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川泣》绽也

6、墨魍诡计 黑心甲方走

　　小五探筷子的动作一顿，埋怨瞪来。

　　这筷子就没碰过，怎就不干净？

　　看他自视甚高的模样，活像个偏偏贵公子。说白了！就是厌她灵魂肮脏！

　　小五收回眼色不想自讨没趣。佳肴面前，佳肴最重。

　　把盛饭的桶和茶水往对面推了推，又把菜肴往自个儿身前拢了拢，她大快朵颐起来。

　　饱餐完一顿，趁六蔓斋打烊也小休息了多时，直到外头陡然天光明亮，新一天的生意做起。渡客陆续进来，有些喧闹了。

　　方叔亲自给小五一桌上了几份茶点，提来一个大筐篓。

　　看着这满满一筐篓，外加三坛精致包装的酒酿，一丝欣慰之感涌上小五心间。

　　方叔和鹿夭的交情真挺不浅的。

　　方叔认真嘱托：“把这几坛酒也带上给那个老馋鬼。”

　　小五频频点头。

　　“好。”

　　方叔细细清点三番，确保没什么落下的，才亲自送他们至六蔓斋门口，还准备絮叨几句，店里就传来召唤。

　　“方师傅！来呀，后厨需要你！”

　　已到客流高峰，店里忙得不可开交。

　　“走吧。”方叔回头看了一眼，朝小五嘱托，“路上当心些。”

　　小五和陆昭川点头应下，随后汇入了交错的鬼流之中。

　　目送那两个年轻矫健的身影，六蔓斋牌匾下，一个敦厚的身形发出重重叹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那个老东西……

　　“掌柜！”

　　“来哟，掌柜！”身后又传来小二声音。

　　想着店内又是红火的一天，他抽离出感伤，换上喜色：“来嘞！”

　　陆昭川跟在小五身侧，进了一家看似生意凄清的典当铺。

　　“阿吉，有字的扇子收不收？”小五直接找见熟友说明目的。

　　径直坐到了一边的椅子，她朝陆昭川使了个眼色，示意把扇子亮出来给阿吉一瞧。

　　被叫阿吉的男子正坐在一把黄花梨镂刻的半圆椅上，手里揣了把算盘。

　　抬眼认出小五，他又专注拨弄手里的东西，“出处？”

　　“鹿夭。”

　　“鹿堂主的玩意儿？”

　　阿吉抬起头，两眼放光。

　　扫过扇面上一行飘逸飞扬的“医者童心”四字。

　　进门便瞧见这个阿吉在拨弄算盘，却不似在用心计算，像是胡乱拨弄。阿吉越盯越近，把那搞不明白的算盘搁在一边，转而要来碰这把扇子。

　　陆昭川后撤一步，抬手挡掉阿吉不怀好意的触碰，把利落扇子一收，顺势藏当身后。

　　“欸欸欸！”小五拦住还想凑上前的阿吉，语气充满警告。

　　“还没定价呢，叫你碰坏了算谁的？”

　　阿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刚毅飞扬的墨体，难掩喜色。

　　陆昭川不语，也轻易看出阿吉对这扇面上的字颇有兴趣。

　　“既是投其所好来的……你直接报价吧。”

　　小五不带丝毫犹疑，随意张开了五个指头。

　　“五千？”

　　没有放下的手臂又摆了摆。

　　“五……万？”阿吉有了几丝犹豫。

　　“不，五百。”

　　五百魄力！？

　　像是掉下了张天大的馅饼，阿吉两只眼睛瞪得圆鼓鼓。

　　“这扇子虽其貌不扬……但这字，可是留了上千年的大师真迹。”怕小五不识货，他一脸严肃解释。像是意识到什么，喜色和疑难夹杂在阿吉脸上：“对我而言，它可抵这半屋子的宝贝，不平等的买卖，我可做不得！”

　　“知道你真心喜欢，但对我而言它不过是一把扇子，就算真换得了你这半屋子的天价魄力，我也不要。我只要五百解一时之需。

　　看阿吉眉头紧皱，小五又说：“这交易对我来说，平等得很，要是你觉得亏欠了，就当记我个交情吧。”

　　解开眉头，阿吉终于应下：“好。”

　　立刻窜进账房，片刻，他拿出了一串布满铃铛的镯环。

　　叮当作响的铃铛如花椒粒子小巧，铃音不清不脆，反而闷重。

　　小五掂量两下，套在手腕。

　　“这么多？”不像五百的分量。

　　“一千魄力。”阿吉轻手轻脚从陆昭川手里接过的扇子，“我可不想出门被债鬼追讨。”

　　把新得的宝贝放在了一块锦帕上，阿吉这下终于有了正事儿可忙。

　　“欢迎下次再来，好走不送。”

　　他背着身招呼了最后一句，随即开始在柜子上细细选着盒子，满心想着好好归置这心头宝贝。

　　痛快交易完，一人一鬼走出当铺。

　　“你倒是精明会打算，得个两全其美。”陆昭川冷冷开口。那铺主连个算盘都操弄不明，明眼是个她看上的哪是那铺主的交情，而是看上他其他的关系，

　　小五轻笑一声。

　　赚了魄力，又得了交情，当然美事。

　　“你挺聪明的，如果能少说些话就更好了 。别在该被问话的时候故作高深，兴许我还能亲近你几分。”

　　“并不稀罕你的亲近。”

　　她习以为常地笑笑：“也是啊，毕竟作为一条‘不干净’恶灵呢，谁都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领着陆昭川窜来窜去，添置了逐魄散、一个长方木匣子和几身行头。过路一个女贩子叫喊着“集聚防水保暖的“凝气衫”时，她大方买下塞到陆昭川怀里：“你先前身体不适，就是受到了阴气的影响。”

　　“我不需要。”

　　“要！必须要。”小五无视回绝，疾言厉色令他穿上，“你要再病了，我可难保好不好治，别等还没见到冥司府大人，你就魂飞魄散了。”

　　他还只是把凝气衫揣在手里，小五看看他又看看他攥在手里的衣服，灵机一动：“你那马甲口袋也难塞这么大一个日记本，万一你的破日记本被打湿或顺走了，岂不是心血白费……还有你那活人的气味，真要盖盖，千万别等到恶鬼追着你跑时再追悔了。”

　　陆昭川神色微动，眉间有了起伏。有个理由，确实打动他。

　　小五苦口婆心一番，又去那眼花缭乱里挑其他的东西了。

　　挑了一会儿，终于在余光里，她见那件衣服被他套上了身。

　　每每交易，小五稍一晃腕间的银色镯环，环上系的三颗小铃铛叮铃作响，接着，一溜紫烟明确地钻进那些铺主的口袋。

　　至于换的是几分魄力……陆昭川看来，应是魄力越多颜色便越浓重。

　　试了几套素雅衣着，最后穿定一身质地绵软的紫色线织衣衫，顺带把剩下的衣物和东西统统塞进了长方木匣里，随后锁上卡扣，背在肩上。

　　左边是大背篓，右边是方木匣。小五耸耸肩膀，掂量了几下肩上的东西，转身扫视一圈，却不见陆昭川人影。

　　没让他等多久，怎么这下人就不见了？

　　“你找那个小哥呀，我见他拾掇完行头便出去在门口等你呢。”一旁收拾布材的女裁缝朝外指了指，探头一看，“诶？这会儿他人呢……”

　　女裁缝鬼影虚幻，单靠撑得奇长的脖子，自如灵活地支着脑袋朝外面探看。

　　小五心里咯噔一下。

　　“陆昭川？”

　　她试探性地问出声。

　　偌大的裁缝铺内无人应答。

　　小五忙冲出铺子，想竭力捕捉一丝熟悉的气息。然而周遭鬼客涌动，都散发着寒凉的阴气，数百米内没掺一丝温热。

　　他不在附近。

　　若是他一人行动，无数双眼睛都会盯着他，哪怕仗着他那双能窥破玄机的眼睛，也难独善其身……眼下，恐怕是被哪方的恶鬼掳了去。是否是债鬼也不好说……没有听到铃铛的响声。

　　毕竟越是嘈杂热闹之处越难晓其到来。

　　难道，要去报个“寻人启事”吗？

　　一向业绩优异的她犯了难。报了“寻启”，努力多时的优秀工作单上可就要抹上一笔不光彩了。

　　“名与命之间犯难……真有你的。”

　　小五自嘲笑笑，下意识蜷紧了拳头。用力至深，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留下青色痕迹。似是下定了决心，她准备去报“寻启”。

　　只是寻启处向来报的是“寻鬼启事”，陆昭川这种私闯的性质，恐怕根本没记档案在册。

　　不知是闪过的一丝念头阻拦了脚步，还是因为四周雾起异常。她恍然顿住步子，停在鬼流熙攘的岔路口。

　　她才注意，眼前浮动的斑斑迷雾，跟前岔路也随之隐迹。

　　顷刻，斑点状的漫雾变得浓烈，一大片厚重笼盖了下来。周遭铺天盖地晕染成灰色。

　　几乎瞬间，脑子陷入了迷失，但理智尚存，心神犹醒。

　　墨臭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拱拱鼻子，立马捂住口鼻。

　　“你在找我吗……还是在找他……”稚嫩的男孩声钻入心神。

　　幽怨的声音在继续袭扰。

　　“要我好不好，别要他了，要我。”

　　铺天盖地的仗势。

　　摄魂心魄的声音。

　　一抹狠厉从瞳中闪出。小五在脑海深处找到了那个准确的名字。

　　“墨魍。”

　　冥界四大恶鬼之一。

　　墨魍阴狠而富于诡计，擅长模仿亡者生前亲近者的仪容相貌，穿透灵魂的记忆，堪破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存在，带来瞬间的迷幻。

　　稍有不慎者，一旦沉沦那个瞬间便会陷入无尽深渊，彻底沦为恶鬼的傀儡，灵魂形态也会化为构成墨魍的一颗小小墨点。

　　遇到墨魍，无疑是给自甘沉沦者致命一击。

　　小五怒骂出口：“你个黑泥点子，把他带哪儿去了？”

　　“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纯真清澈的童声轻轻问道。空灵的声音，似如沐的清风却裹着致命的寒凉，激起小五久未感受的寒意。

　　眼前这个恶鬼偏爱装模作样。

　　而她，偏对这幅伪装的腔调厌恶至极。

　　“别装了。”小五的神色凛冽，里头藏有三分愠怒，“你到底要做什么？”

　　巨团的鬼影形成围猎之势，见小五对自己的声音没有一丝动容，那团东西不再加速游动，缓缓慢下，悄然接近目标另一侧

　　身后一丝诡异暗涌。小五猛地转身，长方木匣便从肩上顺势滑落，她利落一抓，将木匣子向那接近的东西大力挥去。

　　“滚！”

　　那个东西想摄取她心魄。没门儿！

　　一股灼烧感滋生，那团黑物陡然回缩。平平无奇的木匣外似抹了什么东西，黑物被挥到的一瞬，擦出火色红光。

　　小五冷声：“你算个什么东西？”

　　“竟然……是空的？”墨魍那稚嫩的声音又幽幽传来，“你的心，是空的……”

　　黑物不再轻举妄动。流动的黑色将小五四方围住，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包围圈，中间却留出了极大的空间。

　　听出奇怪，小五冷冷一笑。

　　她记忆里的执念之人，连自己都没法窥见，墨魍该从何看到，又能从何拿捏她的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