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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涌动
一、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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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莲园春深
阳春四月,莲园的海棠开到了极盛。
粉白的花瓣堆云叠雪般压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潘金莲晨起推开窗,几片花瓣便随风卷进屋里,落在她月白色的寝衣上。
她拈起一片花瓣,对着晨光看了看。
日子过得真快,搬进莲园已近一月。
这一个月里,西门庆来了十二次。有时是午后,带着新得的古玩字画给她瞧;有时是傍晚,与她共进晚膳;更多时候是深夜,带着酒意来,带着满足走。
他待她极好——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流水般往莲园送。宋教习的课程依旧严苛,可西门庆私下对她说:“不必太辛苦,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潘金莲总是垂眼浅笑:“奴家想学好,不给大官人丢脸。”
这话说得乖巧,西门庆听得舒心。他捏捏她的脸:“我的金莲,怎样都好。”
今日是琴课。
宋教习进来时,潘金莲正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海棠出神。
“娘子。”宋教习唤了一声。
潘金莲回过神,起身福了福身:“教习。”
两人在琴前坐下。宋教习照例先示范,潘金莲照例学得“笨拙”。琴声断断续续,像初学乍练的孩子。
可宋教习没再皱眉。
这一个月,她看着潘金莲从一窍不通,到勉强能弹简单的曲子。进步虽慢,却足够用心。每日四个时辰,手指磨破了也不喊疼,这样的毅力,连她也动容。
“今日学《阳关三叠》。”宋教习道。
潘金莲点头,手指按在弦上。
她刻意弹得生涩,可指尖流转间,还是不经意漏出几分功底——一个颤音恰到好处,一个滑音婉转缠绵。
宋教习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等一曲弹完,她才开口:“娘子这处颤音...弹得不错。”
潘金莲咬唇:“奴家...胡乱弹的。”
“胡乱弹能弹成这样,便是天赋。”宋教习淡淡道,“娘子不必妄自菲薄。”
潘金莲垂下眼,没接话。
午时下课,宋教习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
“娘子,”她回头,“大官人昨日问起你的学业,我说你进步很快。大官人很高兴。”
潘金莲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真的?”
“嗯。”宋教习顿了顿,“大官人还说...端午府里要办宴,让你准备个节目。”
潘金莲手指一紧:“奴家...奴家什么都不会...”
“不会就学。”宋教习看着她,“一个月时间,够你练一首曲子。好好准备,别让大官人失望。”
说完,她转身走了。
潘金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缓缓勾起唇角。
端午宴...
是个好时机。
二、正院传召
午后,潘金莲正在绣那幅《江南春晓图》,李婆子匆匆进来。
“娘子,正院来人了。”
潘金莲手一顿,抬起头:“谁?”
“春梅,”李婆子压低声音,“吴大娘子的贴身丫鬟。说大娘子请娘子过去一趟。”
潘金莲放下绣绷,站起身。
“更衣。”
她换上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插上那根木簪。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浅浅的,看起来温婉又怯弱。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眉眼低垂,神色恭顺。
像极了,要去拜见主母的妾室。
她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三、正院刁难
吴月娘坐在正屋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
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都在,分坐两侧。见潘金莲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刀子般,要将她剖开看个仔细。
潘金莲垂着眼,走到屋子正中,福身行礼。
“奴家金莲,给大娘子请安,给各位姐姐请安。”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颤。
吴月娘没说话,继续拨茶沫。
拨了许久,才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起来吧。”
潘金莲起身,垂手站着,不敢抬头。
“听说,”吴月娘开口,声音淡淡的,“大官人最近常去你那儿?”
潘金莲咬唇:“大官人...偶尔来坐坐...”
“偶尔?”李娇儿嗤笑,“我听说这个月去了十二次,这也叫偶尔?”
潘金莲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
“奴家...奴家不知...”
“不知?”孙雪娥尖着嗓子,“装什么糊涂!大官人宠爱谁,我们心里都有数。可你也要知道分寸,别得了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
潘金莲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奴家不敢...”
“不敢?”孟玉楼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着她,“我听说,大官人给了你一处宅子,月例提到一百两,还准你直接支取账房。这般待遇,连我们都比不上。潘娘子,你好大的本事。”
这话说得轻,却字字如刀。
潘金莲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奴家...奴家没想要这些...是大官人他...”
“大官人给,你就敢要?”吴月娘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潘金莲,你记着,你只是个外室。这府里,我才是正室。大官人宠你,是你的福分,可你若不懂规矩...”
她顿了顿,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我能让你进来,也能让你出去。”
满屋寂静。
潘金莲跪了下来。
“大娘子教训的是...奴家知错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轻轻颤抖,像风中落叶。
吴月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
装!
就会装可怜!
“知错就好。”她冷声道,“从今日起,每日辰时来正院请安,伺候我用早膳。午时来伺候我用午膳,申时来伺候我用晚膳。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了?”
潘金莲抬起头,泪眼朦胧:“可是...可是奴家还要跟宋教习学艺...”
“学艺?”吴月娘笑了,“学那些狐媚功夫做什么?正经女子,该学的是伺候人。怎么,你不愿意?”
潘金莲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了。
“奴家...愿意...”
“愿意就好。”吴月娘摆摆手,“今日就从晚膳开始。申时三刻,我要见你在厨房。”
潘金莲磕了个头:“是...”
“下去吧。”
潘金莲起身,福了福身,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屋里传来李娇儿压低的笑声。
“瞧她那副模样,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了...”
接着是吴月娘淡淡的声音:“一个玩意儿罢了,也配?”
潘金莲脚步未停,垂着眼,一步步走出正院。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一片冰冷。
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泪,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申时三刻...
好。
她等着。
四、厨房立威
申时二刻,潘金莲就到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娘正在忙活。见她进来,都停了手里的活,眼神复杂地看过来。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潘金莲垂着眼,走到管事婆子面前。
“妈妈,大娘子让我来伺候晚膳。”
管事婆子姓赵,在厨房做了十几年,是吴月娘的人。她上下打量潘金莲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道:“哟,潘娘子真来了。大娘子吩咐了,今晚想吃水晶肘子、清蒸鲈鱼、佛跳墙、素炒三鲜...一共八道菜,都要娘子亲手做。”
八道菜,全是费工夫的大菜。
潘金莲咬了咬唇:“奴家...奴家不会做这些...”
“不会就学,”赵婆子指了指灶台,“食材都备好了,娘子请吧。”
潘金莲走到灶台前。
水晶肘子要炖三个时辰,清蒸鲈鱼要现杀现蒸,佛跳墙要文火慢炖...别说她一个人,就是三个厨娘一起,也未必能在晚膳前做好。
她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动作笨拙,一看就是没下过厨房的。
赵婆子在一旁看着,嘴角挂着冷笑。
切菜时,潘金莲“不小心”切到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染红了菜叶。
“哎呀...”她轻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赵婆子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包扎一下,别把血弄到菜里。”
潘金莲咬着唇,用帕子包住手指,继续切菜。
切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
炒菜时,油锅烧得太热,菜一下去就冒起浓烟。她慌得手忙脚乱,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满厨房的人都看过来。
潘金莲眼圈红了,蹲下身捡起锅铲,手都在抖。
赵婆子终于忍不住:“潘娘子,您这样...晚膳怕是做不出来了。”
潘金莲抬起头,泪眼朦胧:“妈妈...奴家真的不会...”
“不会也得会!”赵婆子冷声道,“大娘子说了,今晚的晚膳必须由您做。做不出来...您自己跟大娘子解释。”
潘金莲垂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像极了,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厨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灶火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怎么了?”
众人转头看去。
西门庆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看着满厨房的狼藉。
赵婆子脸色一变,连忙上前行礼:“大官人...”
西门庆没理她,径直走到潘金莲面前。
“金莲,你在这儿做什么?”
潘金莲抬起头,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大官人...大娘子让奴家来做晚膳...可是奴家不会...做不出来...”
她伸出手,露出包着帕子的手指,血迹已经洇了出来。
西门庆脸色一沉。
“谁让你来的?”
“是...是大娘子...”
西门庆转身,看向赵婆子:“吴月娘呢?”
“大娘子...在正院...”
“让她过来!”
赵婆子吓得腿软,连忙跑了出去。
西门庆拉起潘金莲的手,解开帕子。伤口不深,却很长,血还在往外渗。
“疼吗?”他问。
潘金莲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奴家不疼...只是...只是怕耽误了大娘子的晚膳...”
“晚膳重要还是你重要?”西门庆冷声道,“她让你来你就来?不会做不会说?”
潘金莲咬着唇,不说话。
这时,吴月娘匆匆赶来。
“官人...”
西门庆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冰冷。
“吴月娘,你好大的威风。让我的女人来厨房给你做菜,你是缺厨娘还是缺威风?”
吴月娘脸色一白:“官人,我只是...只是想教她规矩...”
“规矩?”西门庆嗤笑,“什么规矩?正室的规矩就是刁难妾室?吴月娘,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
吴月娘眼圈红了:“官人,我...”
“不必说了。”西门庆打断她,“从今日起,潘金莲不必来正院请安,也不必伺候你用膳。她想学艺就学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若再敢刁难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说完,他拉起潘金莲,转身就走。
留下吴月娘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五、莲园夜话
回到莲园,西门庆亲自给潘金莲上药。
药膏凉丝丝的,缓解了火辣辣的疼。
潘金莲靠在他怀里,小声啜泣。
“大官人...奴家是不是给大官人添麻烦了...”
“没有,”西门庆搂紧她,“是吴月娘太过分。”
他顿了顿,又道:“金莲,你记着,在这府里,你只听我的话。旁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必理会。”
潘金莲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可是...可是大娘子是正室...奴家只是个外室...”
“外室又如何?”西门庆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我喜欢你,宠你,这就够了。正室也好,妾室也罢,在我心里,你最重要。”
潘金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装的。
是真正的,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大官人...您对奴家真好...”
“知道我好就行。”西门庆笑了,“往后好好跟着我,自有你的好日子过。”
潘金莲点头,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西门庆搂着潘金莲,沉沉睡去。
潘金莲睁开眼,轻轻推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坐起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带着海棠的甜香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药味和熏香。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色正好,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将那几株海棠照得清清楚楚。
花瓣在夜风中摇曳,像在为她起舞。
她缓缓勾起唇角。
吴月娘,你输了。
输得彻底。
而我...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