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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木锉抵心 甲方差点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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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所起由墨魍带来,幻象所终由幻象的主角自决。毕竟,不论是人是鬼,心魔的主宰者说到底还是自己。
深谙此道,小五松懈了紧锁的眉头。
不能将锁定的魂魄拉入自己的幻境深渊,使其沉溺到无可自拔的境地,墨魍的幻境也将顷刻瓦解。
屏障已绽放出三五破洞,洞口越开越大,大到黑色屏障随之消弭。
“没有谁会没有心魔,你等着!我可不信……”墨魍发出“咯咯”声。
知道墨魍不再周旋了,她赶忙叫住:“鬼东西!你把我的渡客拐哪儿去了?”
稚嫩而虚伪的声线被剥离,刻薄的余音在上空回响,没理会小五,墨魍自说自话留下最后一句:
“不信!我们不信!我们不信……”
像水流冲走,直到最后一粒墨点子消失于眼前,视线里的斑斑黑团才被洗净。
墨魍散了。
一瞬间,街上魂灵如大梦初醒,谈起刚刚发生什么,东西传来两声惊昂鬼叫,喊着身边的伙伴不见了影。鬼群里冲来一影,似是欣喜得精神失常,那湿漉漉的鬼影迎面撞来,使小五踉跄了一下。
擦身而去的功夫,那影子越跑越远,最后竟缩成一个小黑点升上了天。任其喧闹,小五擦去匣上被沾上的水渍,陷入思绪。
人都有软肋。
而软肋通藏在记忆深处,墨魍最擅长将它挖出,然后在那上面大作手笔,编造噩梦。
那些渡客在这条舟上话叨他们的记忆,有进来以后发觉自己仍有来生的欣喜,也有贪恋于前尘旧忆的哀嚎。她听得不少。
他们有个通性,总说着说着就唉声叹气沉思起来。
陆昭川也沉思。
他却很不一样,对于阴魂遍地的冥界,他带着几分探究,也总透出莫名的自信和笃定。
还有一点。
他从不诉说自己。
“或许这就是死人活人的分别吧......”想起陆昭川不见了影,小五恍过神张望起来,喃喃:“他没跑出来?”
左肩忽被轻拍一下,她回头,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陆昭川不知何时赶来了她身边,“雕虫小技,你觉得我会陷进去?”
“我倒没多担心,墨魍真身没来,以他目前的状态根本带不走你这种。”她顿了顿,发自内心说:“就怕你玩心大发,被一路吃人的鬼生吞活剥了。”
“既聪明又有定力的人当然难带走了,没被他吃掉也正常。”他打量来一眼,“那鬼,没伤你分毫?”
像是没听出陆昭川贬斥她灵魂的弦外之音,小五信誓旦旦:“我的经验足够应付他了。”
她后知后觉他语气不对劲:“你受伤了?”
“没有。”
看他仍有掩饰,小五拉来他的胳膊边前后打量边说:“我看看。”
“离我远些!”
突然如其来的怒吼叫她下意识缩回手,她错愕抬头,不解地瞄向陆昭川。
半晌,那人闪躲神色,才低沉着声音:“……我好得很。”
小五点点头。
“没受伤就好,走吧。”
正要把长方木匣子重新揽上肩膀,陆昭川一把拦住,直接将东西拿了过来,他匡在自己的肩上,而后默默往前走了。
小五愣在原地。
“还不走?”察觉身后没跟上脚步,陆昭川回头一见小五,她还未挪一步。
抬头迎上目光,小五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大背篓,露出一副无害的微笑:“你要不要换这个背,我这个筐篓看着重其实轻多了。”
看了看她一副被夺舍了的模样,他一口答应。取下木匣,换来了带去给鹿夭的大筐篓。
陆昭川在前面认路子,她就跟在陆昭川半步之后,默不作声。
左右两条道之间并无捷径相通,顺着路上的指示牌走出了热闹街地段,身边游动的鬼魂也慢慢少了。陆昭川忽然步子一顿,脊背传来一凉。
一个硬物抵上心脏相对处。
后背传来幽幽威胁:“从他身体里出来!”
陆昭川眉梢轻挑。
像是被枪械指控住了命脉,身侧的手不由得高举,他示起弱。
难怪她一直不急不忙地跟在身后,原来一直藏着一手,蠢蠢欲动呢。
“要是不呢?难道你为了干掉我,要毁掉这幅躯体?”他语气里充满威胁。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是一个锐器,对其他的鬼魂能造成不小的伤害。但对他,应该没有杀伤力。
手向前压,她抵得用力。
“那我只能杀了你。”她眼神陡然冷酷而尖锐,“好不容易占了一具人类的身子,肯定喜欢得难舍难分,干脆我就帮你了结夙愿,让你永远待在里面!”
“你是在杀人。”
她冷言厉色:“杀了就杀了。”
“但你也要一起下地狱,不是吗?”他轻飘地说道。
“我孤独惯了。但有你同去,也是一桩好事。”
手部一顿,锐利的眼光变得晦暗,腕部缓缓松了气力。
面前这人,不是墨魍。
魂魄的死路只有一条,就是湮灭。而墨魍的真身被束于无间黑狱数年,下地狱这个说法对他而言,简直和送他回家一样。
不死不伤的,没意义。
感受抵着背部的那股劲松了,还是以为击中面前这个惜命舟师的下怀,陆昭川扬了扬眉:“怕魂飞魄散?”
“怕。”她不带情绪地收回了手,木锉被收进木匣,依旧循心说出心声,“我真是怕死了。”
陆昭川神色一怔。
威胁的力道早松尽了。
他转过头来:“哪里露馅了?”
她一脸无奈地看他,只好讲出墨魍的故事。
“很久以前墨魍只是一个鬼职,负责管理亡魂的梦境。可随着梦境积压,梦之大,梦之深,最后走向了失控。每个沉沦堕落于噩梦的魂魄,就组成了墨魍。”
也就是说,每一个“墨魍”都被自己的执念所造就。
“墨魍的真身就在无间地狱,而那些能在忘川境地游荡,到处为非作歹的,都不过是墨魍的小分身罢了。”
“难怪一个恶名远扬的恶鬼,觊觎我的躯体,又不敢对我轻举妄动。”陆昭川回想起墨魍在所布环境里的表现,他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伪劣。
他扮作成他朝思暮想的人,运作起那副声线和躯体时,全身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那些梦里,能看到什么?”
“你的亲人故友或者金银至宝。反正你念念不忘的,都能看到,不然他靠什么把你留住?”
“我倒是很想去他梦里看一看,可惜了,他想留住我,却又怕得不敢接近。”他目光直视前方,步子很稳。
小五不解地瞥他一眼,缓了口气,上前同他并行。
身侧突然冒出一个银光闪闪的亮。余光里,他总觉得她背的那个匣子里,有个东西一直在晃他的神。
不。准确来说,令他晃眼。
那东西隐隐放光,轮廓像一个长形的尖锐物。定神许久他才看清,原来是一把木锉对他方才作了生命威胁。
不由得深思起这个“心眼”能力的来处。
若这是故人助他通行的一个密钥,说得过去,但可能性小。
他仍记得,自己对于此地的探知,全非一蹴而就。
尤其是邪门的眼力。
一开始来到忘川边,他便看不到其他的魂魄,见不到水里的漩涡,只看得到一个小五。如今想来,初来冥界的那两日,在宽阔的岸堤上,必定也有不少看不见的鬼魂与自己擦肩而过。
心眼的发挥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这双眼睛也总是适应得非常之快。一开始以为这双眼睛可以透视和远视数里外,但现在,他也能看到一些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例如不被其他魂魄所看见的魂魄。
河边一直搓洗着小衣服的小孩,墨魍幻境里那个熟悉面孔背后狰狞的幽魂……
若说小五能看见的东西自己也能看见,是否能说明,自己正在被冥界阴气所影响?
不知不觉中寻着只有箭头标志的路牌,辗转几步,便彻底远离了闹市,走出了右道。
他们看起来是回到最初上岸的地方。
陆昭川收起杂乱思绪迅速在脑海中理出了咸安坊的布局。右道的热闹街与忘川并行,左道应是一个半包围式的区域,将右道包了起来。
来时的小舟还在河边停得安好,但旁边几条舟上系的缆绳俨然变为了醒目的橙色。
当初一起来的那批渡客都离开了。
“一般渡客来到此地待不过两日便要走了,时间久了,就赶不上轮回了。”小五回一笑:不过你我嘛……不急。”
“左道其实是为冥界人士专门开设的,所以散布了很多监察的眼睛,以免一些新来的孤魂或凶鬼误闯其中,那次你运气真的很好,背着我这么大一个当地鬼却没有被拦截。”
直到无字的牌匾又乍现在眼前,济魄堂到了。
小五踩上台阶,轻叩几下。
“吱呀”,门立马打开。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进了。淡淡药气随之弥漫。
“鹿夭?我们回来了!”院内静悄,堂屋里也没个影。“呼呼”一阵风吹过,只听枯叶缠绵。
又喊了四五声鹿夭。
无应。
小五只好清清嗓子铆足劲儿高喊,“我们来还债了——”
可四下,静谧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