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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寿宴惊鸿
一、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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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绣屏成礼
四月初六,知府夫人四十寿辰。
林姨娘送来的料子和丝线,在潘金莲手中化作了一幅令人惊叹的《江南春晓图》绣屏。
屏风不大,却意境深远:远山含黛,近水潺潺,粉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几枝垂柳拂过石桥,一叶轻舟泊在岸边。最绝的是那柳叶与水波,用了近十种深浅不一的丝线,在光下仿佛真的在流动。
林姨娘来看成品时,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拉着潘金莲的手连声道:“妹妹,你这手艺…便是苏州的绣娘也未必及得上!这份礼,定能入了夫人的眼!”
潘金莲只是垂眸浅笑:“姐姐喜欢就好。只是…这屏风若是以我的名义送,怕是不妥。”
林姨娘立刻会意:“妹妹放心,这礼自然是我送的。但妹妹的功劳,姐姐心里记着,绝不会亏待你。”她又塞给潘金莲一个鼓鼓的荷包,“这是另一半工钱,还有姐姐的一点心意。”
寿宴前三天,绣屏被精心包装,送去了知府后宅。
二、请柬风波
寿宴前一日,西门庆兴冲冲地来到莲园,手里拿着一张泥金请柬。
“金莲,你看!”他将请柬递给她,“知府夫人寿宴的帖子,特意提到了你!”
潘金莲展开请柬,上面果然写着:“恭请西门大官人并潘娘子光临”。
她手指微颤,抬起泪眼:“大官人…这…奴家一个外室,怎配…”
“怎不配?”西门庆搂住她,志得意满,“定是林姨娘将绣屏之事告诉了知府夫人,夫人想见见你这巧手的人儿。这是你的造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届时好好打扮,给我长长脸。也让府里那些眼皮子浅的看看,我的金莲是何等人物!”
消息传到正院,吴月娘砸碎了最心爱的钧窑茶盏。
“她一个外室,也配上知府夫人的寿宴?还单独下帖?这是打我的脸!”
李娇儿在一旁煽风点火:“大娘子,不能让她去!她若去了,往后这府里,还有谁把您放在眼里?”
吴月娘脸色铁青,眼中闪过厉色:“她想风风光光地去?我偏要她灰头土脸地见不得人!”
三、衣饰劫难
寿宴当日清晨,潘金莲打开衣柜,准备换上早就备好的那套月华裙。
然而,柜中空空如也。
不仅那套裙子不见了,连几件稍好些的衣裳、首饰匣里几样像样的头面,全都不翼而飞。
李婆子慌得跪下:“娘子!老奴昨夜明明锁好了门窗…这…”
潘金莲看着空荡荡的衣柜,沉默了片刻。
窗外,朝阳初升,海棠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她忽然笑了。
“妈妈,别慌。去把针线筐拿来,再把那匹素白绉纱和靛青染料取来。”
“娘子,您这是…”
“既然有人不想我穿得光鲜,”潘金莲走到镜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那我便穿一身‘素净’的去吧。”
四、寿宴惊鸿(上)
知府后宅,花厅里衣香鬓影,珠翠环绕。
阳谷县有头有脸的官眷几乎都到了。吴月娘带着李娇儿、孟玉楼坐在偏席,衣着华丽,却掩不住脸色僵硬——因为主位旁那幅引人瞩目的《江南春晓图》绣屏,正在被几位夫人交口称赞。
“林姨娘好巧的手!这绣工,这意境,怕是宫里出来的师傅也不过如此了。”
林姨娘抿嘴一笑,目光却频频望向门口。
终于,通传声响起:“西门府潘娘子到——”
满厅的目光投向入口。
潘金莲走了进来。
没有绫罗绸缎,没有珠宝满头。她只穿了一身素白染靛的衣裙,那靛色染得极不均匀,深深浅浅,仿佛随意泼洒的水墨。头发松松绾了个慵妆髻,斜插一支自己削制的木簪,簪头雕成未开的海棠苞。
可就是这样一身“寒酸”打扮,在她身上却焕发出奇异的光彩。素衣衬得她肤光胜雪,墨发如云,那支木簪更添几分野趣天然。她行走时腰肢轻摆,裙裾如水墨晕开,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笔写意,清极,艳极,与满厅的俗艳繁华格格不入,却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呼吸。
知府夫人眼前一亮:“这位是…”
林姨娘连忙起身:“夫人,这就是绣制那幅屏风的潘娘子,西门大官人的如夫人。”
潘金莲上前,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民妇潘氏,恭祝夫人福寿绵长,芳华永驻。”
知府夫人亲自虚扶一把:“好个灵秀的人儿!快起来。那幅绣屏,可是你亲手所绣?”
“是民妇拙作,承蒙夫人不弃。”
“拙作?”知府夫人笑了,“你若这是拙作,满阳谷的绣娘都要无地自容了。来人,看座——就坐我身边来。”
满厅哗然。
吴月娘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
五、寿宴惊鸿(下)
宴至中途,知府夫人兴起,命人搬来古琴。
“早听说潘娘子不仅手巧,更精通音律。今日能否赏脸,为我弹奏一曲?”
潘金莲起身,福身道:“民妇技艺粗浅,只怕污了夫人的耳。但夫人有命,不敢不从。”
她在琴前坐下。
指尖轻触琴弦的刹那,周身气质陡然一变。方才的温婉清丽褪去,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无声弥漫。
她弹的是《春江花月夜》。
琴声起时,如月出东山,江流宛转。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曲子,而是画卷:花林似霰,白沙不见,江天一色,孤月皎皎。高潮处如渔歌互答,此乐何极;尾声时又归於宁静,落月摇情,满江树影。
一曲终了,满厅寂然。
许久,知府夫人率先抚掌:“此曲只应天上有!潘娘子,你瞒得我好苦,这身本事,怎早不显露?”
潘金莲垂眸:“雕虫小技,不敢张扬。”
“这若算雕虫小技,”知府夫人环视四周,目光在脸色惨白的吴月娘身上略一顿,“那在座诸位,恐怕连雕虫都不会了。”
她拉起潘金莲的手,褪下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亲自为她戴上:“这个赏你。往后常来府里坐坐,陪我说话。”
满厅目光,有惊叹,有羡慕,更有嫉恨如刀。
潘金莲承受着所有视线,微微低头,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得见的、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六、归途夜话
回府的马车上,西门庆一直紧紧握着潘金莲的手。
“金莲…”他声音有些沙哑,“你今日…真是给了我天大的惊喜。”
潘金莲靠在他肩头,声音柔柔的:“只要大官人高兴,奴家就高兴。”
“高兴,怎么不高兴!”西门庆大笑,“你没看见那些人的脸色!尤其是吴月娘…哈哈!往后在这阳谷县,看谁还敢小瞧你!”
他顿了顿,认真道:“回去我就吩咐,莲园的用度再提一倍。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奴家什么都不要,”潘金莲抬起眼,眼中波光粼粼,“只要大官人心里有奴家。”
“有!当然有!”西门庆搂紧她,“你如今可是知府夫人眼前的红人,连带着我也脸上有光。金莲,你真是我的福星。”
马车粼粼驶向西门府。
潘金莲透过纱帘,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
福星么?
她轻轻摸了摸腕上冰凉的翡翠镯子。
不。
我是你的…劫数。
只是时候未到。
七、余波暗涌
当夜,正院。
吴月娘将屋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贱人!狐媚子!她一定是故意的!穿成那样,弹那种曲子…她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打我脸!”
李娇儿小心翼翼道:“大娘子息怒…如今她有知府夫人撑腰,我们…”
“撑腰?”吴月娘猛地转身,眼中满是怨毒,“知府夫人还能管到我西门府的后宅来?她越是得意,我越要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府里的女主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去,把孙雪娥叫来。我有事让她办。”
与此同时,莲园。
潘金莲卸了钗环,坐在镜前。
镜中人眉眼如画,腕上翡翠流光溢彩。
李婆子在一旁欲言又止:“娘子,今日风光是风光了,可只怕…正院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潘金莲拿起那支木簪,在指尖轻轻转动。
“妈妈,你说…猎人在捕兽时,是先看到陷阱的猎物挣扎得厉害,还是掉进陷阱后挣扎得厉害?”
李婆子一愣。
潘金莲笑了,将木簪插回发间。
“她越挣扎,陷得越深。而我…只需要耐心等着就好。”
窗外,月过中天。
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