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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楼三约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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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赴约
王婆来传话时,是第三日的午后。
“西门大官人在清风楼定了雅间,未时三刻,请娘子过去吃茶。”
王婆笑得脸上褶子堆成了花,压低声音,“大官人说了,今日有要事相商,让娘子务必赏脸。”
潘金莲正在窗边绣花,闻言手一顿,针尖刺破指尖,冒出一粒血珠。
她将指尖含进嘴里,垂着眼,声音细细的:“妈妈...奴家...奴家不敢去...”
“有什么不敢的!”王婆拍着大腿,“这是天大的福分!旁人求都求不来!快,去换身鲜亮衣裳,好好打扮打扮!”
潘金莲咬着唇,手指绞着衣角,眼圈慢慢红了。
“可是...可是大郎他...”
“哎哟我的傻姑娘!”王婆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那武大一个卖炊饼的,能给你什么?跟着西门大官人,那是去享福的!你可别犯糊涂!”
潘金莲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王婆急了,还要再说,潘金莲却抬起泪眼,怯生生地问:“妈妈...大官人他...他当真不会欺负奴家?”
“不会不会!”王婆连忙摆手,“大官人最是怜香惜玉,疼你还来不及呢!”
潘金莲这才轻轻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那...那奴家去换衣裳。”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在里头翻了翻。
最后,挑了身水红色的衫子。
料子还是粗布,可颜色鲜亮,衬得她肤白如雪。衫子略有些紧,裹在身上,腰肢越发显得纤细,胸前的弧度也若隐若现。
她又重新梳了头,在脑后绾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根木簪,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胭脂,颜色比平日艳些,像熟透的樱桃。
对镜自照时,她缓缓勾起唇角。
镜中人眉眼含春,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像一朵,开到极致的罂粟。
美,且毒。
二、茶楼
清风楼二楼雅间。
西门庆早早便到了,正靠在窗边,摇着折扇,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带,脚下是云纹皂靴,从头到脚,透着富贵气。
可他的脸色,却不太好。
前日从潘金莲那儿回去,夜里就起了满身的红疹,又痒又痛,请大夫看了,说是“风疹”,吃了药,今日才消了些。可脸上、脖子上,还留着浅浅的印子,虽用脂粉盖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他哪里知道,这正是潘金莲的手笔。
他心里憋着火,却又说不清这火从何而来。
正烦躁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王婆谄媚的声音:“大官人,金莲来了。”
西门庆精神一振,转过身。
雅间的门开了。
潘金莲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来。水红色的衫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她像一朵刚刚出水的红莲,娇嫩,鲜艳,带着晨露般的清新。
“奴家...给大官人请安。”她福了福身,声音又软又糯。
西门庆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必多礼,”他抬手,“坐。”
潘金莲在对面坐下,依旧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规规矩矩的。
王婆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茶香袅袅,熏香淡淡。
西门庆给潘金莲斟了盏茶,推到她面前。
“尝尝,这是今年的雨前龙井。”
潘金莲端起茶盏,小口抿了一下,然后放下,轻声说:“好茶。”
声音细细的,像猫儿叫。
西门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火,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
“金莲,”他开口,声音放得更柔,“我托王妈妈转你的话,你想得如何了?”
潘金莲手一顿,茶盏在手中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
她慌忙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向西门庆。
眼圈,已经红了。
“大官人...”她声音带了哭腔,“奴家...奴家想了一夜...”
“哦?”西门庆挑眉,“那结果呢?”
潘金莲咬着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不说话。
只是哭。
哭得肩膀轻轻颤抖,哭得梨花带雨。
西门庆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漂亮女人哭。
他连忙起身,走到她身边,从怀中掏出帕子,想给她擦泪。
潘金莲却别过脸,避开了。
“大官人...”她哽咽着,“奴家...奴家已嫁作人妇,若再...再跟了大官人,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西门庆笑了,笑声里带着不屑,“这世道,有钱有势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跟了我,是享福,天为何要谴你?”
潘金莲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是...可是大郎他...”
“武大?”西门庆嗤笑,“他一个卖炊饼的,能给你什么?跟着他,你一辈子就住在那破屋子里,穿粗布衣裳,吃糠咽菜。跟着我,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潘金莲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眼里有挣扎,有动摇,还有一点点,被压抑的渴望。
西门庆捕捉到了那点渴望。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笃定。
“金莲,”他伸手,想握她的手,“跟我吧。我保证,绝不会亏待你。”
潘金莲却缩回手,往后缩了缩。
“大官人...”她声音糯糯的,带着颤,“若...若奴家真跟了您...您可能答应奴家三件事?”
西门庆眼睛一亮:“你说!”
潘金莲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第一...大郎虽贫寒,却待奴家不薄。奴家若跟了您,求您...给他寻个安稳去处,再给他一笔银子,让他往后...衣食无忧。”
西门庆愣了愣,随即笑了。
“这有何难?我给他三百两银子,再给他置个铺面,让他继续卖他的炊饼,如何?”
潘金莲轻轻点头,继续道:“第二...奴家从前在张府为婢时,张大户...曾对奴家不轨。求大官人...替奴家出了这口恶气。”
西门庆眯起眼。
张大户他认得,是个土财主,有些家底,可跟他西门家比,还不够看。
“可那张大户不是吃醉了酒,已经掉河里淹死了吗?”
“他是死了,可他家那个恶婆娘还当着家呢!”
“你想如何?”
潘金莲抬起眼,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声音却还是软的:“奴家不要她性命...只求大官人,让她把这些年克扣的工钱还我。”
西门庆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大笑。
“好!有气性!我喜欢!你放心,三日内,我让余氏把临街的铺面拿来抵你的工钱如何?”
潘金莲这才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可很快,那笑又消失了。
“第三...”她声音更低了,还带着羞怯,“奴家...奴家不想进西门府。”
西门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何?”
潘金莲咬着唇,眼泪又涌了上来。
“奴家...奴家出身卑贱,若进了府,大娘子...和各位姐姐,定会瞧不起奴家。奴家...奴家怕...”
她抬起泪眼,看着西门庆,眼里满是哀求。
“大官人,您若真疼奴家...便在府外,给奴家置一处宅子。不必大,不必奢华,只求清净。您想奴家了,便来看看...奴家日日等着您,好不好?”
这话说得,又软又媚,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一只,伸出爪子,试探着触碰主人的猫。
西门庆心头一热。
他原本是打算将潘金莲接进府里的,可听她这么一说,反倒觉得...这样更好。
府外置个宅子,金屋藏娇。
想她了,便去。不想了,便不去。
不必看吴月娘的脸色,不必应付那些妾室的争风吃醋。
自在,且新鲜。
“好!”他一口答应,“我在狮子街有处小院,三进三出,虽不大,却也精致。明日就让人收拾出来,你搬进去便是。”
潘金莲眼睛亮了,可很快,又暗了下去。
“可是...可是奴家若搬出去,大郎那边...”
“这有何难?”西门庆笑道,“我给他银子,给他铺面,再告诉他,你要去外地探亲,三五个月便回。他一个憨人,还能不信?”
潘金莲咬着唇,犹豫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奴家...都听大官人的。”
西门庆大喜,伸手,这次,终于握住了她的手。
温软的,细腻的,像上好的羊脂玉。
“金莲,”他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低哑,“你既跟了我,我绝不会亏待你。往后,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潘金莲垂着眼,任由他握着,声音软软的。
“奴家...什么都不要。只要大官人...真心待奴家好。”
“真心,自然是真心。”西门庆笑着,将她往怀里带。
潘金莲却轻轻推开他,站起身,福了福身。
“大官人...今日不早了,奴家...该回去了。”
西门庆一愣:“这就走?”
“嗯,”潘金莲点头,抬起眼,深深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脸颊绯红,“来日...来日方长。”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西门庆心头一荡,还想说什么,潘金莲却已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过头。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笼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站在光影里,眉眼柔和,唇角带着浅浅的笑。
“大官人,”她轻声说,声音又软又糯,像化开的蜜糖,“那三件事...奴家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西门庆坐在椅子里,回味着方才那一幕,心头痒得厉害。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已凉了,可他却觉得,心头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三、归途
潘金莲走出清风楼时,王婆正等在外头。
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如何?大官人可答应了?”
潘金莲垂着眼,轻轻点头。
“答应了。”
“哎哟!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王婆拍着大腿,眼睛都笑没了,“往后啊,你可就是西门大官人的人了,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福!”
潘金莲没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锭五两的银子,递给王婆。
“妈妈辛苦,这点心意,给妈妈打酒喝。”
王婆接过银子,掂了掂,眼睛更亮了。
“这怎么好意思...哎,金莲啊,你真是有心了。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妈妈!”
潘金莲淡淡笑了笑,福了福身。
“那奴家先回去了。”
“回吧回吧,好好歇着,明日就该搬新宅子了!”
潘金莲转身,往紫石街走。
走出很远,直到确定王婆看不见她了,她才停下脚步。
脸上的浅笑,瞬间消失。
她从袖中取出西门庆给的那方帕子——方才在茶楼,他给她擦泪时塞给她的。
素白的杭绸,边缘绣着小小的“庆”字,还沾着她的泪痕。
她盯着那方帕子,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一抛。
帕子飘落在路边的水沟里,很快被污水浸透,沉了下去。
“蠢货。”她低声说,声音又冷又淡。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很快。
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猫。
走到紫石街口时,她听见有人叫她。
“娘子。”
是武大郎,推着空了的炊饼车,正从巷子里出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额头上还挂着汗。
“这么早回来了?”潘金莲轻声问。
“今日生意好,都卖完了,”武大郎搓着手,憨憨地笑,“你...你今日去哪了?怎么不在家等我。”
潘金莲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去前街买了些针线。”
“哦,”武大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块芝麻糖,“给你买的,可甜了。”
潘金莲看着那两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腻。
“甜吗?”武大郎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潘金莲点点头:“甜。”
武大郎就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金莲,”他搓着手,有些紧张,“我...我今日算了算,再攒三个月,就能给你做身新衣裳了。你想要什么颜色的?我看街上刘掌柜家的娘子,穿了身水红的,可好看了...”
潘金莲咬着糖,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憨厚的脸,和他眼里那抹毫不掩饰的欢喜。
心头,突然一刺。
前世,他也是这样。
在她和西门庆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时,他红着眼,拉着她的手,说:“金莲,咱们走吧,离开阳谷县,去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她那时,眼里心里,都只有西门庆,只觉得他窝囊,只觉得他碍事。
于是她推开他,说:“你一个卖炊饼的,能给我什么?”
然后他就死了。
死在她亲手递上的那碗毒药里。
“大郎,”潘金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若...若我离开一段时间,你会不会想我?”
武大郎一愣:“离开?去哪?”
“去...去外地探亲,”潘金莲垂下眼,“我有个远房表姐,嫁到了临县,前日捎信来,说想见我。”
武大郎皱起眉:“临县?远吗?要去多久?”
“不远,三五个月就回。”
武大郎沉默片刻,才点点头:“那...那你去吧。路上小心些,到了捎个信回来。”
他说得认真,眼里满是不舍,却一句“别去”都没说。
潘金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大郎,你真好。”
武大郎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搓着手,嘿嘿地笑。
潘金莲转过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武大郎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憨憨地笑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像个,最寻常的,最温暖的梦。
潘金莲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眼眶,突然有点湿。
可她知道,这泪,不是为武大郎流的。
是为她自己。
如果前世没有遇到西门庆,自己或许会安于现状,与他安稳平淡的过完一生。
可惜,没有如果…
从今日起,她就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潘金莲了。
她是毒莲。
是要将那些,欺她、辱她、负她的人,一个个,拖进地狱的毒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