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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棋连动 一、无声的 ...

  •   一、无声的清算

      晨露未晞,莲园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寂静中。

      李婆子领着人将厨下刘婆子捆来时,潘金莲正站在海棠树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晨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嫩笋般的指尖跳跃。

      “娘子,人带来了。”李婆子低声道。

      刘婆子被反绑着,嘴里塞着布团,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惊惶。她挣扎着,发出呜呜的闷响。

      潘金莲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刘婆子扭曲的脸,最后落在她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身上——小翠,刘婆子的侄女,上月才进莲园做洒扫。

      “松开她的嘴。”潘金莲声音很轻。

      李婆子扯掉布团。

      刘婆子大口喘气,随即尖声叫道:“潘娘子!老奴冤枉!老奴对娘子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潘金莲打断她,从袖中取出那个从刘婆子身上搜出的荷包,倒出里面的碎银和那张叠好的纸,“那这是什么?”

      纸上歪歪扭扭记着:四月十八,大官人亥时来,子时走。潘娘子午间呕吐两次,疑似有孕。申时三刻,李婆子出府,往王记茶楼去。

      字迹稚嫩,是小翠的笔迹。

      小翠早已瘫软在地,哭得说不出话。

      刘婆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这、这是…”

      “这是你交给春梅的东西。”潘金莲将纸重新叠好,“前日申时三刻,角门,你塞给她的时候,我的人正好在墙后喂猫。”

      刘婆子浑身一颤,瘫倒在地。

      “娘子饶命…是大娘子、是大娘子逼我的!她说只要我盯着您,就给我儿子在绸缎庄谋个差事…老奴、老奴也是没办法啊!”

      潘金莲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初冬的薄霜。

      “李妈妈,送刘妈妈出府。”她转身,不再看地上的人,“城西李牙婆那儿缺个浆洗的婆子,刘妈妈手脚勤快,正合适。”

      刘婆子如遭雷击,拼命磕头:“娘子!娘子开恩啊!老奴再也不敢了!求您别把老奴卖到那种地方——”

      李婆子示意粗使婆子将她拖走。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只剩下小翠,还跪在地上发抖。

      潘金莲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小翠吓得往后缩,却被潘金莲轻轻按住肩膀。

      “多大了?”

      “十、十四…”

      “识字?”

      “跟、跟村里塾师学过几天…”

      潘金莲看着她稚嫩的脸上满是泪痕,沉默片刻。

      “李妈妈,给她十两银子,送她出城。”她站起身,“找个老实人家安置,往后…别回阳谷县了。”

      小翠愣住了,随即拼命磕头:“谢娘子!谢娘子大恩!”

      李婆子领着小翠下去。

      潘金莲重新走回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

      清理门户,只是第一步。

      吴月娘的棋子,她一颗一颗拔掉。

      但真正的对手,还稳坐高台。

      二、正院的冷笑

      正院里,吴月娘正对镜梳妆。

      春梅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大娘子,刘婆子…被送走了。”

      吴月娘手一顿,金簪在发间停住。

      “送走?送去哪了?”

      “城西李牙婆那儿…说是要发卖到北边矿上去。”

      镜中,吴月娘的脸色瞬间阴沉。

      她缓缓放下金簪,冷笑一声。

      “好手段。”

      刘婆子是她安插在莲园最深的一颗钉子,跟了她八年,最是可靠。原以为借着上次“堕胎药”的事,能逼潘金莲露出破绽,没想到…

      那日孙雪娥带人闯进莲园,潘金莲那副惊慌失措、以死明志的模样,全是演的?

      这女人…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

      孙雪娥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眼下…她还需要这把刀。

      “去告诉她,”吴月娘声音冰冷,“就说我病了,想她来陪我说说话。大官人那边…我去说。”

      春梅应声去了。

      吴月娘重新拿起金簪,缓缓插进发髻。

      铜镜里映出她端庄雍容的脸,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潘金莲,你以为拔掉一颗钉子就赢了?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三、漕帮的橄榄枝

      午后,莲园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靛蓝短打,牛皮腰带,左脸颊一道寸许长的疤。他自称姓蒋,漕帮蒋帮主手下。

      李婆子将他拦在前厅,自己去通报。

      潘金莲正在绣一幅新绣品——《蝶恋花》,蝶翅用了七种深浅的蓝,在光下仿佛真的在颤动。

      “漕帮?”她放下绣绷,“请他进来。”

      换身见客的衣裳,依旧是素净的藕荷色,只在裙摆绣了几枝兰草。头发松松绾着,那根木簪斜插其间。

      走到前厅,汉子起身抱拳:“潘娘子。”

      “蒋大哥请坐。”潘金莲在主位坐下,“不知蒋帮主有何指教?”

      汉子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帮主说,前几日西门大官人来访,与小姐相谈甚欢。小姐心中感念,特意备了份礼,托潘娘子转交大官人。”

      潘金莲接过锦盒,打开。

      一枚羊脂玉佩,玉质温润如脂,雕着并蒂莲纹。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娟秀小楷:西门大官人亲启。

      她合上锦盒,微微一笑。

      “蒋小姐有心了。只是…这般贵重的礼,为何不亲自交给大官人?”

      汉子道:“帮主说了,潘娘子是大官人跟前的人,由您转交,最是妥当。”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帮主还说…漕帮与西门家的生意,往后还要潘娘子多费心。”

      潘金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漕帮这是…在向她示好。

      或者说,是在向西门庆枕边最得宠的女人示好。

      “蒋帮主客气了。”她将锦盒轻轻放在桌上,“东西我定会转交大官人。至于生意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但若有机会,定会在大官人面前美言几句。”

      汉子点头:“有潘娘子这句话,帮主就放心了。”

      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告辞离去。

      潘金莲送到门口,看着他大步远去的背影,眼神渐深。

      漕帮这条线…比她预想的更有价值。

      四、枕下的刀

      是夜,西门庆来了。

      他今日似乎心情极好,一进门就将潘金莲搂进怀里。

      “金莲,你看这是什么?”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

      潘金莲接过一看,是城东一处二十亩的果园,地契上赫然写着“潘金莲”三个字。

      “大官人,这…”

      “赏你的。”西门庆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今日漕帮蒋帮主亲自找我,说往后运河上的生意,给我行方便。还特意提了你,说你识大体,懂分寸…这都是你的功劳。”

      潘金莲垂眼:“奴家没做什么…”

      “怎么没做?”西门庆搂着她坐下,“蒋帮主说了,若非你在中间周旋,这门亲事…怕是难成。”

      亲事。

      潘金莲手指微微一紧。

      西门庆感觉到她的僵硬,笑了:“放心,只是权宜之计。等我借着漕帮的势,把生意做稳了,自然有法子推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何况…我心里只有你。”

      潘金莲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心里只有她?

      前世他也说过同样的话。说的时候情真意切,转身就能搂着别的女人说同样的话。

      男人的真心,像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对了,”西门庆想起什么,“蒋小姐托你转交的东西呢?”

      潘金莲起身,从柜中取出锦盒。

      西门庆打开,拿出玉佩看了看,又拆开信。

      信写得很含蓄,字里行间却透着少女情思。西门庆看完,沉默了片刻。

      “金莲,”他抬头看她,“你说…我该不该应下这门亲?”

      潘金莲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

      “大官人自有决断,奴家不敢多言。”

      “我要你说。”西门庆将她拉回怀里,“你说,我就听。”

      潘金莲靠在他肩头,声音轻轻的。

      “蒋小姐是漕帮千金,若娶了她,于大官人的生意自是百利无一害。只是…蒋帮主只有这一个女儿,定然不肯让她做妾。可大官人已有正室,若休妻另娶,传出去,怕是有损名声。”

      她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娶蒋小姐,就得休了吴月娘。

      西门庆沉默了。

      休妻,不是小事。

      吴月娘嫁给他十年,虽无子,却将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吴家在清河县也有势力,休妻等于得罪一个家族。

      可不休妻,蒋小姐怎肯下嫁?

      两难。

      “再说吧。”西门庆揉了揉眉心,显然不愿多想,“时辰不早了,歇息。”

      两人上了床。

      西门庆很快睡着。

      潘金莲睁开眼,轻轻掀开枕褥,从夹缝中取出那包“落子汤”。

      药包硬硬的,硌着掌心。

      她看着西门庆沉睡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将药包重新塞回去,躺下,闭上眼。

      路还长。

      这包药…总会用上的。

      五、吴月娘的反击

      三日后,吴月娘“病”了。

      病得突然,说是心口疼,夜里睡不着。西门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

      吴月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拉着西门庆的手掉眼泪。

      “官人…我嫁给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你为了一个外室,当着全府的面训斥我…我这心里,实在难受。”

      西门庆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头那点愧疚又涌上来。

      “月娘,我…”

      “我知道,官人宠她,我拦不住。”吴月娘擦擦眼泪,“可官人也要为我想想…我是正室,若连个外室都压不住,往后这府里,谁还听我的?”

      她说得凄楚,句句在理。

      西门庆叹了口气:“是我欠考虑。往后…我定会一碗水端平。”

      “一碗水端平?”吴月娘苦笑,“官人,她要的可不是端平。她要的是踩到我头上,要的是西门府女主人的位置!”

      西门庆皱眉:“她没那个心思…”

      “没那个心思?”吴月娘坐起身,眼神锐利,“官人可知,她前几日见了漕帮的人?收了蒋小姐的礼?她一个外室,结交漕帮,与蒋家小姐往来…她想做什么?还不是想借着外力,逼官人休了我!”

      西门庆一怔。

      潘金莲见漕帮的人,他是知道的。可蒋小姐送礼…他确实不知。

      “官人若不信,”吴月娘压低声音,“去莲园问问便知。蒋小姐托她转交的玉佩和信,她可曾交给官人?”

      西门庆脸色变了。

      玉佩和信,潘金莲确实交了。

      可吴月娘怎么会知道?

      除非…莲园还有她的眼线。

      “官人,”吴月娘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要争宠,我是怕…怕这西门府,迟早要改姓潘啊!”

      西门庆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心头那点疑虑渐渐扩大。

      潘金莲…真的只是单纯转交礼物吗?

      她和漕帮,和蒋小姐,到底在谋划什么?

      六、裂痕初现

      当夜,西门庆去了莲园。

      他没像往常那样搂抱亲热,而是沉着脸坐在桌边。

      “金莲,蒋小姐的礼,你何时收的?”

      潘金莲正在斟茶,手微微一顿。

      “三日前。”

      “为何不早告诉我?”

      “大官人那几日忙,奴家想着等大官人得空再说。”她将茶盏递过去,眼神清澈,“可是…有什么不妥?”

      西门庆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道:“月娘病了。”

      潘金莲垂下眼:“奴家听说了。已让李妈妈备了补品,明日送去正院。”

      “她说…”西门庆顿了顿,“她说你结交漕帮,与蒋小姐往来,是想借外力逼我休妻。”

      屋里一片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

      潘金莲抬起头,眼圈慢慢红了。

      “大官人…信了?”

      西门庆没说话。

      “奴家若真想逼大官人休妻,何须借外力?”潘金莲声音哽咽,“大官人宠奴家,怜奴家,奴家心里清楚。可奴家更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外室,能得大官人这般对待,已是天大的福分。奴家怎敢…怎敢奢求更多?”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大娘子不喜奴家,奴家知道。可她不该…不该这样污蔑奴家…”

      西门庆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一软。

      是啊,潘金莲若真有野心,何必等到现在?她若要借外力,早该动手了。

      “别哭了。”他起身,将她搂进怀里,“是我多心了。”

      潘金莲靠在他怀里,小声啜泣。

      可心里,却一片冰冷。

      裂痕已经埋下。

      吴月娘这一招,不算高明,却有效。

      西门庆嘴上说信她,心里却已种下怀疑的种子。

      这种子迟早会发芽,会长大。

      而她…要在这之前,把整棵树都砍掉。

      七、新局将启

      几日后,知府夫人送来请柬,邀潘金莲过府赏花。

      李婆子捧着请柬,喜形于色:“娘子,这是天大的脸面!”

      潘金莲接过请柬,泥金笺上写着:四月廿八,府中芍药盛开,特邀潘娘子共赏。

      她轻轻摩挲着笺面,唇角勾起一抹笑。

      “妈妈,去库房把那匹云锦取来,再备一套赤金头面。”

      “娘子这是…”

      “赏花宴,总要打扮得体面些。”潘金莲站起身,走到窗边,“何况…蒋小姐应当也会去。”

      李婆子一愣:“漕帮蒋小姐?她怎会…”

      “知府夫人寿宴,蒋家送了重礼。如今办赏花宴,自然要请。”潘金莲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吴月娘想必也会收到帖子…这场戏,热闹了。”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

      笔尖落下:

      赏花宴,吴月娘必发难。

      蒋小姐是关键。

      目标:借蒋制吴,固宠破局。

      写完,将纸折好,塞进木簪。

      窗外,暮色四合。

      海棠花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一场新的棋局,正在悄然布下。

      而她,依旧是执棋的人。

      只是这一次…

      她要让所有人,都成为她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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