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韩家胡同里 ...
-
韩家胡同里,魏亭正呆坐在门房口,望着院里丫鬟佣人往外搬东西——都是些衣服鞋帽之类的琐碎日常用品。
几个丫鬟路过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说着话,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崔小姐前些日子安排人来给他做了好几身合身的成衣,可自那以后,便再没踏足过这里。
魏亭心里揣着块石头,坐立难安:金少爷也要走了,他们俩难道要把自己独自留在这韩家胡同吗?
这时,车回赶着马车运东西回来,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拍拍身上的灰尘,拿着烟袋在他身旁坐下。
“这房子本来是金少爷要送给崔小姐当私产的,里头家具都是精心置办的,没想到小姐这么快就定了亲,倒要便宜旁人喽。”车回吧嗒了两下嘴,吸了口烟,转头问他:“你想好了吗?往后是跟着崔小姐去哈吉,还是出城返乡?”
魏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凉,急声道:“定亲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小姐之前说过我可以跟她走的!她定了亲,未来夫家还能容我跟着去吗?”
如今外头战乱频发,地里长不出庄稼,他除了唱戏,什么营生都不会。早在赎身那日,他就打定主意要跟着崔碧云——不说别的,他还欠着崔小姐五百两赎身钱,总得把这份恩情还了,才算得上是人。
“你还算有福气,长了一副小姐喜欢的模样。”车回敲了敲烟袋锅,抖落烟灰,劝道:“耐心等着吧,崔小姐说话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走之前必定会来瞧你的。”
另一边,马车内的金子徳被车身晃动惊醒,缓了缓神,开口便问身旁的车回:“跟他说了?”
“说了。”车回低声回禀,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我看魏亭那小子,是一心一意想跟着崔小姐。您之前不是不愿让他跟在小姐身边吗?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她孤零零去哈吉,身边没个贴心人,我终究不放心。”金子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好不容易有个她看顺眼的,便随她去吧。就是那小子可怜,还不知道自己往后要落在什么人手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虽不在韩家胡同住了,也得帮碧云看好人,别让旁的闲杂人等冲撞了魏亭。”他俯身从车座底下掏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子,递给车回:“把这匣子给碧云送去,就说这处住宅我卖了,银子是我给她的定亲贺礼。再告诉她一声,我回金府了,那姓魏的小子还在胡同里傻等着呢。”
车回接过匣子,心里满是纳罕:少爷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金子徳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想起这几日在韩家胡同外鬼鬼祟祟游荡的那几个人,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冷笑两声。他暗自思忖:姓魏的,我帮你这一把,你可得争点气。
逢云将调查的总结报告搁置在宗明的案头。
“这位可忒扎手了,娶回去,还不知能生出什么事端。“
宗明指尖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被他指节一震便簌簌落在案头的卷宗上。
他盯着那摊灰,嘴角那声哼笑沉得像淬了凉,“崔老爷子步步谨慎,恨不得把后宅儿女都护在蜜罐里,倒养出这么个敢闯敢碰的主儿。”
逢云站在一旁不敢作声,只垂着眼看地上的青砖。
他跟了宗明这么久,从没见师长对哪个女子这般心绪难平,恨得牙痒时想要立刻带人去掀了对方的摊子,可真听见她把钱转去南方国民军,倒没当场发作,反倒琢磨起人家的性子来。
宗明又吸了口烟,烟雾漫上他眼底,掩去几分复杂。
“那玩意是死路,她偏敢沾,还敢弄个不一样的路子,是觉得能洗白?还是笃定没人敢动她?” 话落,他指尖重重碾了碾烟蒂,摁在青瓷烟缸里,火星滋滋灭了,“又开了个戒 , d ,院,倒会盘算,左手造孽右手补,倒显得她几分章法。”
“还有那帮二世祖,个个眼高于顶,寻常人巴结都难,倒愿意跟她分股息,可见这崔小姐是真有法子笼络人。”
逢云低声补充,想起打听来的琐事,又补了句,“听说她出手大方,但凡跟着她做事的,从不少给好处,底下人都愿意替她卖命。”
宗明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愠怒与审视,“我这位没过门的夫人,本事倒比我预想的大得多。折腾出这么大的摊子。”
他顿了顿,想起天明票号那笔转去南方军的钱,眉峰蹙得更紧,“南方国民军那边正是缺军备的时候,她这笔钱送过去,是雪中送炭。她倒是看得明白,知道哪边是急缺。”
“就是这事太过扎眼,若是被粱大帅发现,咱们宗家都得受牵连,崔小姐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险?” 逢云实在不解,寻常大家闺秀避祸都来不及,这位倒敢往风口上撞。
宗明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明德楼的庭院。
冬日里草木凋零,只剩几枝腊梅缀着花苞,透着几分韧劲。
“崔老爷子护不住她一辈子,她这是在给自己铺路,也是在给崔家找退路。” 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她哥那财政部长的位置看着体面,实则步步受制,她手里攥着钱,攥着产业,再搭上南方国民军这条线,才算真正有了底气。”
“那师长,这婚事……是不是大帅想整治咱们宗家?” 逢云试探着问,他瞧着师长这态度,倒摸不准是想退了,还是更要娶了。
他逢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粱大帅野心勃勃要入关争夺权力,为什么不趁此次作战成功,一鼓作气拿下京都,反而同意了崔家请求和宗家联姻的请求。
整个哈吉谁不知道,宗副督军对粱大帅不满,总想取而代之,将崔家身后的势力交给了宗家,他就不怕被掀了被窝吗?
宗明回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也得有整治的借口才行。”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张记录着崔家产业的纸,指尖在 “南方军” 三个字上轻点,“她敢把钱投去南方军,是算准了时局。这样的女人,娶回去,是祸是福还难说,但想让她安分守己,怕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话又说回来,她崔家的人,既许了我,就由不得她再这般随心所欲。y。 a 。 n馆必须停,那笔给南方军的钱,也得有个说法。”
逢云连忙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盯着y,a,n,馆,那边?”
“不急。” 宗明抬手拦住他,“先按兵不动。我倒要看看,我这位夫人,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本事。”
说罢,他望着窗外那枝腊梅,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锋芒 —— 这崔小姐越是扎手,他越是要将这匹烈马,牢牢攥在手里。
逢云凑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少爷,您说崔小姐和那位金少爷的关系,是不是太密切了?”
他这话明着是疑问,实则是上眼药——崔碧云与金子徳那般熟稔,还共用一处私宅,指不定在里头干了什么,尤其韩家胡同那片还住着不少男,,j,i,,想想都让人膈应。
”她是个精明的,不会做出糊涂事。要是和那位有意思,早八百年就成婚了,还能有我什么事?“
宗明抬眼瞥了逢云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哈吉各方的夫人姨太太,没一个好打发的,真娶个老实本分的回去,反倒容易被人拿捏。她这般能折腾,倒能和那些人对打,我倒省心不少。”
说罢,他抬手制止了逢云还要往下说的话头,沉声道:“按原计划查事,其余的不必多言。”
崔碧云见金子徳派来送信的车折返,便先回了客厅,打发小环把木匣子妥善收好,自己则落坐在沙发上,斟了杯红酒,漫不经心地小口抿着。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心里早有定数 —— 魏亭,她是定然要带在身边的,单是那张合她心意的模样,便让她舍不得放手。
天色还未完全暗透,崔碧云带着小环往韩家胡同去。
金子徳这府邸里只剩两个老仆守着,正忙着清点搬剩下的零碎物件。
门房见了她,忙笑着迎上来:“崔小姐来了?府里还有些收尾的东西没搬完,我们得弄利索了才好回金府。少爷也在里头呢,不知在翻拣什么,一整天都没顾上吃晚饭。”
正院里静悄悄的,连半点声响都无。
崔碧云在这儿向来不拘礼,从没有敲门的规矩,径直推门就往里闯。
不过两日没来,往日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此刻只剩空落落的家具立在原地,书架上的典籍、墙上悬着的对联尽数拆走,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萧瑟。
正屋寻不见人,她又转身往金子徳的卧房去。
随手推开卧房木门,迎面立着一架黄花梨雕花螺钿大衣橱,与她先前在这儿暂住时的房间布置恰好对称。
右手边的拔步床上,红纱帐幔不知何时散落下来,帐内朦朦胧胧映着一道身影,盖着锦被似是睡熟了。
崔碧云想起门房说他一日未进食,心下猜着许是病了,当即伸手便撩开了帐幔。
还没等她看清帐内模样,被子里忽然探出一只手,猛地将她往榻上一拽。
崔碧云低呼一声,整个人已被裹挟着跌坐在床榻,一具温热的身躯紧跟着覆了上来。
男人面色酡红,眉眼里漾着平日里难见的艳色,带着几分羞涩,却又执拗地直视着她,声音裹着委屈:“我还以为小姐不要我了。”
崔碧云抬眸一瞧,竟是魏亭。
目光扫过他赤裸的上半身,肌肤泛着淡淡的粉晕,线条流畅得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初阳,肌理下还藏着薄薄一层紧实的肌肉。
先前看他在戏台上身段婉转轻盈,只当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倒没想到这般有料。
她忍不住伸手摁了摁他的胸口,指尖顺势攀住他的脖颈,眼底漾开几分促狭的笑:“这么说,是你忍不住,主动献身了?”
“小姐莫要笑话我。”
魏亭本就是听了金子徳的话,强忍着羞臊来向她自荐枕席,哪里经得住她这般调侃,当即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她微微偏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双眸弯成月牙,坏意尽显。
指尖顺着他的脖颈缓缓下滑,掠过紧实的胸膛、利落的腰腹。。。
一室旖旎,暖意漫溢,气氛正浓,正待更进一步时,崔碧云却忽然抬脚,轻轻将人踢开,抬手拢了拢凌乱的衣襟,利落地翻身下床。
她还没到色令智昏的地步。
“你既想跟我走,甚至不惜做到这份上,总得给我个缘由。”
她坐在妆台旁,拿起那把熟悉的紫檀木梳,缓缓解开被揉乱的发辫。
虽说自己给过他选择,但是人家这么利索又主动的选择跟着自己走,她又怀疑里边有阴谋了。
送上门的便宜她不拒,唯有弄清根由,才能放心将人留在身边。
“您救了我,我心里喜欢您。”
魏亭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未平的颤抖,眼底满是赤诚。
“喜欢?” 崔碧云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不过见了几次面,便敢说喜欢二字?说点实在的,才能让我信你。”
“我不敢再留在京都,也不想再登台唱戏了。”
魏亭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声音低沉下来,“我想跟在小姐身边,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只求您给我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崔碧云心中了然,自然懂他的未尽之言。
这年代的戏子,终究是下九流的行当,若非走投无路,没人愿意以此为生,走到哪儿都难逃被当作物件交易的命。
他想脱身,想求一份安稳,倒也情有可原。
“去把金子徳叫过来。”
崔碧云慢悠悠梳着长发,语气平淡无波,“再收拾好你的行李,今日便随我回崔宅。”
魏亭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谢恩,抓过一旁散落的衣物,匆匆起身退了出去。
没片刻功夫,金子徳便晃悠悠走了进来,刚进门就撞上山崔碧云带着调侃的目光。
“行啊金老三,倒是出息了,连人都给我送到床上来了。”
崔碧云斜睨他一眼,语气里半是戏谑半是嗔怪。
“你不是早相中他了?我这是成人之美,给你送个贴心人在身边陪着,省得你往后孤身在外冷清。” 金子徳咧嘴一笑,混不吝的模样,四仰八叉靠在圈椅上,姿态肆意又自在。
“罢了,不提他了。” 崔碧云收起玩笑神色,语气沉了几分,多了些正经,“我走之后,咱们手下见不得光的生意都收了吧。”
“成啊,我本来就有收手的想法。“金子德耸耸肩,不以为意道:“只怕咱们一撤退,市场就乱了。”
崔碧云啪的扔掉手中的梳子,不耐烦的皱着眉,”联合曹家和冯家压着他们不准欠款,不收抵押,谁知道还能有这么多的蠢货前赴后继,现在谁爱掺合这种破事谁参合,我懒得管了。“
从虎门销烟到现代禁烟,这百年时光都无法断绝的东西,她也无能为力。
“我走后你打算干什么,总不能一直这么浑浑噩噩的吧?”
“去香江。”
金子徳随口应着,眼底却掠过一丝难得的认真,“你从前不是总念叨着想去那边看看?我替你去探探路,瞧瞧那边的光景。”
“好。” 崔碧云松了口气,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香江好,比哈吉安全,“安稳下来记得给我捎信,也好让我放心。”
“后天你动身去哈吉,我就不送你了。” 金子的眼神忽然飘忽起来,看天看地就是不肯落在她身上,故意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不过是想掩饰眼底藏不住的不舍。
崔碧云瞧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子弟,务必珍重自身,你我终会有再见之时。”
她心里也不清楚,这乱世如洪流滔滔,他们这些被时代裹挟着身不由己的人,此刻分离,终究是否还会重逢。
金子的身子猛地一僵,半晌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只把满心的不舍,都悄悄藏进了心底。
离开韩家胡同时,暮色早已染透了整片天际,沉沉地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