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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友 她却无论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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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司祸背着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山脚,守了多时的几名村汉立刻围了上来。众人本想上手帮忙,可却还是畏惧那“山魈”,又齐齐顿住动作。
“他是人。”
司祸被压得脊背发酸,开口时气息都有些不稳。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额前,略显狼狈。正午日头又毒,晒得人头脑发沉,她脚下一晃,险些站不稳。
汉子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上前,将她背上的人接了下来。
只是这“山魈”着实太脏,浑身的血污泥垢,村里没人愿把干净床铺让出来放他,只好先暂时将人放在张婶家的前院。
“阿婆,那真是山魈吗?”
张婶的小孙子躲在她身后,探出半颗脑袋,好奇又害怕地往地上瞧。
“不敢乱说,司姑娘说是人嘞。”
张婶揉了揉他的脑袋,嘴上这么说,自己却也迟迟不敢上前,看向地上那人的眼神里满是戒备。
她迟疑着,小声问:“司姑娘,这该怎么处理啊?他不会醒来发疯咬人吧?”
司祸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背,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人,缓缓摇头。
“待我诊治完,应当不会再咬人了。只是……”
“是什么?”张婶忙问。
司祸沉默片刻。
鼻尖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熏得她面色愈发不虞,眉头越拧越紧。
最后,嫌弃地吐出三个字。
“太脏了。”
张婶愣了一下,反倒松了口气,“这样啊。”
旋即,她又张罗起来:“瞧瞧,你衣裳也被弄脏了。我这就去烧些热水,一会你先好好洗洗。”
司祸没有拒绝。
只是目光又落回地上那“山魈”身上,略带歉意地朝村民开口:“他如今昏迷,身上伤口不少,脏污也重,恐怕还要劳烦诸位帮他清洗一番。”
张婶忙摆手:“司姑娘瞧您说的,我们怎么会不帮忙!”
“就是!”村民纷纷附和。
这时,一位膀大腰圆的汉子从人群中站出来,拍着胸口道:“此事就交给我吧!”
众人连连点头,忙解释:“阿福可是村里最好的屠夫,昨天那猪,就是他拖去河边宰的。”
“司姑娘放心,我是专业的。”
阿福颇为得意,还自腰间抽出带着的刮毛刀与鬃刷。那架势,不像是要给“山魈”洗澡,反倒像要剥了他的皮。
司祸眼皮一跳,立刻上前一步,“刷子挺好的,刀就别用了。”
阿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人到底不是猪,忙讪讪把刮毛刀收回去。
“哎呀,习惯了。放心放心,我不用刀!”
司祸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鬃刷足有手掌那么大。
她无声咽了咽口水。
这人能不能熬过毒发尚未可知。
但能不能先熬过这刷子,恐怕就不好说了。
*
等司祸舒舒服服洗过热水澡,又换了身干净的麻布衣裳。她寻回去,打算认真替那位有缘人再看一次诊。
谁知刚到门口,便见张婶在内的一群妇人正挤在门边,兴奋地往屋里瞧。
“司姑娘来了!”
有人眼尖,立刻将她往屋里带,嘴里还忍不住絮叨。
“哎哟,司姑娘你快瞧瞧,那小伙子俊得很!”
“先前裹着一身泥,谁知这般漂亮。”
“怕不是山魈看上了,才硬要将他留在山里。”
司祸听得云里雾里。直到走到床边,看清榻上之人长相时,才微微一愣。
洗净了的少年,没了污泥的遮挡,露出原本的样貌。即使换的是青灰色粗布衣裳,脸一片死气苍白,可柔和轮廓中的五官,仍清秀俊美,一眼难忘。
乌黑的发铺散在床榻,他紧闭双眼,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正陷在某个不安的梦中。如蒙尘的冷玉,洗净后,才透出疏离而脆弱的美。
只是这张脸……
司祸眸光微凝。
自己是不是曾在哪见过。
熟悉又陌生的奇异感从心头升起,叫她忍不住俯身凑近,手缓缓摸上他的脸,掐住下巴,毫不客气地往左偏了偏,又再往右偏。
最后,目光落在他左耳垂,那里有一颗小的痣。
仿佛上天为他点上的耳坠。
是他?
……
那年春日,雨后苍梧谷中的水汽颇足,崖壁比往日湿滑不少。越是这样的天气,越容易寻到珍贵草药。
为了采那株长在崖壁缝隙里的灵月草,年幼的司祸将绳索随手一系,就敢手脚并用地爬了下去。
她胆子向来大,却不够小心。
踩到苔藓的瞬间,她脚下猛地一滑,尚来不及抓稳绳索,便仰面朝崖下栽去。
失重感骤然袭来,吓得她紧闭双眼。
然而,出乎意料,想象中摔到地面的疼痛并没降临。
腰间一紧,司祸被人托起,失重感骤缓。最后,一起轻轻地落在地面上。
她紧张又好奇地睁开眼睛,入目第一眼,便看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少年生得白皙清秀,眉眼温和,见她没事,便朝她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
而那小巧的左耳垂上,有颗褐色小痣。
位置生得极好,像是他偷偷给自己穿的小小耳坠,有些好看。
司祸盯了片刻,没忍住,伸手戳了戳。
少年却像是被烙铁烫到般,整个人僵了一下,慌慌张张将人放下,飞快捂住自己的左耳,后退几步,羞的脸都红了。
司祸顿觉有趣,又见一对成年男女自他身后走来。
男人眉目清朗,先是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以示安抚,才笑着看向司祸。
“小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
在谷中见到陌生人,司祸也不怯,反倒继续好奇地探头去看躲在女人身后的少年。
察觉她的视线,女人轻轻一笑。
“犬子有些怕生。”
她柳眉青黛,眸似春水,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像春日带着暖意的一缕清风。
“方才见你要摔了,夫君想试试他的轻功,才让他贸然上前。若有唐突,我替他赔个不是。”
女人端庄又漂亮,绵声细语,身上还带着一种母性的柔光。
司祸呆了呆,脸上莫名有些发烫,忙摆手道:“不唐突的。”
说完,又歪头看向男孩,认真补了一句:“我还要谢谢他呢。”
女人闻言轻笑,好似能融冰消雪,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又问:“那我们可以问问,你可知去苍梧谷司家的路,该如何走吗?”
“你们要去我家?”
司祸仰头,将三人仔细打量了一遍。却发现他们都面色红润,气血充足,看起来并不像有病。
于是困惑发问:“谁生病了?”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随后,女人的目光落司祸腰间的小药篓上,明白过来,眼前小姑娘或许是司家的医者。于是,她更加客气,柔声道:“倒算不上大病,却也的确是来求医的。不知可否请小大夫带带路?”
小大夫。
这是第一次,司祸被人用“大夫”这个尊称。
她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昂起头,学着谷中长老的模样,摸着下巴尖,装模作样地思索了片刻。
“既然为诸位所救,自是要报答的。”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几分沉稳模样。
“那便随我,一同回谷吧。”
说完,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带着那一家三口,朝苍梧谷深处走去。
……
或许就如那漂亮妇人所言,确实没什么大病。他们只在苍梧谷住了十余日,便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司祸多少有些不舍。
不论是对那位温柔得像春水般的妇人,还是那个有些害羞的少年。
毕竟她被批命中带祸。又因三岁时父母遭歹人所害,双双殒命,彻底坐实这“祸害”之名。
除了身为家主的爷爷不避讳,养她在身边亲自教习、传授医法,其他人都对她避如蛇蝎。
在司家,人人厌她,畏她,对她避之不及。
所以平日,司祸都是自己同自己玩。一个人在苍梧谷的山林间穿梭,采药,辨草,翻医书,与山中的蛇虫小兽为伴。
这十余日不同,她第一次交到朋友。
也真切,近在咫尺看见、感受到,一家人相处时的温暖与幸福。
除了羡慕,她也有时也会想。
如果自己父母还在,父亲是不是也会教习她武功、医术?母亲是不是会像漂亮妇人般,温柔笑着拂去她身上的灰,安抚揉揉她的头?
是不是,司家其他人,也会和男孩一样,不介意那个“祸”字,答应和她做朋友?
她记得这只长着小痣的耳朵,也记得那温柔美丽的女人。
可如今,盯着躺在床上的故人,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他的姓名。
哪怕小司祸曾经问过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许,我叫……”
声音很轻,被记忆中的风吹散了后半段。
只剩他补的那句,“你可以和我娘一样,唤我小宝。”
小宝。
可他真正的名字呢?许……什么?
司祸绞尽脑汁,最终还是放弃。她垂着眼睑,掩下眸中情绪。
明明是为数不多的朋友,明明自己有看医书过目不忘的聪慧。为何却连故友姓名都忆不起来?
收回探脉的手,从怀中取出针卷,在床头缓缓铺开。指尖轻轻抚过银针,迟迟没有下针。
与安子的情况不同,他的毒早已渗入经脉骨血,甚至侵蚀到了心脉。整个人可谓是半步踏入鬼门关,她并无把握可尽解此毒。
更棘手的是,他体内的另一重隐患:那护住他心脉的内力。
这内力并不属于他。
反倒像是有人为了保住他的性命,而强行输进他体内。原本他经脉承受不住这样精纯强横的内力,可却又因那剧毒的侵蚀,让这内力反而不断消耗在滋养、重建经脉之上,如此功效相抵,竟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这虽让他死不了,却会长期遭受筋脉撕裂重建之苦。
更麻烦的是,若有朝一日真能解尽他身上的毒,而他又不能吸收这股内力,或引出体外……
届时失去毒性牵制,内力反噬,他一样会经脉尽断而亡。
司祸盯着针卷,眼神沉了沉。
替他解开外衣,露出的躯体有些过分瘦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新旧交叠,无不证明他在山间当野兽的日子,也不算太好。
她将人扶起,方便施针。
却在看见他后背时,瞳孔骤缩。
那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全是灼伤后留下的恐怖疤痕。甚至多数已结痂脱落,露出褶皱着的粉色新生皮肤,仿佛残酷而瑰丽的画卷,描绘着他曾遭受的痛苦。
只存在于背后的烧伤,像是背对火海,为护下什么而留的。
许家……又或者他,究竟惹上了怎样的仇敌?
司祸没有再想下去,收回目光,终于抬手开始施针。
暂且压住那股躁动的毒素后,司祸又写了药方,托张婶去城里买药。虽然注定要留疤,可治好这些皮外伤,也能减轻些他的痛苦。
至于那毒与古怪内力,只能等他醒来,问清缘由,再想万全之策。
可司祸万万不会想到,自己等来的,不是答案。
而是一个睁着漂亮眼睛,不会说话,一无所知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