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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杀机四伏
一、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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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风起青萍
知府夫人寿宴的风波,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第二日,拜帖便雪花般飞向莲园。
有知县夫人的,有县丞夫人的,甚至还有几位本地乡绅家眷的。帖子写得客气,无非是“仰慕才艺”、“盼能一叙”、“切磋绣工琴艺”云云。
潘金莲让李婆子一一婉拒,理由都是“身份低微,不敢高攀”。
李婆子不解:“娘子,这是多好的机会…”
“急什么。”潘金莲正在绣一幅新的绣屏,闻言头也不抬,“上赶着不是买卖。越矜贵,她们越想见。”
果然,第三日,知府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来了。
带了两匹御赐的云锦,一对赤金点翠簪子,还有口信:“夫人说了,潘娘子若再推辞,她便亲自来请。”
潘金莲这才“惶恐”地应下,约在三日后过府一叙。
消息传到正院,吴月娘又砸了一套茶具。
“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知府夫人三催四请!”
孙雪娥在一旁添油加醋:“大娘子您不知道,外头都传遍了,说潘娘子是知府夫人跟前的红人,连带着西门大官人的生意都好做了几分。昨儿个,绸缎庄的周掌柜还巴巴地送了新料子去莲园呢。”
吴月娘脸色铁青,指甲掐进掌心。
“让她得意…我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孙雪娥凑近些:“都办妥了。那东西…已经放进去了。”
吴月娘眼中闪过厉色:“好。我倒要看看,等她身败名裂,知府夫人还会不会要她这个‘红人’!”
二、宋教习的深夜来访
是夜,潘金莲正在灯下看拜帖,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
“是我。”是宋教习的声音。
潘金莲有些意外,起身开门。
宋教习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深色衣裳,神色凝重。她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
“教习这是…”潘金莲疑惑。
宋教习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娘子今日弹的《春江花月夜》,第三段第七节,有个音弹错了。”
潘金莲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奴家…学艺不精,让教习见笑了。”
“不是学艺不精,”宋教习摇头,“是娘子刻意弹错的。那个音若按谱子弹,太过圆满,反而失了意境。错一分,倒添了三分怅惘——这不是初学者能做到的。”
屋里一片寂静。
灯花爆开,“噼啪”一声。
潘金莲缓缓抬起眼,看向宋教习:“教习想说什么?”
“我想说,”宋教习一字一句道,“娘子不是不会,是藏拙。不仅琴艺,棋、书、画、女红…娘子都在藏。”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娘子在防谁?大官人?吴大娘子?还是…所有人?”
潘金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平日的温婉怯弱,而是带着某种通透的凉意。
“教习既然看出来了,又何必问?”
宋教习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只是不明白…娘子既有这等本事,为何要委屈自己,在这后宅与人争宠?”
“争宠?”潘金莲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教习以为,我争的是宠?”
她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争的,是命。”
宋教习怔住了。
“从前我信命,”潘金莲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信父母之命,信媒妁之言,信嫁鸡随鸡,信从一而终。后来我发现,信命的人,命都不好。”
她抬起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所以我不信了。我要争,要抢,要把命握在自己手里。宠也好,爱也罢,都是工具。我要用这些工具,凿开一条生路。”
宋教习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
“娘子看得透彻。只是…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潘金莲走回桌边,倒了杯茶,递给宋教习,“所以,教习今夜来,是想劝我收手,还是…想帮我?”
宋教习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娘子可知,吴大娘子要对你下手了。”
潘金莲挑眉:“哦?”
“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宋教习摇头,“但我今日从正院路过,听见吴大娘子与孙雪娥密谈,提到了‘堕胎药’三个字。”
堕胎药。
潘金莲手指微微一紧。
“娘子可有孕?”宋教习问。
“没有。”潘金莲摇头,随即明白了,“她想栽赃。”
“是。”宋教习看着她,“娘子如今风头正盛,又有知府夫人青眼。若此时传出‘与外男有染、珠胎暗结、私下堕胎’的传闻,便是知府夫人,也保不住你。”
潘金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多谢教习提醒。”
“娘子不害怕?”
“怕?”潘金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怕有什么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宋教习看着她平静的脸,心头莫名一寒。
这位潘娘子,比她想象中…更可怕。
“教习为何帮我?”潘金莲忽然问。
宋教习沉默良久,才道:“我年轻时,也曾是官家小姐。后来家道中落,被卖为奴,辗转成了教习。我见过太多女子,或骄纵,或懦弱,或愚蠢…像娘子这般清醒又坚韧的,第一次见。”
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想看娘子…步我后尘。”
潘金莲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
“教习放心,我不会。”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宋教习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道:“还有一事…大官人的生意,最近似乎不太顺。我听他跟账房先生谈话,提到了‘漕帮’、‘截货’、‘损失惨重’。”
潘金莲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日午后。”宋教习道,“娘子…小心些。大官人若生意受挫,心情必定不好。吴大娘子若此时发难,怕是…”
“我明白了。”潘金莲点头,“多谢教习。”
宋教习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三、漕帮之祸
宋教习的话很快应验。
三日后,西门庆阴沉着脸来到莲园。
他一进门就摔了茶盏,吓得李婆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潘金莲挥手让李婆子退下,亲自斟了杯茶,递到他面前。
“大官人消消气。”
西门庆接过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消不了!”他咬牙,“漕帮那帮杂碎,截了我三船货!整整三船!价值五万两!”
潘金莲心中一惊。
五万两,不是小数目。
“报官了么?”她轻声问。
“报官?”西门庆冷笑,“漕帮是什么?运河上的地头蛇!官府都不敢轻易动他们!何况…这次截货,做得干净利落,半点证据都没留下!”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这已是今年第三次了!再这样下去,我西门庆在阳谷县还怎么立足!”
潘金莲垂眸思索片刻,忽然开口:“大官人可知道,漕帮为何屡屡针对您?”
西门庆脚步一顿:“为何?”
“奴家听说,”潘金莲声音很轻,“漕帮帮主姓蒋,有个独女,年方二八,据说…对大官人倾慕已久。”
西门庆愣了愣,随即恍然:“你是说…蒋老儿想招我为婿?”
“奴家不敢妄言,”潘金莲低头,“只是…漕帮势大,大官人又年轻有为,若能与蒋家结亲,于漕帮,于大官人,都是好事。”
西门庆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金莲,你真是…”他走过来,抬起她的脸,“聪明得让我害怕。”
潘金莲眼神无辜:“奴家只是胡乱猜测…”
“猜测?”西门庆摩挲着她的下巴,“蒋家小姐的事,连我都不知道,你从何处听说?”
潘金莲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温顺:“前几日在知府夫人府上,听几位夫人闲聊提起…奴家也是偶然听到。”
这解释合情合理。
西门庆信了,松开手,重新坐下。
“蒋老儿确实提过几次,想将女儿许配给我。可我已有正室,蒋家小姐又怎肯做妾?此事便搁置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没想到,他竟用这种手段逼我就范!”
潘金莲给他续上茶,柔声道:“大官人莫急。漕帮势大,硬碰硬不是办法。不如…虚与委蛇?”
“怎么虚与委蛇?”
“蒋家小姐既倾慕大官人,大官人何不…”潘金莲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何不去见见她?哄她高兴了,蒋帮主自然不会再为难大官人。”
西门庆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不吃醋?”
潘金莲眼圈一红,别过脸:“奴家…奴家自然吃醋。可奴家更不愿看大官人为难。若蒋家小姐能帮到大官人,奴家…奴家愿意退让。”
她说得凄楚,肩膀轻轻颤抖。
西门庆心头一软,将她搂进怀里。
“傻丫头,我怎会真要她?不过是逢场作戏,哄蒋老儿开心罢了。等这阵风波过去,我还是你的。”
潘金莲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四、毒计浮现
西门庆果然去见了蒋家小姐。
具体发生了什么,潘金莲不知道。她只知道,三日后,被截的三船货,完好无损地送了回来。而西门庆,一连三日没来莲园。
李婆子打探来的消息是:大官人近日忙着与……漕帮谈生意,常宿在外头。
潘金莲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继续绣她的绣……屏。
倒是正院那边,动作频频。
先是厨房“不小心”将潘金莲的饭菜做咸了,后是浆洗房“失手”烫坏了她两件衣裳。再后来,连每日的份例都被克扣——时令鲜果没了,新茶换成了陈茶,连熏香都降了档次。
李婆子气得要去理论,被潘金莲拦住了。
“由她们去。”
“可是娘子…”
“妈妈,”潘金莲放下绣绷,看着她,“你可知,猫捉老鼠时,为何总要先戏耍一番?”
李婆子一愣。
“因为它享受的,不是捕杀的结果,而是戏耍的过程。”潘金莲拿起剪刀,剪断一根线头,“吴月娘现在,就是那只猫。她以为我是老鼠,正玩得开心呢。”
“那娘子…”
“让她玩。”潘金莲微笑,“玩得越开心,放松得越彻底。等她以为胜券在握时…”
她没说完,但李婆子懂了。
又过了两日,事情终于来了。
这日午后,潘金莲正在小憩,李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
“娘子!不好了!孙雪娥带着人闯进来了!”
潘金莲睁开眼,慢慢坐起身。
“带了多少人?”
“五六个婆子,还有…还有春梅。”
春梅,吴月娘的贴身丫鬟。
潘金莲笑了。
正主,终于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裳,又对镜理了理鬓发,这才起身往外走。
院子里,孙雪娥正叉着腰,指挥婆子们搜查。
“给我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潘金莲站在廊下,声音平静:“孙姐姐这是做什么?”
孙雪娥转过身,看见她,冷笑一声:“做什么?捉贼!”
“捉贼?”潘金莲挑眉,“姐姐是说我这莲园有贼?”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孙雪娥一挥手,“继续搜!”
婆子们应声,更加卖力地翻箱倒柜。
潘金莲没拦,只是静静看着。
很快,一个婆子从卧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找到了!在床底下!”
孙雪娥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脸色大变。
“潘金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堕胎药!”
满院寂静。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潘金莲身上。
她看着那包药,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孙雪娥。
“姐姐说这是堕胎药,就是堕胎药?”
“你还敢狡辩!”孙雪娥尖声道,“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走,跟我去见大娘子!”
她说着就要来拉潘金莲。
潘金莲后退一步,躲开了。
“姐姐急什么。”她声音依旧平静,“既然要见大娘子,自然要去。只是…去之前,是不是该请个大夫,验验这到底是什么药?”
孙雪娥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潘金莲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万一这不是堕胎药,而是有人栽赃陷害…姐姐这般兴师动众,岂不是闹了笑话?”
孙雪娥脸色一变。
潘金莲不再理她,转身对李婆子道:“妈妈,去请回春堂的刘大夫来。再去请大官人——就说,莲园出了大事,请他务必过来。”
李婆子应声去了。
孙雪娥想拦,却被潘金莲一个眼神慑住。
那眼神太冷,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五、对峙正堂
半个时辰后,西门庆阴沉着脸走进正院。
吴月娘坐在主位上,李娇儿、孟玉楼分坐两侧。孙雪娥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那个纸包。
潘金莲跪在堂下,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怎么回事?”西门庆在主位坐下,声音冰冷。
吴月娘站起身,福了福身:“官人,今日雪娥在莲园搜出了这个。”
她示意孙雪娥将纸包递上。
西门庆接过,打开闻了闻,脸色骤变。
“堕胎药?”他猛地看向潘金莲,“你…”
“大官人明鉴,”潘金莲抬起头,眼眶通红,“奴家从未见过此物,更不知它为何会在莲园。”
“你还敢狡辩!”孙雪娥尖声道,“分明是你私藏此药,意图不轨!”
“意图不轨?”潘金莲看向她,眼神平静,“姐姐说我不轨,请问,我不轨在何处?我怀了谁的身孕,需要堕胎药?”
孙雪娥一噎。
“还是说,”潘金莲继续道,“姐姐认为我与外男有染,珠胎暗结?”
“你…”孙雪娥脸涨得通红,“你休要胡言!”
“我胡言?”潘金莲笑了,笑容凄楚,“姐姐带着人闯进我的院子,搜出这包东西,张口就说我私藏堕胎药。请问姐姐,证据何在?证人何在?仅凭一包不知从何而来的药,就要定我的罪么?”
她转向西门庆,泪如雨下。
“大官人!奴家自知出身卑微,不配得大官人宠爱。可奴家对天发誓,自入莲园以来,谨守本分,从未有过半点逾越!今日遭此污蔑,奴家…奴家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她就要往柱子上撞。
西门庆连忙拦住她。
“金莲!不可!”
潘金莲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大官人…奴家冤枉…求大官人明察…”
西门庆搂着她,脸色铁青。
他看向吴月娘,眼神冰冷:“月娘,此事你怎么说?”
吴月娘咬唇:“官人,物证在此…”
“物证?”西门庆冷笑,“一包药,能证明什么?谁能证明这是金莲的?谁能证明她要用?月娘,你是正室,掌管后宅,难道不知‘疑罪从无’的道理?”
吴月娘脸色一白。
就在这时,李婆子领着刘大夫进来了。
“大官人,刘大夫来了。”
西门庆看向刘大夫:“刘大夫,你看看,这包是什么药?”
刘大夫接过纸包,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皱起。
“回大官人,此物…并非堕胎药。”
满堂哗然。
孙雪娥尖声道:“不可能!分明就是堕胎药!”
刘大夫看她一眼,淡淡道:“老夫行医三十年,堕胎药见过无数。此物虽有几分相似,却绝非堕胎药——而是治疗妇人血瘀之症的‘红花散’。二者气味相近,但仔细分辨,还是不同的。”
他将纸包递还给西门庆:“大官人若不信,可再请其他大夫验看。”
西门庆接过纸包,看向吴月娘,眼神如刀。
吴月娘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官人…我…”
“你什么?”西门庆声音冷得像冰,“吴月娘,你是正室,我敬你,重你。可你看看你做了什么?栽赃陷害,污人清白!这就是你一个正室该做的事?”
吴月娘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西门庆不再看她,转向孙雪娥。
“至于你…”他冷笑,“挑拨离间,搬弄是非。从今日起,罚你禁足三月,月例减半!”
孙雪娥“扑通”跪下:“大官人饶命!大官人饶命!”
西门庆不理她,搂着潘金莲起身。
“金莲,我们走。”
潘金莲靠在他怀里,泪眼朦胧地点头。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吴月娘一眼。
那眼神,平静,冰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像在看一个…死人。
吴月娘浑身一颤。
六、莲园夜话
回到莲园,西门庆亲自给潘金莲上药——方才她撞柱子时,额头磕青了一块。
“傻丫头,何苦如此。”他声音里带着心疼。
潘金莲靠在他怀里,声音哽咽:“奴家…奴家只是气不过…她们污蔑奴家便罢了,可她们污蔑大官人…说大官人宠幸一个不洁之人…奴家…奴家听不得这话…”
西门庆心头一软,搂紧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今日委屈你了。”
“不委屈,”潘金莲摇头,“只要大官人信奴家,奴家就不委屈。”
西门庆看着她红肿的额头,青紫的痕迹,心头那点愧疚更深了。
“你放心,往后我不会再让她们欺负你。”
潘金莲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大官人…您对奴家真好…”
西门庆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你值得。”
当夜,西门庆宿在莲园。
潘金莲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
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孙雪娥让人藏在她床下面的堕胎药,她早就让李婆子偷偷换掉了。
吴月娘想栽赃她堕胎药?
那她就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今日这一局,她赢了。
赢在吴月娘的傲慢,赢在孙雪娥的愚蠢,赢在…西门庆的偏心。
可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吴月娘不会善罢甘休,孙雪娥也不会。
还有那个漕帮,那个蒋家小姐…
她闭上眼,将纸包塞回枕下。
路还长。
慢慢走。
窗外,夜色深沉。
海棠花在风中摇曳,暗香浮动。
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她,是织网的人。
烛火在纱帐外摇曳,映得帐内光影绰绰。
西门庆的鼾声渐渐平稳,潘金莲在他怀里缓缓睁开眼。方才那番梨花带雨的娇怯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双幽深如潭的眸子,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她极轻地挪开西门庆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坐起身。
帐外的烛台燃了大半,烛泪堆叠如血色珊瑚。她赤脚下床,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个粗纸包,与她素日用的香囊胭脂摆在一处,毫不显眼。她拿起纸包,就着烛火细看——纸是寻常药铺包药的粗黄纸,折痕深深,边缘已有些磨损。解开细绳,里面是暗褐色的药粉,气味刺鼻微辛。
这才是原本藏在床下的东西。
午前李婆子慌慌张张进来说孙雪娥带人往莲园来时,她正在绣那幅《喜鹊登枝》的最后一角垂柳。针线未停,只抬眼淡淡问了句:“带了多少人?可看见春梅?”
“五六个粗使婆子,春梅…春梅也在其中,走在孙姨娘后头半步。”
潘金莲点了点头,针尖刺进绢面,绣完最后一片柳叶。
“妈妈,”她声音平静无波,“去我床下摸一摸,靠东墙根第三块砖松动的那处,看看有没有东西。”
李婆子脸色煞白,扑到床边摸索片刻,颤抖着捧出这个纸包。
“娘子…这、这是…”
“堕胎药。”潘金莲接过纸包,放在鼻下轻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还是上好的‘落子汤’,一帖下去,三月内的胎儿立时化血而堕,大人也要损了根基。吴月娘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
“娘子!这、这如何是好!”李婆子急得团团转,“孙姨娘眼看就要到了,若是搜出来——”
“慌什么。”潘金莲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另一个小纸包递给她,“把这个换上。床下那处砖缝,原样塞回去。”
李婆子愣愣接过新纸包,嗅了嗅:“这是…”
“红花散,治妇人血瘀的寻常药。气味有三分相似,不细辨瞧不出。”潘金莲坐回绣架前,捻起一根碧色丝线。
……
此时,潘金莲捏着这包真正的“落子汤”,走到窗前。
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她将纸包凑近火苗,边缘瞬间焦卷发黑,刺鼻的药味混着焦糊气散开。
她没有烧。
只是静静看着火舌舔舐纸边,看着那些暗褐色的粉末在火光映照下,泛起诡异的暗红色泽。
像干涸的血。
前世,她也喝过这样一帖药。
是吴月娘亲自端来的,笑眯眯地说:“妹妹年轻,不懂事,这胎留不得。喝了它,往后姐姐疼你。”
她跪着求,磕头求,额头磕出血,吴月娘只是冷眼看着。两个粗使婆子按着她,捏开她的嘴,将那碗黑褐色的药汁灌了进去。
疼。
撕心裂肺的疼。
血从身下涌出来,温热粘稠,染红了被褥,染红了她的裙裾,也染红了她的眼。
那之后,她再也没能怀上孩子。
西门庆起初还安慰几句,后来便不来了。她一个人在冰冷的偏院里,听着主院的欢声笑语,熬过一个又一个日夜。
潘金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
她收回纸包,重新用细绳捆好,却没有放回抽屉,而是走到床边,掀开枕褥,将纸包塞进褥子最底层的夹缝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吴月娘不会想到,她敢把这东西藏在日日安寝的枕下。
放好药包,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小字:
床下药,乃厨下刘婆子所藏。前日申时三刻,见其与春梅在角门密语。刘婆子侄女小翠,上月入莲园为三等洒扫。
墨迹未干,她便将纸笺折成指甲大小,塞进那根空心木簪的暗格中。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烛火,重新躺回床上。
西门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又搭过来,将她揽进怀里。温热的鼻息喷在她颈侧,带着酒气和熏香的味道。
潘金莲静静躺着,睁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今日这一局,她赢了。
赢在李婆子提前报信,赢在她早将莲园摸得透彻——哪块砖松动,哪处窗棂有缝,哪个丫鬟婆子眼神闪烁,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赢在吴月娘的傲慢。那女人以为安插个眼线、藏包药就能扳倒她,却不知从刘婆子踏进莲园那日起,她每一顿饭、每一盏茶,都经了李婆子的眼。
赢在孙雪娥的愚蠢。那女人只知道冲锋陷阵,却不知自己早成了吴月娘手里一把钝刀,砍不着对手,反伤自身。
赢在…西门庆的偏心。
是了,偏心。
潘金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男人啊,总是怜惜看似柔弱的那个。今日她那一撞,额头青紫是真,眼泪是真,委屈惶恐也是真——七分真里掺着三分演,便成了十分的可信。
西门庆信了。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潘金莲闭上眼,听着风声掠过海棠枝头,听着远处隐约的犬吠,听着身侧男人平稳的呼吸。
路还长。
吴月娘不会善罢甘休,孙雪娥禁足三月,出来只会更恨她。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蒋家小姐,还有漕帮,还有这阳谷县里无数双盯着西门庆、也盯着她的眼睛。
她不急。
慢慢走。
一步一步,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送进她们该去的地方。
像下棋,急不得。
要等对手落子,要看准破绽,要一击必杀。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像蛰伏的兽,在等待黎明前的猎杀。
枕下,那包“落子汤”硬硬地硌着。
像一根刺。
也像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