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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老儿鹿夭 溺爱!和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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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四四方方的围墙,高大的身形将背篓卸下,随意坐了靠椅,那个苗条的身形进门后便狂奔进了软榻的拥怀。
“你说在这儿喊他,他能听见吗?”
不知道这里空间的构造,也不清楚隔音如何,陆昭川还是怂恿她多喊几声。
“鹿夭堂主?”
“鹿夭堂主!”
“再不来你的美味佳肴可就都……”
淡淡的威胁还未说完,就被老嗓子打断了。
“来了来了!”
“嘿嘿,老夫来了,老夫这不闻着味儿来了嘛。喊那大声,也不怕吵到别屋……”
矮小的身影闪进,边搓手边咧开了大嘴,掀开篓子上的裹布扒拉里头。
“你们俩小鬼,还挺懂我!”
他左右手各抱出一坛酒,第三坛也被他顶在了脑尖上。此时像一个活脱的小孩子,又蹦又跳,围着小火炉打转好几圈。
“其实是方叔给您带的。”
听到“方叔”二字,鹿夭顿住,半晌感叹:“哎呦……好老方,还真是我的好老方啊!”
没蹦跳一会儿,转身又一脸哀伤,他垂头丧气:“想我的老方了……”
小五忙催促:“哎呀,先验验货吧,化伤感为食欲,这些都是方叔亲自给你做的。”
鹿夭顿了一下,瘪下去的嘴角又扬回来。
“好。”
陆昭川帮鹿夭开始“清货”。小五则在一旁看着,无奈摇摇脑袋。
她觉着这鹿夭还真是像个小孩子一样阴晴不定,开心来得快,难过也走得快。
小桌上全部铺满,一旁还堆着几个屉笼。鹿夭站在桌几前大快朵颐,嘴里咕囔:“你们吃完来的吧?”
“不跟你抢。我们等你吃好就行。”听出鹿夭话里有话,边上打盹的陆昭川闭目回应。
他们目前只一心想还清债务,好无忧上路。
“放心!放心!这笔债消了。”鹿夭心满意足地砸吧嘴细细回味,“就是味道,怎么和从前不一样,到底是牙口差了,还是……我老了?”
“水味变了。”
水变味?
“何谈一变?”
水味向来是酸甜苦辣咸中变换,还能如何变?
“变涩了。”
鹿夭早已停筷,沉思片刻,他摇摇头。
“哎,反正与我何干……定是上游又混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鬼在瞎搞。”
一阵沉默后鹿夭又发出长叹。想起自己辛辛苦苦拿忘川里甜水精细浇灌的稀罕药草,渐渐长势衰竭而难以挽回,刚是一杯一杯小酌的他,眼下直接抱坛而饮。
“水在五味之间轮换才是常理,可若是超了所谓的常理,那可就要……”
“引发慌乱。”陆昭川接话。
鹿夭对上陆昭川的眼睛点点头。这正是他所愁的。
他来此百年,若说忘川之下水鬼异动,那是常态。毕竟不同水鬼偶尔热闹折腾,水才会流得更活,咸安一带也才能轻易采取各味水源。
千年里,这一常态从来不变。但若是新生出一股怪味……这闻所未闻,也不免使听者惊恐。
鹿夭忽然放下坛子,严肃看向小五:“源头之地,景象如何?”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没这里热闹,物种稀少,同事……也少见许多。”
“最近如此?”
小五思考了一会儿,“反正近百天都是这样。”
毕竟她也才来几月。
“这不对劲……”鹿夭忽而又高声怒骂,“□□是新来的那几批源主不作为!”
骂咧完,他转头又问小五,“你师傅是哪个?”
苦想了会儿,她面露为难:“师傅?领我入行的?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只记得他是个中年男子。”
鹿夭眼神里充满疑惑。
师傅领她进门又教她识鬼保命本事!这丫头!这能忘了?!
鹿夭恨铁不成钢地连连叹气。一边沉默许久的陆昭川突然开口:“源主是什么?”
小五:“每个区域的管理者。”
“并非并非。”鹿夭皱起眉头。
“起初冥界收编员工,一是要具备长期适应阴气环境的素质条件,二是要不想出去,对投胎没想法的,三是有特殊能力的。”
听到第二点时,陆昭川瞥了小五一眼。
“特殊能力?”小五皱起眉。
“就他这样,五感之一非凡的。”鹿夭朝陆昭川撇撇嘴。
“那话说回来,怎么才能当上源主?”
鹿夭和陆昭川纷纷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小五干笑两声:“我就是比较好奇,源主是什么样的魂魄能当的?”
鹿夭一眼看透似的慢慢收回目光,细细道来:“源主就得这样的鬼魂才能当上,三个条件,缺一不行,并且一个区界按规模来看可以分有好几个源主。
“后来冥界的岗位越来越多,各方面实在缺人手,便也摒弃掉了第三点,而我和老方这样的普通小鬼,趁此留了下来。
“起初我在咸安坊的药草铺当帮手,你方叔也在隔壁做帮厨,过了几年,我当上了管事的,又过了几年,他也当上管事的了,而我被提拔成了堂主,可哪知道做了这济魄堂的一堂之主后,便再不能去远点的地方了,听冥司府说,冥界太缺人手,我这个关卡尤其不能出岔子,需要随时待命。
“光顾我这儿的舟师确实也越来越多,原本十天不来一个,现在一天能来十个。不过……我应该再待个百年就到头了,估计是要比老方那家伙先行一步了。”
陆昭川:“先行一步?先进轮回?”
“对喽!”
“这么说,您是宋朝古人?”粗算后,陆昭川有些吃惊。
“古人是个什么话,现在你面前的可只是老鬼一个。”鹿夭像听到笑话似的大笑两声,转瞬,又拿出训小孩的语气纠正陆昭川。
小五:“可您当初为什么不入轮回呢?您就不想投胎?”
鹿夭捋捋胡须子长叹一声:“可能当初确实是……我不想。”
“带着痛苦停留在这里百年,就不寂寞?也没一分懊悔?”
他微微一愣,继续说:“其实,我原是个药商……”
尘封往事,被细细道出——
他原是临安一带的药商,那时制药作坊不少,分工细致,药价低廉,百姓们说他不仅卖的都是良心药,还盛赞他能显神通。疫疠肆虐之际,挽回好些性命于水深火海,他因此颇负盛名。
那些百姓说,他就是他们的大救世主,他们不信没应的鬼神了,只信他。
他家中几代做药商,后来也漂洋过海传经送宝。可三年后疫灾又袭,他人在远洋,未归。
那一年,家乡死了很多乡亲。
鹿夭深知后人的评说,说当时的医药学如何中外交流频繁,说医药学界是怎般的学术争鸣,以及那段历史又如何惠及后世。
可那些东西通通作不了慰藉。
他心里有个洞,随着他离开,洞口越开越大越来越深。
他永远忘不掉,那些逝去的乡人,还有逝者亲人悲苦的愁容。但他们没有怪责那在外逍遥的“救世主”,因为后来他看见,他曾经的功德碑仍被擦得光亮。
后来,病魔缠得乡人们毫无法子了。他们只能捡起原先陈旧的信奉,日复一日地向鬼神祈祷。
祈求鬼神宽恕他们短暂的抛弃,祈祷鬼神带来渺茫的光明。
开始磕头,又恕罪。
磕头,恕罪。
一日又一日,一遍复一遍。
但奇迹没来。
“至于当时为什么不想入轮回,我想是心中抱憾,也觉得自己不配……”
至于到底是抱憾还是抱悔,他也说不清了。
陆昭川想起曾在一本杂书里看过这么一段记载:南宋政府治疫专家与医籍丰富,在疾疫发生时采取各种医疗救助措施,社会秩序得以稳定。
光鲜浩瀚的洪潮里,难窥见细小叙事的哀嚎。
他不由随鹿夭一叹。
“哎呀呀呀!真是的,怎么和你们这些小年轻扯起从前了,怪感伤的!”意识到气氛沉重,鹿夭不由自嘲。“酒足饭饱,气氛适宜,今天实在说了太多话了。”
小五一声不吭,一直凝视着地面。
陆昭川接着请教:“所谓超群的能力,在这个地方才起作用?”
毕竟他的眼力从来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低度近视,他不解为何来到冥界后,眼睛便同进化了似的。
“我见过几个。有的是与生俱来,有的……则是在冥界待久了,习惯了冥界,慢慢形成了超凡的感官。
“我属于后者,你的话应该是生来如此,就像河边总徘徊了奇怪的鬼魂,那些舟师看不到,偏偏你能瞧见,你也觉得奇怪吧?”
脑海闪回河边洗衣的小童子,头上包了个头巾,裤子也长了好几个破洞。
周围来往的鬼魂都没有注意和张望到,连同近在咫尺的小五也没有。陆昭川点点头应“是。”
不过,他们从未对鹿夭相告“心眼”一事,他又是如何看出的?他的心眼能力甚至能洞察到这种地步?还没来得及陷入深思,鹿夭那边突然传来咯咯笑声:“这么看的话,或许几十年以后,你还能与我成为同僚呢。”
许是久未酌饮,他的酒力不胜从前。又慢慢地灌了一坛下肚,面上也泛起彤色,自语呢喃:“不过……还是别来这当差,这不热闹……这太不热闹了……”
浑厚疲惫的声音渐微,鹿夭的眼皮已经耷拉。陆昭川将身子将要向后倾倒的鹿夭接住。
他轻轻摇头。不知是回应鹿夭的做同事的期许,还是对这个小老头的模样感到无奈。
小五连忙起身腾出位置,陆昭川把鹿夭慢慢放在了软榻上,小五又把一边的被单扒拉过来,小心翼翼覆在鹿夭身上,又和陆昭川使了个眼色,一齐踏出了济魄堂。
回到岸边,小五直奔爱舟而去,轻抚几下才解开缆绳。
“亲爱的小舟,想死你了!”
陆昭川在一边盯着地面某处。直到小五发出请他“高抬贵脚”的上船邀请,他才回神。
小舟沿岸缓行,忽然,船身摇摆了一下。
以为陆昭川又在搞幺蛾子,小五正要说道他一番。脑袋一探,却见那人在闭目养神,只好欲言又止。
而在没有眼睛注视的地方,一个矮小的身影正在岸上蠢蠢欲动。
哒哒。
一阵异动袭来,微小的震动传经脚底。小五收敛划船的动幅,垂眼机警,判断那奇怪的动感从何而来。
哒哒哒哒。
踏船板的声音。
嘴角牵起,她找到答案——异动就来自船上,而非水下。
有东西,跟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