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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水葬豕 一、醉 ...


  •   一、醉影过桥

      崇宁三年的阳春三月,午后的日头暖得人骨头发酥。

      张大户揣着一包刚从赌坊赢来的银子——整整五十两,沉甸甸地坠在怀里,压得锦袍前襟都往下坠。今日高兴,中午整整吃了三大碗酒,嘴里哼着从教坊司听来的淫词艳曲,脚步踉踉跄跄,晃得桥面都跟着颤。

      “小娘子...独守空房...哎呀呀...”

      曲子哼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桥下的那个人。

      武大那小娘子,潘金莲。

      她正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挽着袖子洗衣。春日的水还带着寒意,她却将手臂浸得白生生的,像两截嫩藕。许是洗得用力了,额上沁出细密的汗,脸颊泛着桃花般的红。

      更要命的是——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旧衫子,领口不知是没系好还是故意的,竟敞开着。从桥上这个角度往下看,恰能看见一段雪白的脖颈,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锁骨,和那小衣里高高隆起的弧度。

      春光乍泄…

      张大户喉结滚动,酒气混着燥热直往脑门冲。

      没想到才月余没见,这小娘子越发娇俏了。

      在她还是他家丫鬟时,他就惦记上了。那身段,那眉眼,活脱脱就是个狐狸精托生的。可惜家里那头母老虎看得紧,他不能随心所欲。最后不得已,把人许给了武大那个三寸丁。

      武大憨厚,早出晚归卖炊饼。

      这空档,不就来了么?

      二、浪语调戏

      “哟,这不是金莲嘛!”

      张大户下了桥,晃到河边,酒气喷了潘金莲一脸。

      潘金莲像是被惊着了,手一抖,手里的衣裳掉进水里,顺流往下漂。她慌忙去捞,身子往前倾,领口敞得更开了。

      张大户眼都直了。

      “张、张老爷...”潘金莲捞起湿透的衣裳,抱在胸前,怯生生地往后退,声音软软怯怯的,带着颤,“您...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路过。”张大户凑近两步,那双被酒色浸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金莲啊,在武大这儿...过得可好?”

      潘金莲垂着眼,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

      “还...还好。”

      “还好?”张大户嗤笑,“武大那三寸丁,能给你什么好日子?瞧瞧这衣裳,都洗得发白了。”

      他伸手,想去摸她怀里的湿衣裳。

      潘金莲慌忙往后一躲,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河里。

      “小心!”张大户趁机扶住她的手臂。

      入手是温软的,细腻的,像上好的绸缎。

      他心头一荡,手上用了力,将人往怀里带。

      “金莲,跟着武大有什么好?不如...”他压低了声音,酒气喷在她耳畔,“不如跟了我。我给你买新衣裳,打金簪子,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潘金莲挣扎着,声音带了哭腔:“张老爷,您放手...让人看见...”

      “看见怎么了?”张大户大笑,“这河边就咱们俩,谁看得见?”

      他喝了酒,力气大,将人箍得紧紧的,另一只手就往她怀里探。

      潘金莲突然不挣扎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大户那张被酒色浸得油光满面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极冷的、极快的情绪。

      她轻轻叹了口气。

      “张老爷,您醉了。”

      声音软得像春水,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三、春水葬豕

      “醉?我没醉!”张大户嘿嘿笑着,手已经摸到了那包银子,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更兴奋了,“金莲,你看,这是什么?银子!五十两!你跟了我,这些...都是你的...”

      他掏出那包银子,在她眼前晃。

      潘金莲看着那包银子,又看了看张大户身后。

      那里,有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石头很滑,她方才洗衣时踩过,差点摔着。

      “张老爷,”她突然笑了,笑容又软又媚,眼波流转间,像含了一汪春水,“您真想让我跟您?”

      张大户被她这一笑勾得魂都没了。

      “想!做梦都想!”

      “那...”潘金莲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情人间的呢喃,“您先把银子给我。我...我总得有个傍身的...”

      张大户脑子已经被酒色糊住了,想都没想,就把那包银子塞进她手里。

      “给!都给你!”

      潘金莲接过银子,掂了掂。

      很沉。

      五十两,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了。

      她抬起眼,看向张大户,眼神突然变了。

      从怯生生的、柔软的,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审视的。

      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张老爷,”她轻声说,“您知道吗?三年前,您府上有个丫鬟,叫玉莲。”

      张大户一愣:“玉莲?”

      “对,白玉莲。”潘金莲慢慢往后退,退到那块青苔石边,“那年她十六岁,长得水灵,您喝醉了酒,把她拖进柴房...后来她投了井。”

      张大户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潘金莲笑了,笑声很轻,却冷得像冰,“因为那天,我就在柴房外头。我看着您进去,听着她哭,看着她第二天被人从井里捞出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俩一起进府的。”

      张大户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瞪大眼睛,看着潘金莲,看着这个曾经在他府上低眉顺眼的小丫鬟,看着这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弱女子。

      她的眼神,冷得让他发毛。

      “你...你想干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

      潘金莲却往前一步。

      “我不想干什么。”她声音依旧软软的,像在说情话,“我只是想问问张老爷,这三年,您夜里可曾梦见过她?可曾听见她在井里哭?”

      张大户脸色煞白,又往后退。

      一步,两步。

      踩到了那块青苔石。

      “我...我给你银子!都给你!”他慌慌张张地去摸怀里,却摸了个空——银子已经在她手里了。

      “银子?”潘金莲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唇角勾起一抹笑,“银子我要了。命...我也要。”

      话音未落,她突然抬脚,狠狠踹在那块青苔石上。

      石头松动,滚进河里。

      张大户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救——”呼救声还没出口,他就“扑通”一声摔进河里。

      春日的河水,冰冷刺骨。

      他在水里扑腾,酒劲上来,手脚都不听使唤。想喊,河水却往嘴里灌,呛得他直翻白眼。

      潘金莲站在岸边,静静看着。

      看着这个曾经欺辱玉莲、又对她心怀不轨的男人,在水里挣扎,扑腾,像一头待宰的猪。

      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

      “张老爷,”她轻声说,声音被水声掩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的好姐妹在井里,等您三年了。”

      “您下去,陪陪她吧。”

      石头脱手,不偏不倚,砸在张大户头上。

      他闷哼一声,停止了挣扎,慢慢沉了下去。

      水面上冒出几个气泡,然后,归于平静。

      四、银两沉心

      潘金莲在岸边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彻底偏西,河面上的粼光从金色褪成暗红,像泼开一匹陈旧的血绸。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初春的凉意,拂过她汗湿的鬓角。

      她慢慢蹲下身,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

      钱袋沾了水,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她解开系绳,借着最后的天光看了一眼——白花花的银锭挤在粗布里,五十两,一笔足够普通庄户人家吃用三五年的横财。

      她盯着银子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前世,张大户也曾这样扔给她银子。五两,十两,把她按在柴房的干草堆上,臃肿的身体压得她喘不过气,酒气和汗臭混在一起。那时她只会哭,只会抖,银子滚落在地上,沾了灰,她都不敢捡。

      现在,银子在她手里。

      她将钱袋仔细系好,贴着心口藏进衣襟。银锭的棱角硌着皮肉,冰冷坚硬,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沉重。

      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烙铁。

      冰的是触感,烫的是因果。

      她低头看向河面。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草柔曼的腰肢,看见银鳞小鱼无知无觉地穿梭。夕阳的余晖斜斜铺在水底,给鹅卵石镀上一层虚假的暖色。

      看不见张大户的尸体。

      也许被暗流卷走了,也许卡在了哪处石缝里,也许正缓缓沉向最深的那片淤泥。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六十多岁、大腹便便、一身油腻的张大户——那个曾将她按在武大郎破败的床铺上,用酒气熏天的嘴啃咬她脖颈,用满是茧子的手撕烂她衣裳的老畜生,终于死了。

      前世他死得荒唐,死在她年轻的肚皮上,死时还瞪着一双混浊的眼,手指着她的方向。郎中说他马上风,是纵欲的报应。余氏哭着骂她是狐狸精,棍棒落在她单薄的背上。

      今生他死得干脆,死在她清醒的算计里,死在冰冷的春水中。没人看见,没人知道,像一片落叶沉入深潭,连个响儿都没有。

      不同的死法,一样的结局。

      死了好。

      连同前世那个天真的自己。

      死了干净。

      潘金莲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泥土草屑,又抬手,将方才故意扯松的衣领仔细拢好,系紧。春光被掩回粗布里,方才那点刻意泄露的媚态,此刻悉数收敛,只剩下一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她弯腰端起木盆。

      盆里的衣裳还没洗完,湿漉漉地沉在水里,吸饱了水的粗布格外沉重。她端得很稳,手臂绷出纤细的弧度,一步一步离开河岸。

      步子很稳,很轻。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像她只是寻常浣衣晚归的妇人,盆里是未洗净的尘垢,心里是灶台上将沸的米粥。

      走到桥头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河水依旧在流,不疾不徐,带走了白日的喧嚣,也带走了刚刚吞咽的生命。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将水面染成暗红,那红色不亮,不艳,像干涸的血,又像她前世饮下那盏毒酒时,从喉头涌出的颜色。

      她看了很久。

      久到那抹红色彻底被暮色吞噬,河水变成深不见底的墨蓝。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唇角只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的第一圈涟漪,还未扩散便已消失。

      “第一个。”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散在渐起的晚风里,无人听见。

      裙摆拂过青石桥面,沾了些微湿气。暮色四合,炊烟四起,她纤瘦的身影融入朦胧的昏暗中,像一朵在夜色里缓缓闭合的莲。

      安静,妖异,带着初绽的、无人知晓的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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