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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芍药宴杀机 一、赴宴前 ...

  •   一、赴宴前夕

      四月底,芍药开到了最盛。

      知府后园的芍药圃是阳谷县一景,各色名品竞相绽放,姚黄魏紫,赵粉欧碧,团团簇簇如云霞铺地。知府夫人爱花,每年此时都要办赏花宴,邀城中女眷共赏。

      潘金莲收到帖子的第二日,吴月娘也收到了。

      正院里,吴月娘捏着那张泥金请柬,指节微微发白。

      “她也收到了?”她问春梅。

      “是,”春梅低声道,“听说知府夫人特意嘱咐,一定要请潘娘子到场。”

      吴月娘冷笑一声,将请柬扔在桌上。

      “一个外室,也配上这种场合?”

      “大娘子说的是,”李娇儿在一旁接口,“可如今外头都传,说潘娘子是知府夫人跟前的红人。这次赏花宴,怕是…”

      “怕是什么?”吴月娘眼神一厉,“怕是她要踩着我的脸往上爬?”

      李娇儿不敢接话。

      吴月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几株玫瑰开得正红,像一簇簇燃烧的火。她盯着那些花看了很久,忽然道:“去把我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找出来。还有今年新做的那身绛紫遍地金的衣裳,熏上沉水香。”

      春梅一愣:“大娘子,那套头面是您生辰时才戴的,那身衣裳也…”

      “让你去就去。”吴月娘打断她,“既然要比,就比个彻底。我倒要看看,一个穿素衣戴木簪的,怎么跟我比。”

      春梅应声去了。

      吴月娘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潘金莲,赏花宴…咱们走着瞧。

      二、芍药圃中

      赏花宴这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知府后园里衣香鬓影,珠翠环绕。阳谷县有头有脸的女眷几乎都到了,三三两两聚在花丛间,说笑赏花。

      吴月娘到得早,一身绛紫遍地金褙子,赤金红宝石头面,通身的富贵气。她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言笑晏晏,俨然是宴上最耀眼的存在。

      直到潘金莲到场。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银丝折枝梅的衣裙,料子是御赐的云锦,在日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头发松松绾了个慵妆髻,只簪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半开的芍药。腕上是知府夫人赏的翡翠镯子,通体透绿,水头极好。

      没有满头珠翠,没有遍体绫罗,可她就那么静静走进来,便像一泓清泉涌入繁华,干净,清冽,却又莫名地抓人眼球。

      满园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这就是那位潘娘子?果然好模样…”

      “听说绣工琴艺都是一绝,知府夫人都夸呢。”

      “可惜是个外室…”

      议论声低低响起。

      吴月娘捏着帕子的手指收紧,脸上笑容却依旧端庄。

      知府夫人亲自迎上去,拉着潘金莲的手:“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快来,我给你引见几位夫人。”

      她将潘金莲引到几位年长的夫人面前——那是知县夫人、县丞夫人,还有几位本地乡绅的家眷。

      潘金莲一一见礼,举止得体,言谈温婉。几位夫人原本对她外室的身份有些芥蒂,可见她这般仪态,又听知府夫人夸她才艺,态度也渐渐缓和。

      吴月娘站在不远处看着,脸上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冷。

      三、发难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知府夫人命人在芍药圃中设了茶席。

      众人分席而坐,品茶赏花。席间有女先儿说书,说的是《西厢记》里“长亭送别”一折。唱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时,几位年长的夫人忍不住拭泪。

      吴月娘忽然开口:“这《西厢记》唱得虽好,终究是男女私情,不登大雅之堂。不如…请潘娘子弹奏一曲?潘娘子琴艺超绝,连大官人都赞不绝口呢。”

      她这话说得温和,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外室以色侍人,靠的不过是取悦男人的技艺。

      席间一静。

      几位夫人交换了眼色,没说话。

      知府夫人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潘金莲已站起身。

      “既然吴大娘子想听,奴家便献丑了。”她福了福身,声音平静,“只是《西厢记》虽言男女之情,却也有‘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真心。奴家琴艺粗浅,便弹一曲《凤求凰》吧——此曲虽也言情,却是司马相如求娶卓文君时所作,终究是明媒正娶,不算逾矩。”

      这话绵里藏针,既回应了吴月娘的讽刺,又暗指自己与西门庆并非苟合。

      吴月娘脸色一僵。

      琴已搬来。

      潘金莲在琴前坐下,指尖轻拨。

      琴声起时,如凤鸣朝阳,清越高亢。继而婉转低回,如泣如诉,将凤求凰的急切、忐忑、期盼、深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满园寂然。

      许久,知府夫人抚掌:“好!此曲只应天上有!潘娘子,你这手琴艺,便是放在京城,也是顶尖的!”

      几位夫人纷纷附和。

      吴月娘脸色更难看,勉强笑道:“潘娘子果然好本事。只是…我听说前几日漕帮蒋小姐给大官人送了礼,是托潘娘子转交的?”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骤变。

      漕帮是什么?运河上的地头蛇,正经人家谁愿意沾上?一个内宅女子,竟与漕帮往来…

      几位夫人看潘金莲的眼神,顿时变了。

      潘金莲垂着眼,声音依旧平静:“是。蒋小姐托人送了一枚玉佩,一封信,让奴家转交大官人。奴家已原封不动交给大官人了。”

      “原封不动?”吴月娘轻笑,“潘娘子与蒋小姐素不相识,她为何独独托你转交?莫不是…潘娘子与漕帮早有往来?”

      这话问得刁钻。

      若承认,便是与江湖势力勾结;若不承认,又解释不清蒋小姐为何找她。

      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潘金莲身上。

      潘金莲抬起头,看着吴月娘,忽然笑了。

      “吴大娘子这话问得奇怪。蒋小姐为何托奴家转交,奴家不知。或许…是因为奴家住在外头,进出方便?又或许,是蒋小姐觉得,有些话、有些礼,不便经过正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毕竟,大娘子是正室,若知道大官人与外头女子有书信往来,怕是要不高兴的。蒋小姐托奴家这个外室转交,也是…体恤大娘子。”

      这话说得巧妙。

      既撇清了自己与漕帮的关系,又将矛头转向西门庆与蒋小姐的私情,还暗指吴月娘善妒不容人。

      吴月娘脸色铁青:“你——”

      “好了。”知府夫人开口打断,声音带着不悦,“今日是赏花宴,不说这些。来人,换茶。”

      气氛一时尴尬。

      四、蒋小姐到

      就在这时,园外传来通传声:“漕帮蒋小姐到——”

      众人皆是一愣。

      漕帮是江湖势力,虽有钱有势,却从不与官眷往来。蒋小姐怎会来知府夫人的赏花宴?

      知府夫人也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笑容:“请。”

      不多时,一个红衣少女走进园中。

      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明艳动人,穿一身大红织金襦裙,头发绾成高髻,插着金步摇。眉宇间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英气,行走时步伐利落,与满园娇怯的闺秀截然不同。

      她一进来,目光就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潘金莲身上。

      “这位就是潘娘子?”她走到潘金莲面前,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果然是个妙人。难怪西门大官人那般宝贝。”

      这话说得直白,席间几位夫人纷纷侧目。

      潘金莲起身福礼:“蒋小姐。”

      “不必多礼。”蒋小姐摆摆手,转身对知府夫人行礼,“夫人,不请自来,还请恕罪。家父让我来给夫人送些新鲜鲥鱼,正好赶上赏花宴,便厚着脸皮来凑个热闹。”

      知府夫人笑道:“蒋小姐客气了。既来了,便坐下喝杯茶。”

      蒋小姐在潘金莲身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方才在外头,听里头琴声好,是谁弹的?”

      知府夫人道:“是潘娘子。”

      蒋小姐眼睛一亮,转向潘金莲:“你还会弹琴?难怪…我爹说,西门大官人如今宠你宠得紧,连正室都比下去了。”

      这话说得放肆,吴月娘脸色瞬间煞白。

      潘金莲垂眼:“蒋小姐说笑了。奴家不过是个外室,怎敢与正室相比。”

      “有什么不敢?”蒋小姐嗤笑,“我爹说了,这世上的事,强者为尊。你能得宠,是你有本事。至于那些不得宠的…”

      她瞥了吴月娘一眼,没说完,可意思谁都懂。

      吴月娘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漕帮势大,她得罪不起。

      知府夫人打圆场:“蒋小姐年轻直率,说话爽利。来,尝尝这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

      蒋小姐又喝了一杯,忽然对潘金莲道:“对了,我托你转交的东西,西门大官人可收到了?”

      潘金莲点头:“收到了。大官人说,多谢蒋小姐厚爱。”

      “厚爱?”蒋小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女的狡黠,“他若真谢我,改日请我喝酒。至于你…”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帮我转交东西,我记你个人情。往后在阳谷县,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这话声音不大,可席间几人都听见了。

      吴月娘脸色更白。

      潘金莲与漕帮千金交好,往后…她还怎么动潘金莲?

      五、宴散

      赏花宴散时,已是申时。

      蒋小姐与潘金莲并肩往外走。

      “你真不简单。”蒋小姐忽然道,“吴月娘那般刁难,你都能应付过去。”

      潘金莲微笑:“蒋小姐说笑了。奴家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蒋小姐看她一眼,眼中闪过欣赏,“我最讨厌那些装模作样的女人。你不错,合我脾气。”

      她顿了顿,又道:“我爹想让我嫁给西门庆。”

      潘金莲脚步一顿。

      “我知道他已有正室,”蒋小姐继续道,“可我不在乎。我蒋明珠要嫁,就要嫁最好的男人。西门庆有钱有势,长得也不错,正合我意。”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潘金莲沉默片刻,轻声道:“蒋小姐年轻貌美,家世显赫,何愁找不到更好的良配?”

      “更好的?”蒋小姐笑了,“这阳谷县,还有比西门庆更好的?再说…”

      她转头看着潘金莲,眼中闪着光:“我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吴月娘的东西。”

      潘金莲心中一动。

      “吴大娘子是正室,蒋小姐若嫁过去,怕是…”

      “正室?”蒋小姐嗤笑,“我爹说了,只要我愿意,他能让西门庆休了她。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也配占着正室的位置?”

      她说得轻蔑,潘金莲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蒋帮主想让女儿嫁给西门庆,不只是看中西门庆这个人,更是想通过联姻,将漕帮的势力渗透进阳谷县的商圈。

      而蒋明珠本人,对吴月娘有着莫名的敌意。

      这或许…是个机会。

      “蒋小姐,”潘金莲停下脚步,看着她,“若您真嫁进西门府,打算如何对待吴大娘子?”

      蒋明珠挑眉:“怎么,你想替她求情?”

      “不是。”潘金莲摇头,“奴家与吴大娘子…有些过节。若蒋小姐进府,能压她一头,奴家…乐见其成。”

      蒋明珠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大笑。

      “好!我就喜欢你这直爽性子!放心,若我真进了西门府,第一个就收拾吴月娘。至于你…”

      她拍拍潘金莲的肩:“我看你顺眼,往后咱们可以做姐妹。”

      潘金莲微笑:“谢蒋小姐抬爱。”

      两人走到二门外,各自上了马车。

      蒋明珠的马车先走,潘金莲站在车边,看着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缓缓勾起唇角。

      姐妹?

      不。

      是棋子。

      蒋明珠是颗好棋子,锋利,直接,杀伤力强。

      用来对付吴月娘,再合适不过。

      六、莲园夜计

      回到莲园,已是黄昏。

      李婆子伺候潘金莲更衣卸妆,忍不住道:“娘子,今日蒋小姐那般说…她若真进了府,怕是比吴大娘子还难对付。”

      潘金莲对镜梳理长发,声音平静:“蒋明珠是江湖儿女,心思直,好拿捏。吴月娘才是真毒蛇,藏在暗处,不知何时咬你一口。”

      “可蒋小姐若真当了正室…”

      “她当不了。”潘金莲放下梳子,“西门庆不会休妻,至少现在不会。吴家不是小门小户,休妻的代价,他付不起。”

      她顿了顿,又道:“蒋帮主想让女儿嫁给西门庆,是看中他的钱财势力。可西门庆也不是傻子,娶了蒋明珠,就等于被漕帮绑住。他若真想娶,早就娶了,何必等到现在?”

      李婆子恍然:“那今日蒋小姐说那些话…”

      “是说给我听的。”潘金莲笑了,“也是说给吴月娘听的。蒋明珠不傻,她知道吴月娘今日在场,故意说那些话,就是要气她,逼她先动手。”

      “可这于娘子有何好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潘金莲起身,走到窗边,“让她们斗。斗得越狠,我越安全。等两败俱伤时…”

      她没说完,但李婆子懂了。

      窗外,暮色渐浓。

      海棠花在晚风中摇曳,暗香浮动。

      一场新的棋局,已悄然布下。

      潘金莲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

      笔尖落下:

      蒋明珠可用,借其力制吴。

      西门庆疑心已种,需固宠。

      下一步:引吴月娘出手,借蒋明珠反击。

      她写得很慢,一字一顿。

      写完,放烛火上烧了。

      夜色渐深。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她,已备好网。

      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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