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山魈 撞入眼帘的 ...
-
白日霖州城的街道,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不断加深着热闹繁忙的市井气息。
素衣少女穿梭在人群中,脚步愈来愈快。脑后松垮挽着的发髻晃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散开。
“司祸!”
她身后的少女,气急败坏地喊着。
却被阔大繁复的曳地裙摆阻碍了脚步,急得她只好用两只胳膊捞起追去。
此举惹得路人频频回头,毕竟少女实在招眼。满身的珠翠碧玺,连裙上翻卷的云纹都是以金丝绣成。加上那张红扑扑的圆脸,和水灵灵的大眼睛,乍一看活像苹果成了精。
可偏偏司祸毫不理会,冷哼一声,再次加快脚步。
金玉儿额头青筋狂跳。
她何曾这般狼狈的追过他人?
可即使气得跳脚,她还是不屈不挠地追了上去。
终于,司祸忍无可忍,停下脚步。
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停下,金玉儿匆忙想收住步子,却被裙摆绊了一跤,整个人直直朝前栽去。
司祸侧身后撤半步,轻巧避开,没有半点扶的意思。
一道黑影此时骤然掠出,将差点摔趴在地的金玉儿稳稳捞住。
她刚站稳,便气恼地推开黑衣男人,气急败坏地瞪向司祸,张口就想骂人。可方才跑得太狠,气息全乱,半天都只能插腰喘气,说不出完整的话。
身后的仆从赶忙围上来,左边扇风,右边顺气。
司祸则双手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
“金姑娘,跟我一路了,放过我吧。”
“不行!”
金玉儿总算缓上口气,用命令般的语气,“你必须去救我爹!”
说罢,竟还直接上手去抓司祸胳膊。
司祸退了两步避开,冰冷的眼神中满是嫌弃,“凭什么?”
“你想要什么?”金玉儿昂着下巴,丝毫不怵,“我从叶城跟你到霖州,可是一路上没坐过马车,住的都是山野客宿,腿都要断了,还不够诚心?”
司祸无语。
见她不言,金玉儿以为还不足打动对方,顿时更急。眼珠一转,终于像是想出个天大的好主意,忙用手肘撞了撞身侧仆人,命令道:“快跪下。”
两仆从轻松会意,当即扑通下跪,连连磕头。
“司小神医,行行好,就答应我们小姐吧。”
周遭路人听到这,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司姓?莫非是江湖九姓中的神医世家?
一时间,都齐齐放慢了脚步,朝这边偷看。
作为西南首富金家的独女,金玉儿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在大庭广众服过软。当即羞到满脸通红,眼角泛泪。心中恨不得冲上前给对方两巴掌,好争回些脸面。
可想到爹爹的伤,又只得硬生生忍下。
反观司祸,不仅毫无不安局促,嘴角甚至浮上慵懒笑意,讽刺道:“果然诚心。”
差别人磕头,自己倒委屈上了?
好一个何不食肉糜的大小姐。
“你!”金玉儿再迟钝,也知她是正话反说,脸气得青一阵白一阵。
司祸冷笑:“我行医只谈缘分,你如何强求也无用,不如早些回你那金子砌的家,洗洗睡吧。”
金玉儿看着眼前的女人,只觉得血气再次上涌。三日来,被拒绝的一幕幕涌上脑海,盘旋在耳边无数遍的,都是这该死的两字——“缘分!”
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声音:“你要金元?还是银元?只要你能解我爹的毒,我叶城金家随你开价,没出不起的钱!”
“钱?”司祸嗤笑出声。
“果真好笑。司家治病救人,不言钱帛多少,即便要谈报酬,这天下也无人能开得起价码。”她抬眼看向金玉儿,语气嘲讽,“金小姐若真有钱能通鬼神,不如请它们来求我,好过自己在这装腔作势、左右为难。”
“你才好笑!”金玉儿被这番话彻底激怒,开始口不择言,“你不过是被司家赶出来的,装什么清高!”
话音落下,司祸脸色骤变,眼神彻底冷下去。
那个"赶"字,宛若倒刺般扎进心头,进退皆生疼,剖开她无法言说的狼狈,任人围观。原本对金玉儿简单的烦躁不屑,此刻也彻底转化为恨恼。
最后,连嘲讽都再不愿说,转头就走。
金玉儿脸色一白。
意识到失言,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又被那点傲气堵了回去。
她咬了咬牙,又追了过去。可司祸铁了心要甩开她,她那点体力着实跟不上。眼看人越走越远,金玉儿又急又恼,终于抬起手。
默默跟在身后的黑衣男人得了命令,纵身跃过人群,横刀落在司祸身前。
虽未出鞘,却已将前路彻底封死。
司祸脚步一顿,眉头皱得更深。
方才她便注意到,此人周身煞气极重,还带着难以掩盖的血腥气,一看便知是江湖中刀尖舔血之辈。
若真要动起手来,自己绝无胜算。
“现在,你还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金玉儿蛾眉微挑,小人得势,当即抬手,暗示男人将她拿下。
黑衣男子应声欲动。
可司祸比他更快,袖中猛地弹出抹无色无味的粉末。
男子当即抬臂遮掩。可没有武功的金玉儿却慢了半拍,吸进不少,登时两眼一黑,直直往后栽倒。
趁男人回身去接之际,她将解药往反方向丢出。
待他再度抬头时,司祸早已混入人群,没了影子。
钻入小巷后,身后很快传来一阵混乱,伴随着金玉儿穿透人群的尖叫。
那粉末虽无毒,司祸却还是觉得快意,没忍住,笑出了声。
霖州城布局并不规整,巷子七弯八绕,她走的也没章法,越往深处,越觉得自己或许是迷路了。可即使如此,她也不敢停。毕竟自己遮掩行踪的小把戏,在那真正高手面前,根本不够看。
回头又看了几眼,确定金家的人暂时没跟上来,刚要松口气,拐角处却猛地冲出一群壮汉。
“让开!”
巷子本就狭窄。
哪怕司祸立即往后退去,又下意识侧身去避,却还是没躲开几人。
他们扛着什么东西,跑得又乱又急,根本刹不住步子。打头人撞了个踉跄,旋即后面几人跟下饺子似的,接二连三撞成一团,又哀嚎着各自滚开。
场面登时一片混乱。
司祸揉了揉撞疼的肩,暗道倒霉,恼怒抬头想骂。
却忽然顿住,瞳孔骤缩。
被众人抬着的少年摔落在地,没了支撑,四肢软软耷拉着。他衣衫破烂不堪,露出其下发黑溃烂的伤口,恰好横在她眼前。
黑紫翻卷的皮肉间,毒血混着浓重的腐臭,扑鼻而来。
哪怕行医多年,司祸见惯恶伤腐肉,也仍被激得胃中一阵翻腾。
汉子们骂骂咧咧地爬起身。刚想训斥几句,却发现对方竟是个姑娘,只得暗暗“啧”了声,便又匆匆抬起那少年,往巷子里赶。
“快些!快些!”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司祸琢磨起方才近在咫尺的伤,眉心一点点皱起。
那非利器所致,像是被什么野兽抓咬的。
可到底什么猛兽,会有如人般齐整的牙口?甚至带着她未曾见过的毒?
原本不想多管闲事。
可黑紫腐肉处,诡异的齿痕,和未见过的毒。
仿佛是“缘分”将此硬塞到她面前。
脚却比脑子更先一步做出决定,跟了上去。
*
峪水村背靠密林织成的峪山。
村子不大,土屋木墙挨得紧,养着些鸡鸭牲畜,墙边还晒着肉干皮毛,看得出日子尚算富足。
寻来大夫的消息,传的飞快。
好奇、担忧、期盼的目光,全部落在了司祸身上。明明已将人赶出了门,却还是能觉察到,门后、窗缝那些潜藏的视线。
司祸稳了稳心神,仔细下完最后一针。又取来烧过的小刀,割去伤口周边腐肉。乌黑似墨的毒血,涌了出来,散发着奇异的怪味。
待腐肉彻底剔除干净,终于重新露出鲜红血肉,流出的血也渐渐转红。
她这才收了针,简单上药、包扎,最终长长舒了口气。
“这……这是好了?”
旁边帮忙的汉子,惊喜得有些手足无措。
司祸取过一条干净帕子,仔细擦拭着手上血污,“暂时保住性命。只是体内还有余毒,待我一会写个药方,需调理至少半月,才算恢复个七七八八。”
屋外众人听罢,顿时激动地涌了进来。
“神医啊!城里大医馆都说没得治了!”
“神婆子也说,安子被山魈盯上了,是神仙也难救!”
“可不是!谁想竟真能将人救回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围在她身边,恨不得当场给供上几炷香。
司祸被夸得有些尴尬,耳根发热,只得轻咳一声,尴尬地将鬓边碎发往后拨了拨,“在巷中撞上,也是缘分,况且这毒确实棘手……”
“就是缘分嘛!”
她话还没说完,村人们又七嘴八舌地感慨了起来,吵得她脑子发晕。
“大家!”
这时,一位大娘操着洪亮的嗓门挤到最前。
她伸出手,示意众人安静,旋即接着说:“司姑娘救下安子,不仅是缘分,更是大恩,今晚必须宰头好猪招待!”
“对!”
这话得到大家一致赞同。
司祸忙摆手,“不用了。”
“不许客气,也别推辞!”大娘看着凶,却极为爽利。
可刚说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感慨道:“姑娘你不知道,咱村里能上山打猎的不多。安子是里头为数不多,年轻有劲的。这要没了,等到了冬天,村里怕是难了。”
旁边汉子闻言,也是重重叹了口气,“张婶,你别说冬天了。现在峪山上有那能咬死人的山魈,一时半会,谁敢上山打猎啊。”
此话一出,屋里的热闹顿时淡了不少。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忧色。
张婶抬手拍了下他胳膊,凶巴巴道:“正开心着,说这些干嘛。仔细吓到人家姑娘。”
司祸却并不害怕,反而问道:“你们说的山魈,是什么?”
见她感兴趣,张婶登时来了劲,倒豆子般的讲起来。
“大概几天前,村里上山打猎的年轻人,在山里发现个四肢着地的鬼东西,爬得可快……”
起初,村人并未在意,只当是山中猿猴偷食,并无威胁。于是胆大的猎户,竟开始上前去捍卫口粮。
可走进后,撞入眼帘的,却竟是张人脸。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咽口水的声音。
好半晌,身旁汉子卷起左袖,伸手给司祸瞧,“这就是山魈抓的,好在结痂了,没啥大事。还数安子倒霉……”
司祸瞥了眼那细长的抓痕,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他怎么被咬的?”她问。
“不知道。”
汉子摇摇头,回忆着今晨的事,“这季节,好抓些狐狸、獾子的毛去卖钱。我跟安子天未亮就上了山,他提着火把走前头,山魈突然就从林子里扑了出来,疯了一样咬住他。”
说到这里,他脸色有些发白。
“我拼了命才将他拖回来,也不敢管别的,闷头就往山下跑。”
张婶接过话头,压低声音道:“回村后,安子腿上那咬痕,整个都发黑了,人也突然昏死过去。咱村里老人懂行,知道这是被山魈鬼气入了体!”
她抹了抹眼角,“他们带人去城里看病,医馆也说保不住;寻神婆,也说和鬼物抢不回命……哎。”说着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
司祸若有所思,忽地开口:“或许,那并非山魈呢?”
村人一愣,连连否决,“怎么可能啊。”
司祸兴味渐浓,慢悠悠道:“那不如,我明日便上趟山。”
“上山?”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抓山魈。”
司祸眼底的讥讽一闪即逝。
“让我见见,这世间,究竟有没有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