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川泣》绽也

9、被鬼跟了 活阎王大发

　　“你能看到我！”那小东西跑到陆昭川的跟前，眼睛瞪得圆鼓。

　　陆昭川看清来者，心底一颤。

　　是在河边洗衣的小鬼。

　　他立马移开视线，余光里，这小鬼一副六七岁模样。

　　小童左右摇晃身体，咧起小嘴：“你真的能看见我！”

　　他身上有些脏，穿了件破烂的粗布裤子，一手揪着那明显被水洗褪色的上衣。湿衣蓝色为底，上头不少花补丁。陆昭川略扫一眼后收回目光，而仅仅一眼，细微全被收进那深邃眼睛里了。

　　或许就是那几眼盯看，被这小鬼注意了去。

　　小童的眼神懵懂而灼热，他下意识避开视线，思忖起对策。

　　那份躲闪被小童看在眼里，小童幽幽开口：“你也不想管我吗？我……我很听话。”

　　闪躲的面容上有了些许触动，陆昭川还想再假装一会儿，这时后方传来小五的声音：“低头！陆昭川！”

　　“咻——”

　　庞然一物极速划过。

　　“小心！”陆昭川立马回头，一把将面前的小鬼揽入怀里，身子横向一滚。

　　小五一脸难以置信。没看错的话……陆昭川在保护那个她看不见的鬼。

　　听那踏在船板上没轻没重还带有几分欢快的步子，再看陆昭川圈在怀里的轮廓……是个小鬼没错。

　　一记猛滚，膝盖狠狠撞在坚硬的拦板上。他吃痛得紧，缓过劲后才慢慢松手，放开了小鬼。

　　陆昭川侧头一瞥，被扔来的船棹静静卧倒在岸。冷冷目光回移，他看向小五：“你差点伤了这孩子。”

　　小鬼站起了身，陆昭川也坐直了身子。

　　想来查看陆昭川的情况，小五垂眼，正对上那副冷眸。那眼神带刺，无声插进了心窝，迫使她一愣。

　　小五没好气的笑了。

　　“孩子？你别被障眼法给骗了，那些鬼擅长幻形附身，倒是你，你不要命了，还护着那它？”

　　他眼神冰冷，声音更冷：“他只是一个孩子。”

　　腔调里一股责备的意味，小五沉默片刻，一脸严肃：“你是我的渡客，我不能让你有事……更何况，你是人。我的职责就是安全护送你，顺便帮你干掉那些心怀不轨的。

　　“至于你现在生出的不该有慈悲，我劝你收收，别到时候把你我都给害了。”看她推脱急切，陆昭川撇开停在她身上的视线。

　　“无非是怕我有闪失，你会见不到冥司府。”

　　她瞪大眼睛看向他。

　　本想再劝他收敛性子说话别太难听，却意识到自己早已归他役使。她耸了耸肩，满不在意地甩了句“随你”，便侧过身子作势去岸上捡回船棹。
　　平静如水的颜面被掩去，在他看来，却是她为掩盖心底被戳中真相的掩饰之举。

　　本就路窄还被陆昭川占了半边，正要擦身而过时，他抬手拦住她。

　　“有件事，应是不能同你商量了。”

　　她看向他。

　　“什么要求？直说。”

　　他应声直言：“把这小鬼带上。”

　　她一脸难言，环视四周，没看到所谓的鬼影。

　　“别找了，在你面前。”

　　小五犹疑地顺着拦截的手看去，船头处空空如也。

　　陆昭川继续说：“七岁左右，只穿了个破裤子，看质感是亚麻布子，几百年前的。”

　　小五难以置信：“上古小孩？”

　　她也确信了，眼下那小鬼还没跑走，不可能是谁佯装。

　　见面前的女子脸上下去几分凶悍之色，似乎肩上的摩挲也轻柔而克制，小童这才惴惴出声：“小姐姐，这里。”

　　他往裤子上擦了擦手，又小心翼翼扯着眼前这小姐姐的裤腿。

　　感应到一阵轻微牵动，小五后撤半步蹲下身子，她伸手前探，真就摸到一个幼小的身形。被触碰到的一瞬间，小童瑟缩起来。

　　小五冷声问：“你从哪里来的？”

　　那声音在颤：“我，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家住河边。”

　　“你又怎么找来这儿的？”

　　“我不知道。”

　　“这也不知道……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她不自觉地捏了捏小孩的肩膀，又问：“你叫什么？”

　　怀里的小身躯忽然一颤，小童瞬间抬起脑袋。

　　“敖元！”

　　他拔高声量又强调一遍，“小姐姐，我叫敖元！”

　　“知道了，你自己待一会儿，我和这人说会儿话。”小五边起身从匣子里掏出小件的披衣，将衣服扔给陆昭川。陆昭川把衣服递给了敖元，嘱咐他自己穿上。

　　来到舟尾，小五已经叉起腰杆，做足了质问的姿态。

　　“你招鬼了。”她就知道上船前陆昭川左顾右盼地张望，准没好事。

　　“已经招惹了，就带上他吧。”

　　看他随遇而安，丝毫不觉自己惹了麻烦的样子，小五气不打一处来。她前几日怎么没发觉这人善良无比，只知道他有闲情来冥界玩，现在居然还揣起恻隐之心，要收留鬼？

　　“带去……哪儿？轮回所？”

　　轮回所便是迎接新生之地，也是忘川终点。除此之外，她再想不到更好的地方。

　　冥界的确存在一些特殊的鬼魂，他们一直活动在独属于自己的维度和公共维度的边界。据说这样的倒霉鬼成千上万，可原因不得而知。

　　上边的鬼神对此没有对策，更轮不到他们这些小小舟师来管。

　　小五不情愿。

　　“去见冥神。”他一字一顿地说，“也不必刻意带上，让他跟着我们就好。”

　　“这么说，以后看到一个孤魂野鬼，你都要拉上船来？”

　　“不至于。只是和他有些眼缘，而且接下来，我会管好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双目，眼里满是坚定。声线终于下去几分冷肃，又说，“他毕竟是一个孩子，总不能让他一直在河边兜转。”

　　小五沉思半会儿。

　　永无止境的徘徊……自己才来几月就不愿做舟师生出了要回记忆的想法，何况这么个孩子就在这里待了个几百年……

　　她不敢信，也不敢想下去了。

　　何况陆昭川没有明面请求，却也在步步劝说，算是跟自己打着商量。

　　半晌，她下了决心。

　　“随你。”

　　“到时候要是被过问，我可会不管不顾，全推给你了。”

　　打好商量后，小五转过身子，见自己扔的老远的船桨已经被好好搁在眼前。

　　不必多想就知道是那眼里有活的孩子干的。

　　陆昭川分神看了两眼敖元，懵懂又可人的模样与脑海里的影子交叠。他正翘着脑袋：“小姐姐，我跟着你们一定乖乖的，我会在路上自己找家人，不给你们添麻烦。”

　　披着小新衣的身形屁颠屁颠地跑来告诉小五。

　　一声“小姐姐”喊得她心颤巍巍，心里某个坚硬的部分也好像软了。

　　愣了片刻，小五才张口：“你在他旁边坐好，要赶路了。”

　　“敖元，你来这个地方多久了？”

　　“好久了。”

　　“具体多久你知道吗？”

　　“嗯……只知道好久了。”

　　“那这个地方最开始是什么样的？”

　　敖元转了一下小脑瓜。

　　“人很少，大家都穿一样的衣服，都是长头发，但后来一天……没见过的东西变多了，没见过的人也变多了，他们的头发也短了。”

　　陆昭川点点头，了然于心——咸安坊市集的形成并非逐步建造，而是一朝一夕间便有了。

　　穿行过咸安区，小舟一路无碍，抵达中游的牧禾区。两岸遍布官署建筑，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大片古代建筑群里，耸立一两个格外出头的高塔。

　　陆昭川尽收眼底，还从高低错落里窥见一丝无序。

　　相较上游的荒原暮野，中游充斥许多烟火气，越往下行，“鬼”气越盛，建筑群也蔓延至远处低丘。

　　牧禾区界河床拓宽，水流平缓，两岸飘摇着毛茸茸的草穗。暮色暗沉时，零星几株的金灯花依旧惹眼。

　　船桨带起阵阵水纹，圈纹没有上游密集，也没有此前见过的圈径大。陆昭川甚至把手探进水里，任那无形的温润冲刷。

　　小五淡淡瞥了眼，这一会儿竟没有对陆昭川盱衡厉色。

　　“这里的机构不少，听说治理冥界的老角色都住在牧禾一带，于是这片河区的水鬼也都听话些。”她一边稳稳弄桨，一边解释。

　　“他们的声音，好难听。”

　　小五和陆昭川纷纷侧目。

　　这孩子……在说谁的声音？

　　“比前面的声音难听多了。”

　　陆昭川顺着敖元视线的方向看去，水里的小鬼正彼此推搡。

　　“你能听到水里的声音？”

　　敖元点点头。

　　“怎么个难听法？”

　　“嗯……像发不出声的小鸡小狗，咿咿呀呀的，好像……他们很害怕。”

　　“之前的声音呢？”

　　“也不好听……总吵个不停，……好像很生气。”

　　陆昭川眺望水面，这些小水鬼的五官都小小的，长得不太有个性，也缺乏攻击性。而上游的水鬼，样子更恐怖，性子也烈。

　　“此地阴气泛滥，有很多管理机构的老角儿常居于牧禾区，水鬼会挑剔气味和选择环境，他们爱标记自己的领域，也不喜在笼罩了其他气味的地方混迹。”

　　所以上游浮动的水鬼很多，这里却看起来寥寥无几。

　　“不过水下边总是一样可怕的。”小五提醒陆昭川，“别掉以轻心。”

　　他不以为然，转而敲了敲小敖元的脑袋，“你听她的声音，觉得她怎么样？”

　　小五脑袋一偏，下意识竖起耳朵。

　　“干净的，好听！”

　　“她之前凶巴巴的，你该不会是在讨她的好……”

　　“不是不是，小姐姐她很温和。”

　　似是备受鼓舞，小五舟师划得更加卖力了。乘着傲气，船行如风。

　　“他呢？”小五努了努下巴，示意敖元再说说陆昭川。

　　他停顿一下，“水里那些东西说，你身上有活人的味道，还有……死人的味道。”

　　陆昭川眸色一暗，神色凝滞住。

　　“你？！将死之身？”

　　看陆昭川脸色冷峻异常，小五探出拇指戳了戳他的身子，回应她的，却是一个厌弃的凝视。

　　他似乎很讨厌被触碰。

　　小五讪笑着收回了手。陆昭川仍低沉着脸，不置一词。这让她的心底，有理由更存一丝怀疑。

　　疑惑的目光朝自己投来，小姐姐那边也是一副感到奇怪的面容，敖元抿了抿小嘴。他感觉，说错话了。

　　万一哥哥和姐姐后悔带上自己了……他就再不会被人看到了，小敖元低下头，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

　　见小披衣衣尾拖在了脚边，小敖元似乎是蹲下了，小五不着情况地探着摸去。

　　她宽慰几番，又说：“你的耳朵又可爱又灵。”

　　到底是天真的小孩子，他振作很快，心也畅快打开。忽而清风徐来，小耳一动，一阵呼唤传过。

　　“有声音！在说救命！”

　　敖元一心寻找那个声音的下落，两手搭在船沿上。

　　陆昭川不急不缓地拉回他，淡淡问：“哪里？”

　　“那儿！”

　　顺着声音来源，敖元指出小手。

　　“你想帮他吗？”

　　陆昭川又发了大善心。

　　小五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昭川，跟盯疯子一样：“打住！我的船不是谁都能上的！”没想到他会接这孩子的话茬，她更没想到他面对这孩子时，整个人俨然换了一副作态，就跟灵魂出窍了似的，比她这种早早出窍的，真是有过之还无不及。

　　抬眼，她也远远瞧着岸上絮絮绒绒的一片里，有男子正一直哈腰。他面前舟来舟往，却无一对他加以理会。

　　敖元小脸上浮现哀伤，“还以为会划船的人都善良一些，怎么都没人帮他一把……”

　　是那些船上的人太多了吗？但这条船的人很少，加上他一个，也肯定不会沉吧……

　　“你想帮帮他吗？”陆昭川又问一遍。

　　他看出敖元的想法。也或许他看出来了——敖元在那只鬼身上找到了另一个自己，不被搭理的自己。

　　话音刚落，一股气冲冲的声音忽在耳畔炸开。

　　“喂！你个陆昭川，我看你是来当菩萨的吧！突然大发个什么慈悲劲？”

　　净给她添乱子，甚至还不过问她——裹挟着她提溜上船一个小鬼，眼下还想再拖上来一个累赘！

　　她仔细一想，越想越不对劲。

　　他不是来复仇的吗？！可他目前的种种作为，分明是来专门添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