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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缘人 岂不是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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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风不大,微微抚过枝叶,只卷下几片绿叶,打着旋向未知落去。
司祸缓缓张开手,接住那似有灵性般追寻而来的叶片,心中一动,捏起凑到眼前。
翠色之间,有一抹极淡的红。放到鼻尖闻了闻,果然是血的锈腥味。
看来,山魈就在附近。
峪山地势特殊,背侧是悬崖险峰,两边连着层叠山谷,满目皆是相似的青山林木,其间自然栖息着不少山野猛兽。因而也成了峪水村村民打猎谋生的天然宝库。
可如今,因这伤人山魈,却再无人敢上山。
司祸不动声色地松手,叶片随之落下,很快被卷着飞向远方。
她眸底微凉,面上却像什么都没察觉,自顾自从袋中取出村人准备的干粮。除两块烧饼外,竟还有一大块蹄膀。
虽然已经彻底凉了,可香料炖煮过的肉,仍散发着诱人的油香。
“好香!”
偏像是真来了兴致,她将蹄膀撕得更碎,故意让肉香散得更开,却一口不吃,只懒洋洋地晃着。
若真有东西饿了许久,便没有不上钩的道理。
而混在树叶沙沙中,隐约似有一道极轻吞口水的声音。
还不等她仔细去听,一道黑影已从树影中飞掠而出,如疾风般向司祸卷来。
虽有准备,司祸却还是没料到对方速度如此快。
几乎瞬间,手中蹄膀被一股大力带的脱手,人也险些朝旁侧栽去。
可她也反应极快,当即以手支地,借力侧翻跃起。半空中,一脚踢上山魈肩头后,借力后撤拉开距离。
最终,稳稳落在其前方,截住去路。
山魈身形微晃,却很快稳住。看着堵路之人,他整个背本能弓起,宛如炸毛的猛兽,准备随时发起攻击。
司祸不仅不怕,看着那塞满蹄膀的嘴,甚至挂上了冷笑,朝他逼近一步、两步……
山魈喉咙中发出低低吼声,试图吓退对方,可却毫无作用。
明明司祸身形单薄,瞧着应是威慑不足,可那笑落在山魈眼中,却莫名透出几分恶意。令他心中惊惧陡生,竟转身就跑。
司祸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扣动扳机。
“嗖——!”
无镞的箭破风而去,精确击中山魈脚踝。他狼狈摔倒,右脚一阵麻痹,却还能爬起。
他四肢一并发力,下一瞬,选择朝司祸猛地扑去。
黑黢黢的爪子恶狠狠挥下,欲划花那张白净小脸。
可惜,司祸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女,而是正经习过武。她侧身轻巧避,旋即白皙的拳头,便猛地朝他脸上击去。
可谓威势凌人,破风之势。
山魈闷哼一声,吃痛间松了口,嘴里的蹄膀肉全都掉到地上,滚了几圈,沾满杂草脏泥。
按理说,他本该被彻底激怒。可稳住身形后,他却先晃了晃被打懵的脑袋,然后猛地扑向地上的肉,抓着就要往嘴里送。
司祸彻底愣住,忍不住惊叫出声,“你在干什么?!”
这一声,吓得他手上的肉再又掉回地上。回头看她时,那脏污的脸上,竟还有几分失神的茫然。
可旋即,他以为司祸要抢食,突然凶狠地朝她呲牙,再次飞快低头去捡那块肉。
“你疯了吧!”
看着他嘴角的黑泥,司祸再也忍不下去,抬脚踢飞他手中的肉,又以指节重重顶击其中脘穴。
山魈突然感觉胃部一阵痉挛,反酸直冲喉咙。下一刻,就将方才吃进去的肉,连同酸汁一同吐了出来。
他蜷缩在地,痛苦地哀嚎,一时再爬不起身,也无力攻击司祸。
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司祸沉默片刻,不免生出些恻隐之心。
“我没有恶意。”
她转身将干净的烧饼取来,递到他面前,“这干净,吃吧。”
山魈并不理解她的行为,只戒备地盯着她。可最终抵不过饥饿,猛地抓过那馕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司祸看对方如同饕餮般进食的模样,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方才他朝自己呲牙时,她便注意到了。这山魈,并没有猛兽的尖利獠牙,而是一口人的平整牙齿。
也就是说,她先前的猜测没错:对方既非魍魉,也非精怪,而是人。
可偏偏,他又活得如野兽般,还毫不忌讳那沾满污泥的肉。
司祸疑惑,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人?
“你……是谁?”
山魈没有反应。
他只顾专心致志地撕咬吞咽着手中的饼。可饼太干,他又太急,直接噎得满脸通红,喉咙发出含混的呜咽,双手拼命挠着自己脖子。
司祸眉心一跳,竟生出些不忍,回身找来水袋,递到他面前。
山魈却又像受了惊,猛地一巴掌将水袋拍落在地。
司祸动作一顿,“你不会喝水?”
她并不恼,心思微动,几乎立即明白过来,他似乎不知道里面装着水。
弯腰捡起水袋,司祸拧开塞子,往自己掌心倒了些水示意。
山魈的眼睛顿时亮了,凑上来便想舔她掌心中的水。
司祸头皮一麻,吓得立刻缩回手。
“停停停。”
然后将水袋丢给他,嫌弃道:“你太脏了,用这个喝。”
山魈抱着水袋,低头捣鼓了半天,虽洒了大半,呛了两口,却也勉强喝上了几口水。
司祸站在一旁,表情愈发古怪。
起初,她以为是有人刻意扮做山魈,在山中作祟,欺吓村民。可现在看来,此人似乎是真疯了。不然怎会是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
可安子被咬后,中的毒又是怎么回事?
他连水袋都不会用,难道会下毒?
司祸眯了眯眼,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那没见过的毒,与这莫名的疯病,对她而言,倒算得上有几分研究的价值。
她自袖中摸出一小撮粉末,轻轻一吹,细白药粉就顺着气流,无声无息地被山魈吸入。很快药效发作,他吧唧嘴的动作慢了下来,微微晃了下脑袋,还嚼着饼,却撑不住的倒了下去。
司祸慢悠悠走近,还未蹲下,便先闻到他身上混着酸腐、血腥的恶臭,呛人的紧。
哪怕见过各种腐尸,司祸也不免嫌弃地皱起眉。
“……真脏。”
她用脚尖将对方脑袋调正,拨开脏兮兮的头发,才看清,这山魈竟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
司祸微微一愣。
那张脸上满是血污与泥水,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可即便如此,也仍能从分明的轮廓,与五官比例里瞧出几分端正。
若洗干净,大约还生得不差。
司祸好奇心更重,却着实厌恶那股腥腐味,几次鼓起勇气伸手,又几次铩羽收回。
最后,翻出块干净的帕子,铺在他手腕上,用手背抵住口鼻,才勉强愿意搭上脉。
没多久,她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散漫渐渐淡去,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山魈体内,竟有着与安子相同的毒。
她盯着那张看不清原貌的脏脸,许久,才缓缓收回手。
此时,昏迷中的少年似乎因伤势,又或是毒性发作,忽然眉头紧蹙,身体也蜷缩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像是冷到了极处,又像是在承受什么极深的痛楚。
司祸脸色微变,自怀中翻出一颗药,迅速塞进少年口中。接着又取出银针,灌注内力,快而准的刺入少年的几处大穴。
随着银针逐一没入,原本痛苦挣扎的人渐渐平静,眉头也舒展开来,只剩满额的冷汗,证明他曾真实的痛过。
司祸一边擦拭指尖,一边垂眸思索。
此毒明明极烈,发作也极快。安子只被咬过一口后,当日便差点毒发,丢了性命。为何眼前的少年,明明毒入骨血已久,却并未毙命,只是神智疯癫?
不对,不合常理……
司祸眼神微沉,这次也顾不上嫌弃,直接上手仔仔细细又探了一次脉。
方才发现,此人体内,竟有一股霸道又温和的内力,护住了心脉。使体内的毒素与内力,达到一个微妙平衡,让他在巨毒蚕食下,仍能好好活着。
有意思。
她的目光又落在少年满是污泥的手上,那掌心与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茧。那并非寻常百姓做粗活磨出来的,更像是常年握剑的手。
司祸眉梢微挑。
莫非是遭人追杀至此?
可又是何等仇怨,才要将人害成这般模样?
不过在这村郊深山,身中奇毒,却有神功护体,大难不死之人,被她撞上。
岂不是送上门的有缘人?
要知她如今最缺的,就是有缘人。
司祸眼底精光闪过,满意的笑意刚爬上嘴角,却很快又僵住了。
因为新问题来了:
这峪山有狼。若将人留在此处,自己下山寻人,无异于给山里的猛兽留下一顿现成口粮。可若等他醒来,依他方才那副癫狂模样,绝不可能乖乖跟她下山。
所以,自己该如何带个被迷晕的男人下山?
此时,一阵清风吹过,带起枝叶晃动。
司祸微微抬头,竟瞬间有了主意。
她用随身匕首砍了些偏细的圆木,又寻来藤蔓,勉强编出一块简陋木板。随后,费力将那“山魈”挪到板上,用藤蔓绑住。最后,再撕下一截衣摆布料,与藤蔓绑在一起,做成个粗糙的拉绳。
虽简陋了些,但确实能用。
借着下坡和惯性,拉起来倒也尚算省力。可对方毕竟是个成年男子,还是沉得要命,没一会,司祸的手心就被磨的生疼。
“真重……”
她咬牙往前拉,嘴里忍不住低声絮叨。
顺带在心里暗骂,那当初给自己批命的破道士。
若非他断言自己命中带祸,需在成年前离开司家,救得百位有缘之人,她如今又何至于在这荒山野岭里,像头拉磨的驴一样,拖着个脏兮兮的男人?
只盼这离奇诡谲的山魈一事,当真是命运安排。
也好叫她早些攒够那百人之数,早些回家,回到爷爷身边。
想到此处,司祸深吸一口气,忍着掌心火辣辣的痛,咬牙继续将木板往前拖去。
可她只顾着使力,却没留意脚边突出的石块。
脚尖一绊,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栽去。
这一栽,手中藤蔓也被猛地带偏。司祸刚稳住身形,想回头,就见原本借着下坡惯性往前滑的木板,也已失了控制,加速朝坡下冲去。
“诶、诶!”
她脸色一变,伸手想去拽,可惜晚了。
只听“嘭”的一声,那本就不怎么牢固的木架子,撞到树干后彻底散架,圆木各自咕嘟嘟地往山下滚去。
其中自然包括那只“山魈”。
司祸面色大变,连忙追着下去。
可坡上圆木乱滚,石子乱飞,她被绊得好几次险些摔倒,几次都只差一点便能抓住那人的衣角,却又眼睁睁从指尖滑走。
“山魈”便这么一路滚了下去。身体先是撞上石块,又“哐当”被那后来居上的圆木砸中。最后,整个人重重撞在一棵粗壮树干上,这场惨剧才终于停歇。
司祸僵在原地。
片刻后,才小心翼翼走过去,脸色难得有些发白。
那人安静地躺在树下,像是睡着了。
只是他本就衣衫褴褛、浑身脏污,如今被她这么一通折腾,看上去比方才更惨了几分,仿佛刚同狼群撕咬缠斗过,惨烈得叫人不忍直视。
司祸紧紧抿着唇,难得生出几分心虚与愧疚。
深吸一口气,还是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竟还有气。
她顿时松了口气。
要知道,哪怕是身强体壮的正常人,从这山坡滚下来,大概也会去了半条命。没想到此人身中奇毒,本就只剩一口气,还“大难”不死,命是真硬。
但活着就好。
司祸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认命般闭了闭眼。
罢了,木板是靠不住了。
她咬了咬牙,忍着那股呛人的脏污气味,费力背起男人,又用布条将两人牢牢绑在一起。然后,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山魈”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她的小身板并不能完全背起他,因而”山魈“两条腿,几乎是拖在地面上,随着她的前行,在山路上磕磕绊绊地蹭过。
司祸被压得脊背微弯,额角也渐渐渗出汗来。
可即便如此,她仍旧咬牙坚持着。
毕竟,她背着的,是她能有一日,能清清白白回家的筹码。
所以,哪怕多吃些苦,也没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