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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 地上的糖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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峪水村的人睡得早,未到子时,外头便已万籁俱寂,只余几点疏星,零零散散缀在夜幕上。
司祸睡不着。
独自坐在桌边,反复琢磨榻上之人所中之毒,手无意识敲着白日做好的药糖。
她并没有多爱吃糖,只是闲不下来,又实在不擅与人相处,便只好寻些无意义的事来做。仿佛手上忙着,心里便也能多几分静。
屋中药汁的草木苦香,中和了那股甜腻。本该是乳白色的麦芽糖,掺了几味安神草药后,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
司祸手中小锤落下,糖被敲成小块,如碎裂散落的宝石,铺了满桌。
白日里,她已曾再次仔细查过一回,越查越觉得麻烦、棘手。
除却深入骨血的毒,和那股似源于外邦异域的古怪内力外,其后脑处竟还藏着一个细小红点。那是一根极细的,深深刺入脑后的针。
这三处,哪处都不好妄动。
稍有不慎,不仅救不得人,反而是害了他。
司祸垂眸看着桌上碎糖,半晌,低低吐出一口气。
真是麻烦。
她暗自想着,竟没有注意到榻上原本昏厥的人,搭在被褥外的手指,忽然轻轻抬动。
下一瞬,他突然睁开了眼,露出那双浅褐色的眼眸。
初醒的人还带着几分昏沉,手脚微微发麻,浑身更是动一下便牵扯出细密的疼。可身下柔软温暖的被褥,鼻尖干净好闻的皂角香气,陌生得似梦境般虚幻,他眼底都多了几分困惑。
“叮叮”的清脆敲击传来,引得他好奇,迟缓地偏过头。
可烛火的光落入眼中,刺痛了他适应黑暗的眼睛,甚至本能地生出几分恐惧,紧紧闭上了眼。
许久,才试探着重新睁开一线。
隔着半垂的床帘,他看见白日遇见的女人,此刻正坐在桌边。她垂着眼,手中拿着一件泛着金属冷光的小物件,专注认真地,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他不认得那是什么。
可那点冷光,却像是某种刻进骨头里的危险信号,刺入混沌意识的深处。
几乎是瞬间,他眼中闪过野兽般的凶光。
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的力气,竟支撑着他自榻上一跃而起,疾风般朝司祸扑咬过去。
司祸听见风声时,已觉不对。
猛地抬头,便见对方五指成爪,已逼至眼前。她慌忙后仰,方才险险避过。
而对方扑了个空,也耗尽了这副虚弱身体里仅剩的气力,乱了步伐,竟直直朝桌椅撞去。
“哐当”。
木桌被撞翻,糖块洒落一地,他则狼狈地摔在其中,试了几番都再未能爬起。
司祸先是松了口气,可视线扫过满地碎糖狼藉,难掩心痛,忍不住指责,“你怎么还恩将仇报?”
可那人却像被这声惊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跌跌撞撞爬起,慌忙躲到翻倒的桌后。
不规则的坚硬糖块扎进他掌心,他毫不觉痛,只死死盯着司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嘶吼,凶狠地龇着牙。
那仍似野兽的反应,令司祸有些戒备,顿住原本想上前的步子。
她忌惮他的伤,也犹豫于如何与熟悉又陌生的他相处。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屋中一时只剩烛火的噼啪。
半晌,司祸才缓缓开口。
“我并无恶意。”
虽放柔了声音,手却摸上了袖中银针,以防万一。
“是我将你从峪山上救下来的。”她边解释,边指了指他身上的纱布,“你看看,我替你上药包扎过了,是不是不疼了?”
对方听没听懂,司祸不知。
但他戒备的目光到底从她身上挪开,迟疑地落到自己手臂上。
那里缠着干净的纱布,白得有些晃眼。他低下头,凑近嗅了嗅,能闻见浅淡的草药香,竟让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些许。
可等再抬头,看见司祸手上那柄小锤时,眼底又涌上浓浓的恐惧。
司祸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忙将小锤远远丢到一旁。
像是终于确认她并无恶意,男人眼里的凶意渐渐淡去。也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掌心的疼。
他低低呜咽一声,抬起手看了看。
掌心处嵌入几块褐色碎糖,尖锐部分刺破软肉,混着丝刺目的血迹。而他低头凑近,竟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口。
“……?”
司祸表情微变,当即觉得好脏。刚想开口阻止,却在看清他神情的瞬间,鬼使神差将话咽了回去。
甜味在舌尖散开,他彻底愣了神。
那方才还满是戒备和凶意的眼眸,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点亮。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神情简单得近乎空白,带着孩子初次吃到糖时的幸福与餍足。
很快,他的目光又落向地上更多的糖,伸手想再去捡。
“等等!”
司祸再忍不下去,匆忙去劝。
他却被吓得一缩,立刻收回手,抬头茫然地看着她。眼神无措极了,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司祸有些不忍,只得放轻声音,“地上的糖很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方才慌乱间,左手竟还攥着一块干净的糖。
于是摊开掌心,递到他面前。
“吃这个。”
褐色的糖块躺在她洁白的掌心中,映着烛光,像一小块带着温色的琥珀,分外吸引人。
可他即使心动,却仍对司祸存有畏惧,只敢直勾勾盯着那糖,却不敢靠近。
司祸将袖中银针悄无声息地收回,伸出指尖,拿起掌心那块糖,作势便要往自己唇边送。
男人果然急了,竟从桌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手。
司祸抬眼看他,挑眉问:“不想我吃?”
旋即又重新对他摊开掌心,诱哄道:“那你尝尝?”
到底敌不过糖的诱惑,他无声咽了咽口水,终于从桌后爬出来,试探着靠近她。最后小心翼翼伸出手,从她掌心接过那颗糖。
清甜的滋味自舌尖蔓延开,一路经过口腔、舌根、咽喉,最后仿佛也落进了心底。
他含着糖,呆呆抬头,看向眼前的女人。
烛火随风轻晃,暖黄的光细碎地撒在她发鬓间,晃得人有些眩晕。那逆光微垂的眸似乎很温柔,唇边似乎还带着点浅淡笑意。
他觉得眼前一切,都极不真实。
不论是温暖干净的环境,还是对面的温柔女人,又或是舌尖的甜。
见他没再露出那副凶相,司祸再次朝他伸出手,“地上凉,要不要先回床上?”
男人久久没有动作,安静地含着糖,眼中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宛如一只失去母鹿庇护的迷途小鹿。司祸想起他那温柔的美人母亲,看着眼前痴傻的故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怜惜。
直到那点甜意在口中彻底化开,什么也不剩。他才又反应过来,赶忙低头去摸地上的糖,一块块捡到手心。
这模样,叫司祸心中更是酸涩。
许久以前,她也曾见过一个饿狠了的人。见到寻常食物时,眼中泛着近乎可怖的幽光,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可对地上那块被踩烂的豆糕,却宛如呵护件贵重物件般,小心翼翼地捡起。
如这般,双眸亮晶晶的,捧着那甜食,像是捧着某种活下去的希望。
即使男人手掌很大,可能装下的也并不多。便是这点,都却叫他心欢腾起来,跳很快、很快,仿佛得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眼底半点阴霾也无。
司祸心头一软,即使嫌脏,却没再阻止。
脏就脏吧。
反正吃坏了,她也能治。
因这几块糖,他对司祸放下了戒心。彻底将白日里她曾经踹自己的那一脚,抛到九霄云外。
只觉得,她真是最好的人。
*
司祸费了好大劲,才将人重新骗回床上。
可偏他连被子也不会盖,只抱着膝缩在床脚,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司祸拔高了声音:“睡觉!”
没有反应。
“……”
倒也并非挫败,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到底为什么总试图和一个傻子交流?
于是司祸抬手盖住他的眼睛,趁其不备,指尖飞快点上他的睡穴。
男人睫毛轻轻颤了颤,很快安静下来。
司祸松了口气,费力将人安置妥当,又垂眼看向他紧攥的手。
那些糖不知在地上滚了几道,又被他攥在掌心里,混着血污和灰尘,实在不能再吃。
她狠了狠心,掰开他的手指,准备把糖拿走。
谁知睡梦中的人竟像有所觉察,手指下意识收紧,死活不肯松。
一番无声对峙后,司祸到底棋高一着,终于将那几块糖从他掌心里掰了出来。
只不过力道稍大了些。
男人被她拽得一个侧滚,脑袋“嘭”地一声,重重磕在了床沿上。
司祸:“……”
左前额很快红了一块,倒也不算大事。
只是盯着那处红痕越看,就越是心虚。
自己对朋友,是不是有些太差了?
因着这点不多的愧疚,司祸默默找了个软枕,小心垫到他脑袋下。
这就算,替他保护过脑袋了吧?
*
次日清晨,伴着声声鸡鸣。
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的司祸,迷迷瞪瞪醒来,刚一睁眼,便看见张近在咫尺的脸。
即使俊美,也吓得她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
男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又十分认真地重新摆正回凳子上。然后蹲在她身旁,仰着脸,乖乖看着她。
司祸有些不明所以。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纯粹又干净,像满心期盼着什么,却没有半分恶意。
被这样看着,司祸莫名有些不自在,不由自主别开眼去,轻咳一声。
“你饿不饿?”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吞吞摊开手,将那块奶白的、干净的麦芽糖放到司祸面前。
他不懂什么是讨好,只源自本心想报答给对方,自己最喜爱的东西。
司祸愣在原地,脸因尴尬而微微发烫。
昨夜丢了他那些糖后,她到底有些不安,翻来覆去许久,还是摸黑去寻了张婶,这才又找出几块早先做好的糖,悄悄放在了他床头。
这人不是傻子吗?怎知那糖是她放的?
男人仍蹲在那里,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收下。
司祸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眼神,腾地站起身,把那块糖推回去。
“我不吃。”
说完,转身想去外头找些吃的。
刚打开门,就撞见几个正在外头好奇张望的婶子。
即便被抓个正着,她们也不尴尬,大大方方笑着招呼:“司姑娘,早啊!”
司祸点点头,算作回应。
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觉得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回头一看,才发现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躲到她身后,正攥着她的衣角,警惕又害怕地望着门外的人。
张婶热情道:“快领着那俏公子一起吃早饭,都准备好了。”
司祸回神,刚踏出一步,就被身后的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疑惑回头,就见对方一脸无辜。
她皱眉,用了些力想把衣角拽回来。
没拽动。
继续加了气力,却发现他力气大的惊人,衣服都要给拽烂了,他却纹丝不动,还稳稳蹲着。
司祸:“……”
正僵持着,刚从霖州城回来的汉子远远瞧见她,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司姑娘,巧了!”
她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汉子笑道:“城里有个特别漂亮的贵小姐,带着好些人,正到处寻你呢。”
天边晨曦越发晃眼,司祸缓缓闭了闭眼,只觉得也有些头疼。
好了。
身后这个还处不明白,外头那个麻烦又找上来了。
她这辈子,大概真是命中带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