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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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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该剪头发了。
伊黑对着镜子微微眯眼,额前碎发的长度已经盖过眼睛三分之一,垂落的发尾也快长及锁骨位置,平时扎起来还没什么感觉,散发后才惊觉已经这么长了。
上次去宇髄的工作室是什么时候来着?两个月前?还是三个月前?
只记得当时天气还没现在这么冷,宇髄天元那豪华的发廊工作室里摆满了盛开的大波斯菊盆栽,丰富的色彩搭配无处不在彰显他的华丽美学。
宇髄说大波斯菊是雏鹤最喜欢的花,他自己也很喜欢,花形虽然轻盈、茎杆也纤细得好似一折就断,其实生命力极其顽强,不限制于环境的苛责,也不会轻易枯萎,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就像雏鹤本人一样。
伊黑素来话少,性格缘故以至于一直以来朋友也不多,和宇髄天元的结识也算一种机缘巧合。
后来出于某些原因,互相难得分享过些许糟糕的成长经历,也是那次谈话让两个人关系拉进不少,算不上关系最要好,起码也是非常真心的朋友。因此伊黑虽然不善言辞,却比较愿意听宇髄说话,自己只偶尔附上简单的观点。
也是在上次宇髄帮自己剪发的过程中,伊黑从他口中得知他老婆怀孕了。
“雏鹤?”
宇髄哈哈大笑:“被你猜中了,所以恭喜你今天可以得到本大师免费设计新造型的权利,怎么样,保准你华丽!”
“……大可不必。”
实际上根本不难猜,伊黑想,虽然他有三位妻子,但今天说话时百分之八十的内容都下意识围绕着雏鹤,何况今天工作室里也只看到槙于和须磨忙碌的身影,用最简单的排除法也能得出结论。
伊黑谢绝、甚至可以说用半带威胁的意味警告对方别乱搞自己的头发,得到宇髄高举握剪刀双手的保证后才缓和眼神。
又听他说雏鹤的预产期在明年六月,孩子名字就准备叫夏音,算是偏中性的名字,所以不管男孩女孩都可以用。
“提到‘夏音’的话,很容易联想到比如蝉鸣声、海浪声、庆典的太鼓声这些吧!”
伊黑听着自己这位即将晋升父亲角色的好友不住兴奋地侃侃而谈。
期间他的另两位妻子分别进来送过茶水点心,同时也顺势开心地附和过诸如“虽然男孩女孩都是小宝贝,但私心还是更希望是女孩子呢”“啊啊啊真的好期待我们共同的宝宝啊呜呜呜雏鹤好辛苦好伟大”此类感慨。
那无疑是个将在爱里诞生的孩子,承载着全部家人的期待,一定会在令人羡慕的幸福中长大。
伊黑如是想,也如是讲。
宇髄露出柔和的微笑,放下理发剪,双手按在好友肩上,与面前镜中伊黑的异瞳对视,罕见亲近地直接喊起他的名字。
“事实上,小芭内,我认为虽然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无法决定自己降落于怎样的家庭,但人生这条路未来该怎么走,对于方向的选择权一定还是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沉溺在过去的痛苦中只会让我们止步不前,就像你脸上的伤疤,哦别紧张我可没有要扯下你口罩的想法——”
宇髄再次抬手以表清白,“我的意思是,过去的旧伤难以抹消,但如果一直反复在意伤口、抚摸伤口,也只会加重伤势使其越发难以自愈。倒不如放下它,那些沉重的枷锁不应该成为你前进的负担,你得接纳自己,得对未来生活抱有期待,得相信自己本身就有获得幸福的资格。”
……
自然而然地回想了起上次去理发时宇髄说的那些话。此刻伊黑依然注视镜子里的自己,眉头聚拢,在家里他没戴口罩,镜中这张脸上的伤疤一览无余。
每次照镜子时总能感到不同程度的窒息。
这些刻在皮肤上的斑驳痕迹,每一寸都藏着幼时痛苦挣扎的记忆,数不清的寂静深夜,每当他闭上眼,那段被虐待的灰暗经历总会如洪水猛兽般蛮横地几度侵入梦境。
整个家族所有人的面孔都如鬼怪连续闪过,以至于折磨到后来他甚至难以在夜晚入眠,只有在清楚知道外面正天光大亮的白日才能勉强安心休息。
他适应待在黑暗,更习惯将焦虑投射于夜晚。与其说羡慕宇髄这种虽被命运打磨、却依然能活得熠熠生辉、大大方方追求幸福的姿态,其实更多是敬佩。
伊黑想,自己大概永远也做不到像宇髄那样行过黑夜仍愿掌灯、坦荡地接受发生过的一切好与坏。自己脸上、身体上、精神上残留的这些伤疤无时无刻不在滋养内心深处的自卑与恨意,这样肮脏的血脉,究竟哪里配得上幸福这两个字。
自我剖析这些时,心情总会变得糟糕。
伊黑看向窗外,今天没有下雪,但依旧是阴天,像有一张巨型的灰纱覆盖整座城市,同时也将他心脏紧密包裹。
十分钟后他裹着大衣坐到了车里。
感觉到心情压抑时一定要及时从当下的环境中出去,离开封闭的空间是最快将负面情绪从大脑中抽离的方式之一。
——这是父亲炼狱槙寿郎曾反复提点他的话。伊黑一直都很感激槙寿郎,自十二岁那年被他拯救并收养后直到现在,依然无比感激。
这些年来他没有被过去压垮也多亏了这个“及时出门”的方法。
小时候生活在炼狱家,他总独自蜷缩在房间昏暗的角落,幸运的是杏寿郎和千寿郎总会找到他并将他拉出阴影,在他被深黑吞噬之前及时帮忙驱散阴霾,同时也阻断了他性格走向病态偏执极端的可能。
如今虽然已经从炼狱家搬出来独自生活,有些习惯却依然保留下来,心情不好或思维反刍时就出门,本质上其实是最快转移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伊黑伏在方向盘上深深呼吸,车里没开暖风,即便隔着口罩,寒气凉意的沁入依然明显。
得干点什么,他想。
去找宇髄剪头发?但他没有提前预约,不打一声招呼就贸然前往,即便知道宇髄并不会介意,他也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主动找别人一向不是他的风格,不过这种情况下脑子里也会下意识掠过一些选择。
他不会打扰工作和学业分别繁忙的杏寿郎与千寿郎,不死川去外地出长差至今也没有准确的回程消息,还有谁,哦,还有富冈……算了。
不愿承认,但事实上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总有一张明媚的笑颜像呼吸般自然浮现,伊黑本能地想忽视或将之从心里按下去,结果却适得其反。
他甚至仿佛听见了甘露寺如化开糖水般的声音在呼喊自己——
“伊黑先生。”
“伊黑先生?”
“伊黑先生!!”
随即是未上锁的车门被倏地拉开的动静,女生清亮的嗓音在空旷的车库里瞬间被放大几倍。
等等!
伊黑锰地从方向盘上抬头起身,惊愕的瞳孔中具象化映出本应该存在于脑海中那人的身影。
就在车门外,就在他眼前。
她什么时候来的?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吗?居然连她的车子什么时候停在自己旁边都没察觉到吗?
与伊黑脑子里一连串自我质问导致面上微微滞愣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蜜璃此时狠狠松出的一口气,刚才太过着急,一时间情绪波动略大,以至于她看起来都快哭了。
“太好了原来你没事!刚才一直喊你名字但你都趴着没反应,我真担心你是不是低血糖之类的原因在车里晕倒了,还在想万一车门也打不开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打报警电话急救电话之类的,还好你没事,太好了……”
她泄了力,撑着半开的车门,边语无伦次地讲话,另一只手不住地抚拍胸口。
伊黑下意识想要扶她,手伸出去才刚轻轻碰到她袖口下摆,又赶紧屈指缩回。
“抱歉……”出口时才发觉自己声音哑得厉害,他快速清了嗓子重新说,顺便扯了个小谎,“抱歉,刚才不小心…在车里睡着了。”
蜜璃看上去毫不怀疑,全然忧心地小小责备:“你都没开暖风,怎么能直接在车里睡觉呢,这个天气很容易着凉的!”
伊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看着她,继续讪讪道:“抱歉……”同时后知后觉为自己牢牢戴着口罩的习惯感到庆幸。
反而是蜜璃自己说着说着,忽然鼻翼微皱、眼尾一弯,双手赶忙捂住口鼻,克制着轻轻打了个喷嚏。
“啊真不好意思。”轮到她匆忙道歉。
伊黑眉头动了动:“感冒了吗?”
“没有啦,我体质很好的,是超级不容易感冒发烧的类型!”蜜璃开玩笑自夸,顺带举起胳膊做了个可爱的秀肌肉意思的动作,“可能是昨天清理阳台储物柜的时候有点尘螨过敏,现在就是喷嚏有点多,不严重的。”
搬新家之后整理东西和扫除清洁都需要花费时间,她这几天忙得有些脚不着地,所幸在舞蹈机构的实习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今天还得到了老板的夸奖肯定,原本二月份才敲定的转正合同大概率可以提前到这个月底,也就是下周。
除了她第一天搬家过来外,之后这几天两个人因为作息不同等原因,即便作为邻居也都没机会能再碰面,但每天在LINE上互相问候的习惯倒是一直在保持。
除了简单的日常问好,蜜璃也会主动分享一些她每天遇到的小事。比如拍到了落在车窗上完整的六角形雪花、傍晚短暂阵雨后天空局部放晴出现的小段彩虹、上班时被同事分享了自己做的超可爱猫咪饼干等等等等。
她感情充沛,对爱的感知力极强,心里就像时刻挂有一串风铃,任何不经意的欢欣雀跃都能轻易拨起灵动的叮当声。
从小到大伊黑收到过最多的评价就是少言寡语之类是形容,和蜜璃聊天这些日子里他却不止打字内容渐多、连形容词也不由被感染得更丰富,聊天记录若是有朝一日被不死川等人看到,恐怕会毫不犹豫就确定他是被盗了号吧。
收到蜜璃的消息真的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伊黑难以形容这种感觉,看到她随心又可爱的文字,脑子里同时会响起她清甜的声音,仿佛当下她就站在自己面前讲述这些看似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她发来的每一个字、乃至构成颜表情的每一个标点,都转化成一颗颗带有温度的糖果,不断噼里啪啦地掉落进他心底,内心某处寂静的空荡持续被温暖的甜意浸润着。
所以其实这几天他都很开心。
除了今天。
……因为只有今天除了早上的问候外就没再收到过她任何其他信息。
伊黑后知后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