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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回到韩家 ...


  •   回到韩家胡同,积雪早已冻成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魏亭身着单薄戏服,跪在院子中央,上牙磕下牙,咯哒咯哒响得厉害,却依旧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多谢小姐救命之恩!魏亭无以为报,愿给小姐当牛做马!”

      “行了行了,天寒地冻的,”崔碧云靠在门框上,双手揣在袖笼里,“冻坏了他的嗓子,我往后听谁唱戏去?”

      “救命之恩,磕几个头怎么了?”金子德顶看不上他。

      崔碧云头疼得像针扎,没心思跟他拌嘴,反手松开脑后的辫子,使劲揉了揉发胀的后脑勺:“成,您是大爷,听您的。”又扬声吩咐,“赶紧叫个丫头来,给我通头梳洗,得快点赶回去了。”

      她站在门槛内,歪着脖子摸索耳垂,想把那副红玛瑙耳环重新戴上,指尖却总也碰不准细小的耳眼。金子徳抬眸瞥见,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耳环。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崔碧云的耳畔。崔碧云下意识想躲,却见他眼神专注,指尖轻轻捏着玛瑙坠子,仔细找准耳眼,缓缓将银针送了进去,还抬手拨弄了两下——摇曳的红玛瑙在灯光下晃悠,竟像流星划过夜空。

      “进来吧。”金子徳见她揉头的模样,便知她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扯着她往屋里走,“我去东屋翻药罐子,你先歇着。”又冲魏亭扬下巴,“跟上。”

      进门的瞬间,魏亭只觉一阵暖意裹着浓郁的栀子香扑面而来,熏得人有些发晕——这便是冰火两重天。厚重的门挡风隔绝了屋外的寒风,屋内暖炉烧得正旺,空气里满是清润的香气。

      正堂上挂着一副对联:“水隔笙簧,白日鸟啼花竹里;庭园锦绣,青春人在画图中。”三间屋子并未隔断,空间虽不算阔绰,却布置得雅致。当地摆着一张大理石书案,堆满了名人法帖、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里插着的笔密如树林;一旁设着斗大的汝窑花囊,里面空空如也,冬日花草凋零,这满屋的栀子香竟不知从何而来。

      更让他新奇的是,屋里既有西洋闹钟和沙发,又有古典的紫檀博古架,新旧物件混搭,却不显杂乱,反倒透着几分别致。

      几个小丫头掀帘鱼贯而入,端盆倒水、梳妆理鬓,手脚麻利地给崔碧云收拾妥当,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她和魏亭两人。

      崔碧云这才抬眼,目光炯炯地将魏亭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目光像带钩的针,直往皮肉里钻,魏亭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大气都不敢喘,脸颊竟悄悄泛红,连脖颈那片白皙的肌肤都染上了薄红,不知是憋的还是羞的。

      崔碧云暗自好笑——方才广德楼那些混账东西摸他的脚,他都没红过脸,怎么自己不过看了两眼,倒成了这副模样?

      她收回目光,歪靠在西洋沙发上,支着头强忍着头疼,沉声道:“最近我忙着应付家里的事,你安心在这住着,别出门。他们知道这是金子徳的地盘,不敢来撒野。”

      “等过了风头,登台唱戏是不能了。”她凝神望着他,语气平淡,“想留下,就跟着我,想走,我给你盘缠,送你出京。”

      魏亭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小姐……愿意放我离开?”

      崔碧云心里暗笑——怎么可能愿意?先不说救命的人情,单是那五百两银子,也不能白花,总得讨点利息回来。但她面上不动声色,从袖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身契,扬给魏亭看了两眼,随即划亮火柴,将其扔进烟灰缸里。

      火光一闪,身契化为一撮灰烬。

      魏亭“噗通”一声再度跪倒在地,长久伏地,肩膀剧烈颤抖,竟是痛哭流涕。他典卖自身以求养家糊口,整整十年,今日终于重获自由身。

      金子徳嫌弃地瞥了眼哭得狼狈的魏亭,丢给他一身自己的旧月白长袍:“去下人房洗漱干净,别在这碍眼。”

      魏亭连忙谢过,跟着赶车的车回往后院走。“多谢大哥带路。”初入陌生地界,他满心警惕,却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对车夫都客客气气的。

      车回见他脸上的粉墨糊得乱七八糟,冻得哆哆嗦嗦还不忘讨好,神色里满是不安,倒有些可怜他,便放缓了脚步:“不用客气。厨房有热水,倒座房里有浴桶,你自己去兑。”

      瞅着他那单薄的小身子板,车回终究心软,又折返厨房,帮他拎了两桶热水过来。

      玻璃窗后,几个小丫鬟扒着窗缝叽叽喳喳地偷看:“听说这就是广德楼的红角儿?”“真是崔小姐买回来的?”“嚯,咱少爷可够大度的,还真让他住进来了!”

      “你少胡说!”另一个丫鬟娇声反驳,“崔小姐都定亲了,跟少爷能有什么关系?”

      “去去去,男人洗澡有什么好看的!”车回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粗着嗓子把这群不知害臊的丫头赶跑,又冲屋里喊了声,“水放好了,你快点洗,别冻着。”

      魏亭穿着略显拖沓的月白长袍,挽着袖口,提着衣摆,不顾还在滴水的发丝,快步走进仆人房——不过是间小小的单间,只有光秃秃的床板和一张方桌。

      没多久,车回又端了一碗白菜豆腐炖肉和几个白面馍馍进来,腋窝里还夹着一瓶酒:“先垫垫肚子,喝点酒暖暖身子。”

      “车大爷,您不一起吃点?”魏亭连忙起身相让。

      “不了,我得送崔小姐回府。”车回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魏亭呆呆地坐在桌前,煤油灯的微光像萤火虫似的,昏昏暗暗。他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肉,手里攥着温热的酒壶,还有些回不过神——谁能想到,一晚上的波折,最后竟会峰回路转。

      东北角的西洋座钟“当当”作响,连敲了十下,震耳欲聋。

      马车停在崔府门口,与往日的空旷不同,今夜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福特汽车,高高的院墙两侧,各站着一队穿黄绿军装的士兵,腰间别着枪,神色肃穆。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带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崔碧云靠在车帘上,没心没肺地哼着戏文,半点不见慌乱。

      门房周方老远就瞅见了熟悉的雕花马车,急忙上前,侧身挡住那位手按腰间枪柄、满脸严肃的黑脸汉子:“逢副官莫慌,是我们小姐回来了!”

      崔碧云拒绝让金子徳送她进去,一巴掌将他推回马车:“最近别来露头,有事我让小环给你送信。”说完,便扶着周方的胳膊,踩着脚踏凳下了马车。

      逢云用眼神示意士兵收枪,朝崔碧云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副官逢云,见过小姐。”

      崔碧云脚步顿了顿,余光瞥了他一眼——这人扣子扣到最顶上,衣领挺括干净,军装没有半点褶皱,连军靴都擦得锃亮,倒显得格外精神。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径直往餐厅走去。

      小环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见到她,立刻上前伺候着解开大衣,还使劲吸了吸鼻子,生怕她身上沾了戏院里的烟酒味:“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记住了,您是去外婆家探病的——卢老太太低血压晕过去了,您守了半天才回来。”

      “干什么?你什么时候属狗了?”崔碧云无奈地推开她,朝餐厅里努了努嘴,小声问,“还没散席?”

      “都等您呢!”小环瘪着嘴,快速压低声音,“夫人今晚还派人去戏院截您,幸好您走得快!您可千万小心,别惹夫人生气。”说完,便推开了餐厅的门。

      崔碧云立刻挂上笑脸,缓步而入:“哟,这可真够热闹的!”

      正桌主座上,那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便是她的父亲崔江,此刻正和左边一位穿军装的男人低头交谈。桌上还坐着她的母亲崔夫人、大哥崔英、二姨太生的二弟崔珏、小弟崔善,以及三姨太、大嫂崔文氏等人,杯觥交错,好不热闹。

      众人闻声,一同朝门口看来。崔碧云挑了挑眉,眯着眼睛,光明正大地盯着那位陌生的军装男人——他的装扮和逢云差不离,只是头发略长些,皮肤也白些,看上去比她大五六岁,约莫二十一二的年纪,宽肩窄腰,身形挺拔。

      这岁数放在现代,该是天真烂漫的青春男大,可这人不同。

      崔碧云对他的初印象只有两个字:白纸。

      不是说他纯洁或愚蠢,而是他的五官上没有丝毫表情,眼底空洞洞的,没有半分神采,像一张平铺的白纸,让人看不透深浅。

      “回来了?还不来见过贵客!”崔江面露不满,八字胡微微翘动。

      崔碧云心里暗骂——老头子说话真讨厌,自己又不是接客的,见什么客?白当了那么多年翰林庶吉士,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她抢过丫鬟刚倒满的红酒,看向那位陌生男人,笑意不达眼底:“今儿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多有失礼,还望海涵。这酒,我干了!”

      不等对方回应,她便仰头一饮而尽。

      “小姐客气了。”男人站起身,声音低沉,话不多却透着客气,也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在下宗明。”

      崔碧云假笑两声,自觉任务完成,放下酒杯便要扭身走人。

      背后崔江的脸瞬间黑透了,桌上众人都不敢吭声,崔夫人有心收拾这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也默契地保持沉默。

      三姨太见状,连忙起身,笑吟吟地挽住崔碧云的胳膊:“正好碧云回来了!老爷,宗师长喝得也差不多了,大姐、二姐,咱们搓两把麻将?小环,去支牌桌!”

      崔江点点头,客气地请宗明起身,一行人往客厅走去。

      崔碧云故意找茬:“宗师长长途跋涉,刚到京城又喝了不少酒,想来是累了,不如先去休息?”

      宗明抬眸,默默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多谢小姐关心。路途虽远,但在下乘车而行,并无辛苦。能陪太太们消遣,在下乐意至极。”

      崔英一把将崔碧云摁到宗明对面的椅子上,坏笑道:“抓你一次不容易,今儿可甭想跑!”

      “大哥,上次输了三个月月钱,还没服气?”崔碧云嘲讽道。

      “那是你运气好!”崔英不服气,“今儿定要赢回来!”

      崔氏夫妇本就到了休息时间,没精神再陪着,便先回房了。二姨太不精于麻将,只在一旁陪着聊天,大厅里只剩几个年轻人玩乐。

      “哗啦——”洗牌声响起。

      “碰!”三姨太手气颇佳,兴奋道,“碧云,今儿我非得把你打站起来不可!”

      崔碧云上辈子加这辈子,搓麻将搓了三十年,对付这几个人实在不用费心思,便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输赢都不甚在意。

      宗明却在暗中观察她。这是他爹选定的儿媳妇,容不得他拒绝——两个老东西野心勃勃,不过是拿他当筹码。崔碧云长得是真好看,鹅黄色滚边倒大袖袄裙,配着深色绣花马甲,白嫩的小脸衬着精致的眉眼,他是粗人,说不出高雅的词,只觉得哪儿都顺眼。

      就是眼神太毒,方才差点被她看破伪装。粱友早就嘱咐过,崔家人心眼多,让他冷着点,才能争取合作的主动权。他看着崔碧云指尖无意识地转着象牙方块牌,那细软的手指,竟比牌面还白。

      “糊了。”崔碧云将牌一推,揉了揉脖子,“哎呦,脖子疼,大嫂,你来替我。”

      “哎,你可不能赢了钱就跑啊!”二姨太笑道。

      “瞧您说的,我能干那事?”崔碧云将桌上的筹码大洋往前一推,“大嫂替我玩,输了算我的,赢了全是大嫂的。”她手里有股息,哪在意这点小钱?又朝崔珏使了个眼色,起身往外走去。

      深夜的花园,萧条零落,积雪覆盖了路径,踩上去咯吱作响。

      崔珏找了个借口跟了出来,远远便看见崔碧云揣着袖子站在亭子里,仰头望着夜空。他缓步上前,崔碧云闻声回身,冲他笑了笑。

      “姐姐,是有事找我?”崔珏站在一步开外,恭恭敬敬地低头。

      “跟我还这么客气?”崔碧云好笑地伸手想去挠他下巴,崔珏却慌忙躲开,脸颊微红。

      “姐姐别闹了。”

      崔碧云斜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不让摸拉倒。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崔珏心底微微发沉——姐姐总是这样,一不顺心就拉开距离,若即若离。

      他是庶出,姨娘懦弱不会争宠,父亲崔江姬妾成群,在外不知还有多少私生子,对他向来不甚在意。崔夫人虽不为难他,却也绝不会多照顾一分。府里的佣人拜高踩低,不仅不听他的吩咐,还敢偷他房里的东西。

      是姐姐,在他十岁那年,当着全府人的面掌了家。她让人把带头偷东西的佣人拖到院里,拖了裤子打了二十鞭子,谁劝都不管用,最后竟冷着脸将一把马牌撸子拍在桌上——那是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货真价实的手枪。

      众人被震住了,再无人敢多言。崔夫人才慢悠悠从佛堂出来,吩咐把人扔出去。

      那天也像今天这样,飘着鹅毛大雪,冻得人耳朵发麻,可他心里却烧得滚烫。从那时起,他就想靠近她,想一直围在她身边,可每当他觉得两人关系近了些,姐姐总会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大头都存好了。”崔珏收敛心绪,从怀里掏出一叠票据,“四大钱庄存了十万,花旗银行存了十万。剩下的不多了,你总得留点傍身,去哈吉那边,可不能缺了银子。”

      崔碧云接过票据,随手揣进怀里,又问:“今晚爹和宗明,说什么了?”

      “一个星期后,让你随宗明回哈吉,婚礼也在那边办。”崔珏的嘴角绷紧,脸色沉了下来,“老爷子也太着急了,大哥也不知道劝劝,哪有这么嫁女儿的?”

      “他这大总统的位置都快坐不稳了,能不着急吗?”崔碧云冷笑一声。

      崔珏惊愕:“爹不是一直奉行中庸之道吗?不管谁输谁赢,按理都和他没关系啊。”

      “这次不一样。”崔碧云朝客厅的方向指了指,“上次他没插手,这次,他赌输了。人家已经等不及要把他拉下来了,屋里那位,就是赢的一方。爹这是在求合作呢。”

      “可人家要是真想拉他下来,送你过去,又能管什么用?”

      “爹能盘踞这么多年,背后的力量也不可小觑,安福系那边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崔碧云望着漫天飞雪,语气平淡,“为了避免腥风血雨,让南边捡了便宜,爹和哈吉合作,是最合适的选择。而我,就是那面白旗,送过去让人家踩在脚底撒气的。”

      她心里清楚,虽然这个时代的人物与书本上的史实略有差距,但大体流向不会变。这几年哈吉还算安稳,正好可以小住两年,等战事再起,再往南方跑便是。

      总好过留在京城,被他们攥在手心当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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