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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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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崔碧云提着鞋,蹑手蹑脚往楼下走,裙摆轻扫楼梯扶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去哪?”崔夫人冷飕飕的声音从餐厅飘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崔碧云脚步一顿,立刻换上乖巧笑意,转身迎上去:“娘,您这么早就起身了?”
“昨天去哪了?”崔夫人握着筷子,眼神锐利地盯着她,半句废话都没有。
“没去哪呀,就去金府玩了会儿。”崔碧云梗着脖子,只要没被抓现行,她便打算死不认账。
“我让人去金府寻过,没见着你。”崔夫人放下筷子,瓷筷与桌面碰撞出清脆声响,语气沉了几分。
“哦对,中途我跟金老三去靶场打枪了。”
崔碧云面不改色,转身倒了杯咖啡,安安稳稳抿了一口,仿佛方才的迟疑从未有过。
“成啊,倒是长本事了。”崔夫人气笑了,索性懒得与她计较,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你们都要成婚了,不再是小孩子,不准成天跟金老三鬼混。”
“娘,您想让我们混,往后也没机会了——过了这星期,我不就去哈吉了吗?”崔碧云撇撇嘴,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
“你知道了?”崔夫人收起厉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软了些,“你爹定的主意,也是没法子。我会帮你多要些嫁妆,就当补偿你。”
她太懂自己的女儿,与其说些空泛的安慰,不如帮这个“钱串子”多搂些实在东西。这闺女金尊玉贵养着,偏生对银子格外执着,倒也奇了。
“还是娘最懂我!”崔碧云立刻笑逐颜开,凑过去挽住崔夫人的胳膊。
“行了,别乱跑了。”崔夫人拍开她的手,“一会儿带你那未婚夫出去逛逛,这是你爹安排的。你好歹做足配合的姿态,我才能帮你要到值钱的东西。”
崔碧云满脸不情愿地撇撇嘴,终究还是点了头——为了银子,这点委屈倒也能忍。
十里长街熙熙攘攘,恰逢庙会,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紧。
崔碧云漫不经心地走着,心里暗忖:比起现代的繁华,这庙会也没什么新奇,不过是她实在不愿闷在宅院里,才总想着溜出来透气。
“宗师长,您没带常服?”她转头白了身旁的人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没看见旁人都躲着您们吗?这一身军装也太扎眼了。”
“抱歉,出门匆忙,没顾上这些琐事。”
宗明语气平淡,依旧是那副少言寡语的模样,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一旁的逢云挠了挠头,暗自嘀咕:少爷这是怎么了?往日里在别处,哪回不是风流倜傥,围着他转的姑娘能从街头排到街尾,怎么到了崔小姐面前,就冷得像块冰块?
“得了,先去买几套凑活穿,不然我没法逛。”
崔碧云鼻头一皱,看了眼两人的军装,终究是捏着鼻子妥协——看在银子的份上,便帮他们搭把手吧。
一进陈锦记,掌柜的便殷勤地从柜台跨出来,脸上堆着满脸笑意:“崔小姐,您贵脚踏贱地,有需求吩咐学徒去府里就行,今儿怎么亲自来了?”
他目光越过崔碧云,落在身后一身军装的宗明身上,心头一紧,连忙抱手鞠了个礼:“这位想必就是您的未婚夫婿了?有礼有礼。”
宗明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内:一面墙的布料一卷卷摞在柜上,连柜台后都堆得满满当当,另一侧墙面挂满成衣,中西样式兼备,倒十分齐全。
“崔小姐,您的嫁衣已经制好了,趁今儿您来了,要不试试?”掌柜躬身引着,想把人往内间领。
“您的手艺我放心,不用试了。”
崔碧云摆摆手,找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宗明和逢云,“给这两位找几身合身的成衣,要轻便些的。”
“麻烦崔小姐了。”
宗明也不客套,客随主便地任由掌柜和学徒伺候挑选。
崔碧云支着下巴,翻着桌上的制衣图样,忽然想起了魏亭——昨夜见他时,身上的衣服还带着补丁,想来金老三那家伙不会管他。
她顺手招呼来一个相熟的学徒,捂着嘴悄悄吩咐了几句,无非是让他照着魏亭的身形,挑几身合身的成衣送去韩家胡同。
这一幕恰好被宗明从镜子里瞥见,他看着那学徒点头应下,转身去后院提了个小木箱出门,眼底掠过一丝探究,却并未多言。
“就这几身吧。”宗明挑了三套成衣,语气平淡,“过两天就要动身去哈吉,没必要备太多。”
“挂我账上。”崔碧云抬头扫了一眼,见是西装马甲配大衣,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形愈发挺拔,心里竟莫名冒出来一个念头:这身材,想必是有腹肌的。可再看他那张冷硬如木头的脸,瞬间便没了兴趣,随手扔下图样,示意掌柜把衣服包好。
“小姐破费了。”宗明淡淡开口。
“几件衣服而已,不值当提。”崔碧云站起身,率先往外走。
三人重回长街,此时庙会的热闹更甚,唱大鼓的、说相声的、耍大刀的,各家都用幔布临时围起一块地方,各展绝技,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崔碧云倒觉得,唯有这些文娱表演,比现代的电子产品多了几分烟火气,每一处都要钻进去看两眼。
“师长,您还是别进去了,人多眼杂,小心为上。”
逢云伸手拦住想跟着进去的宗明,低声劝阻。
“我不过是个副督军之子,又不是梁友那般位高权重,有什么好怕的。”
宗明陡然一笑,眼底的阴云散去,竟有几分春风拂面的模样。
“您倒是多朝崔小姐笑笑啊,”逢云凑到他耳边嘀咕,“省得人家对您退避三舍,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我笑不笑,她都不会给我好脸色。”
宗明收回目光,落在崔碧云挤在人群里的背影上,眼眸深深,神色不明,方才的笑意瞬间消散,重新变得乏善可陈。
他转头对逢云吩咐:“去查两件事,一是崔碧云的过往琐事,二是方才那个学徒,去给谁送东西了。”
起初,他只当崔碧云是个寻常娇纵的大家小姐,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可这两次接触下来,倒觉得她藏着不少心思,愈发有意思了。
逛了半晌,崔碧云拉着两人去了庆和堂。刚进门,堂倌便扯着嗓子喊:“崔小姐、金爷到——”
账房孙六放下手里的算盘,连忙迎出来,可看清崔碧云身边的陌生男人时,顿时沉了脸,转头就骂那堂倌:“瞎嚷嚷什么!没看清人就乱喊!”
“这位爷见谅,”孙六转过身,对着宗明陪笑致歉,“堂倌是新来的,眼拙,还以为是金少爷陪小姐来了。”
“得了,老几样,麻利点。”
崔碧云掂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丝毫不在意方才的误会,眼神却时不时往宗明身上瞟。
“您有几房姨太太?”
她忽然开口,语气直白得有些突兀——比起让宗明暗中调查,她更倾向于直来直往。
宗明正端着茶杯,闻言差点把茶喷出来,愣了愣才沉声道:“没有。”
“那相好的呢?”
崔碧云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也未曾有。”
宗明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崔碧云撇撇嘴,只觉得他虚伪至极——这般年纪,又家世显赫,怎么可能没有红知己?
既然不愿说实话,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崔小姐有心仪之人?是刚才堂倌说的金少爷?”宗明见状,忍不住反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没有。”崔碧云勾起唇角,坏笑一声,却不回答他金少爷是谁,转而问他打算娶几个老婆,是不是需要哪方的势力就会娶谁家的女儿。
“成婚以后,府里只会有一位女主人。”宗明眉峰微蹙,合理怀疑她是在故意挑衅自己。
“府外就说不定了?”崔碧云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搁现代法律规定一夫一妻,尚且有人管不住自己,更不用说如今这世道了。
她顿了顿,道:“我不在乎这些,反正成婚以后,我会搬到自己的房产里住。我爹以前在哈吉任总督时,在城里留了一处府宅,有几位老仆看守,收拾得也算齐整,如今给我做了嫁妆。往后我住那里,您要是想娶几房姨太太,随意便是,等合适的时机,你我离婚即可。”
宗明顿时有些恼怒——这小娘们说的什么混账话?
刚成婚就提分居、离婚,传出去岂不是要让军政各方的人笑话死?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阴沉着脸道:“小姐莫要说胡话。您若是不愿与我同住,我可以在府里给您另外安排院落,绝不干涉您的自由。但分居之事,勿要再提,免得贻笑大方。”
他语气坚定,显然是明确拒绝了她的提议。
崔碧云心里暗笑——她压根就没真想过分居,自然知道这事不可能成,不过是想故意惹他生气,看看他这冰块脸会不会有别的表情罢了。
如今见他终于露出阴郁之色,倒觉得这人多了几分鲜活气,不再是那般索然无味。
“成,今儿我爹安排的任务,我算是圆满完成了。”崔碧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宗明说道,“您是去公署,还是回崔宅,自便吧。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她也不等宗明回应,便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显然是急着去别处散心。
宗明望着她利落的背影,眉峰几不可查地拧了拧,逢云在一旁看得心惊,悄声劝:“少爷,崔小姐性子是野了点,咱们不必跟她置气,毕竟是崔伯父安排的行程。”
“野点好。”宗明喉间溢出一声轻嗤,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味,“总比京里那些只会装腔作势的娇小姐强。”
两人追出去时,正见崔碧云蹲在街角的面人摊前,指尖戳了戳案上刚捏好的虎头面人,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宗明脚步顿住——这副鲜活雀跃的模样,倒和方才在庆和堂里跟他针锋相对、字字带刺的样子,判若两人。
“崔小姐。”他走上前,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崔伯父吩咐过,需送你回府。”
崔碧云头也不抬,捏起个雪白的兔子面人往他手里塞:“拿着,堵上你的嘴,省得一路上管东管西。”
面人还带着温热的触感,甜香漫进鼻尖,宗明愣了愣,竟真的抬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蹭到她的掌心,两人都微微一顿,崔碧云率先收回手,起身拍了拍裙摆:“走了。”
回崔宅的马车里,气氛一时安静。
崔碧云靠在车窗上看街景,庙会的热闹还未散去,叫卖声、锣鼓声隔着车帘飘进来,倒驱散了几分尴尬。
宗明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只面人兔子,忽然开口:“哈吉风沙大,气候燥,你既说崔伯父留了宅院,可要提前让人再布置一番?”
“不必麻烦宗师长操心。”崔碧云一口回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咱们不过是做样子给外人看,没必要真扯上干系。等我在哈吉站稳了脚,咱们就好聚好散,省得彼此耽误。”
宗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刚要开口,马车已然停在崔宅门口。
崔碧云掀帘就下,脚步没半分停顿,压根没再看他一眼。
逢云扶着宗明下车,忍不住嘀咕:“少爷,这崔小姐是真不把您放眼里啊,哪有刚定亲就说离婚的?”
宗明望着崔宅紧闭的朱漆大门,将面人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淡淡道:“无妨,来日方长。”
崔碧云刚进府,就被崔夫人叫去了正厅。
崔夫人手里攥着个锦盒,见她进来,直接递了过去:“刚从你爹书房取的,是哈吉那边两家商号的地契,还有五千两银票,你收好了,到了那边手头宽裕,遇事也能硬气些。”
崔碧云眼睛一亮,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地契上的商号她倒听过,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当即笑得眉眼弯弯:“娘真好!还是娘疼我!”
“别光顾着高兴。”崔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宗家那小子看着冷淡,却是个靠谱的,家世、能力都没得挑。你到了哈吉,凡事别太出格,真遇着难处,别硬撑,找他搭把手不丢人。”
“知道啦知道啦。”崔碧云敷衍地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
她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银子实在,宗明再好,也是外人,哪有自己手里的银子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