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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局暗桩 一、茶 ...


  •   一、茶楼交割

      第三日下午,王婆茶楼二楼雅间。

      潘金莲到时,西门庆已在窗边站了许久。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锦袍,腰间羊脂玉佩成色上好,脸上前日的红疹已消退大半,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桌上摆着两个锦盒,一个木匣。

      “来了?”西门庆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停在那截雪白的脖颈上,喉结微动。

      潘金莲福身行礼,在他对面坐下。水红色褙子裹着纤细腰肢,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晨露般娇嫩。

      “大官人。”她声音细细的,抬眼看他,又飞快垂下。

      西门庆扯了扯嘴角,指着桌上:“东西都在这儿了。”

      他先打开左边锦盒,抽出地契,随手丢在桌上,像丢一张废纸。

      “东街铺面,三进。开个破炊饼铺子够用了。”

      潘金莲拿起地契,手指抚过“武植”二字,眼圈慢慢红了。

      西门庆盯着她的脸,目光从泛红的眼眶移到微颤的唇,心头那点不耐稍减,却又升起另一种烦躁——这女人哭起来确实好看,可惜是给那个卖炊饼的求的。

      “哭什么?”他声音冷了几分,“三百两银子,够买十个你这样的小娘们了。”

      他打开右边锦盒,三十锭银子码得整整齐齐,银光刺眼。

      “拿好了。我西门庆说话算话,但你也得记着,”他身体前倾,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给你的,你才能要。我不给的,你不能惦记。”

      潘金莲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家...奴家不敢...”

      “最好不敢。”西门庆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武大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铺子明日开张。他若问起,就说你表兄送的——编得像些,别露馅。”

      他顿了顿,盯着她:“你既跟了我,就老老实实的。若让我知道你跟那卖炊饼的还有什么牵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眼里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潘金莲身子一颤,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滚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西门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烦躁又变成了某种扭曲的快意。他喜欢看女人哭,尤其是漂亮女人在他面前哭得楚楚可怜。

      “行了,”他声音软了些,伸手握住她的手,“只要你听话,自有你的好日子。”

      潘金莲任由他握着,肩膀轻颤,声音哽咽:“大官人...张大户家那铺子...”

      “急什么。”西门庆嗤笑,打开木匣,抽出契约甩在桌上。

      契约末尾,“余氏”二字签得歪歪扭扭,手印鲜红刺目。

      “那老虔婆起初不肯,我让人‘请’她喝了三天茶,”他漫不经心道,“第三天就什么都肯了。你放心,她往后不敢再找你麻烦。”

      潘金莲盯着契约,指尖微微发颤。

      前世,余氏叉着腰骂她“狐媚子”、“贱蹄子”,将她的包袱扔出大门,克扣的工钱够买三匹好料子。她跪在张家门前哭求,换来的是一盆混着痰的洗脚水。

      如今...

      她抬起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是真的恨。

      恨余氏,恨张大户,恨眼前这个男人,恨这吃人的世道。

      “谢...谢大官人...”她声音哽咽,站起身,绕过桌子,缓缓跪了下来。

      西门庆挑眉:“这是做什么?”

      潘金莲仰起脸,泪眼朦胧:“奴家...奴家无以为报...只能...好好伺候大官人...”

      她跪在他脚边,身子微颤,水红褙子因这姿势领口微敞,露出一片雪白肌肤。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像带露的花。

      西门庆喉结滚动,伸手将她拉起来,搂进怀里。

      “知道就好。”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在她颈间,“我要的,就是你这份‘心意’。”

      他的手在她腰间摩挲,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明显的暗示。

      潘金莲身子一僵,随即软下来,靠在他怀里,声音细细的:“奴家...心里有大官人...”

      “最好如此。”西门庆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盯着她的眼睛,“金莲,我话说在前头。你跟了我,就是我的人。若让我知道你有二心...”

      他顿了顿,手指用力,在她下巴上留下红痕。

      “我西门庆捏死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既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也能让你生不如死。”

      潘金莲瞳孔微缩,眼泪又掉了下来。

      “奴家不敢...奴家一定听大官人的话...”

      “听话就好。”西门庆松开手,拇指擦过她的唇,将那点胭脂抹开,像抹开血迹,“明日我让人来接你。狮子街的院子收拾好了,你安心住着。缺什么少什么,跟李妈妈说。”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但没事别总找我。我忙,有空自然会去看你。”

      潘金莲垂眼点头:“奴家明白。”

      西门庆这才满意,低头想吻她。

      潘金莲偏头躲开,声音怯怯的:“大官人...这儿是茶楼...”

      西门庆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吃痛:“躲什么躲?老子花钱买你,连碰都不让碰?”

      他凑近,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带着酒气和一股说不清的腥膻味,“三百两银子,够在勾栏院包个清倌人三个月了。给你那个废物丈夫开铺子,给余氏那个老虔婆施压,你以为老子是做善事?”

      他另一只手猛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狠狠一带:“装什么贞洁烈妇?那日在窗边故意露着脖子勾我时,怎么不想想那是在大街上?”

      潘金莲脸色一白,咬唇不语。

      西门庆看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不快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掌控的快感。他喜欢看她这副又羞又怕的模样,像捏在手里的小雀,扑腾几下,终究逃不出掌心。

      “行了,回去吧。”他松开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明日未时,轿子到紫石街接你。别误了时辰。”

      潘金莲福身行礼,抱起锦盒和木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西门庆在身后说:

      “金莲,记着我的话。安安分分的,有你的好日子。若不安分...”

      他没说完,但一声轻嗤已说明一切。

      潘金莲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二、归家交托

      从茶楼出来,夕阳已斜。

      潘金莲抱着东西慢慢走回紫石街,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孤单。

      走到家门口,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看了很久。

      门吱呀一声开了。

      武大郎正在灶前烧水,见她抱着东西进来,愣了愣,连忙起身接过。

      “这...这是?”

      潘金莲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将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先打开装地契的锦盒,推到武大郎面前。

      “东街铺面,三进。前铺后坊,楼上能住人。明日开张。”

      武大郎瞪大眼睛,盯着地契上“武植”二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潘金莲又打开装银子的锦盒。

      三十锭银子,在油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刺眼得很。

      “三百两。开张的本钱,头几个月的花销。”

      武大郎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

      “金莲...这...这是哪来的?”

      “表兄送的。”潘金莲面不改色,“他在外头做生意,发了财,听说咱们日子艰难,托人送来的。”

      “表兄?”武大郎茫然,“你哪来的表兄...”

      “远房的,”潘金莲打断他,“说了你也不认得。”

      她顿了顿,看着武大郎憨厚的脸,和他眼里那抹茫然与不安,声音软下来。

      “大郎,铺子你好好经营。往后,日子能好过些。”

      武大郎看着那些银子,又看看地契,突然站起身,在潘金莲面前跪了下来。

      “金莲...我...我对不住你...”他声音哽咽,“嫁给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我...我没用...”

      潘金莲看着他,心头突然一刺。

      前世,他死前也这样跪着,哭着说“对不住”。可那时她只觉得他窝囊,只觉得他碍事。

      “起来。”她伸手扶他。

      武大郎不肯起,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潘金莲叹了口气,蹲下身与他平视。

      “大郎,我有件事求你帮忙。”

      “你说,”武大郎抹了把眼泪,“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

      “你能做到。”潘金莲看着他,一字一句,“铺子开起来,人来人往,你能听见不少消息。我要你每月十五,去王记茶楼找王干娘,告诉她这一个月,你在铺子里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武大郎愣住:“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什么都行。”潘金莲道,“哪些人常来,说了什么话,穿了什么衣裳,和谁一起来的...只要是你在铺子里看见的听见的,都告诉她。”

      “这是为何?”

      潘金莲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大郎,我表兄虽送了铺子银子,可他在外头做生意,仇家多。他怕有人对我不利,所以让你帮着看着。若是有人打听我,或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就告诉王干娘,她会想法子传信给我表兄。”

      她说得合情合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武大郎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一软,重重点头。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看着。”

      潘金莲笑了,笑容又软又甜。

      “谢谢大郎。”

      她顿了顿,又打开木匣,取出契约。

      “还有这个。”她将契约递给武大郎,“这是张大户家那间绸缎庄。余氏欠我的工钱,拿这个抵了。这铺子,你替我管着,收益咱们对半分。”

      武大郎接过契约,手有些抖。

      “金莲...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潘金莲摇头,“这本就是我的。只是我一介女子,不便抛头露面,只好劳烦大郎。”

      武大郎捏着契约,眼圈又红了。

      “金莲...你对我真好...”

      潘金莲别过脸,没接话。

      她对他好吗?

      不过是利用。

      不过是,在这颗憨厚的棋子上绑根线,让他成为她情报网上的第一个结点。

      “吃饭吧。”她站起身,走到灶边,揭开锅盖。

      锅里温着饭菜,一碟炒青菜,两个炊饼,一碗稀粥。

      很简单,可今日她盛饭的动作格外慢。

      像在拖延什么。

      三、暗桩初立

      饭后,武大郎在灯下仔细看地契和契约,时不时抬头看潘金莲,欲言又止。

      潘金莲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针线,却久久没有落针。

      她在想,该怎么开这个口。

      “大郎。”她终于开口。

      “嗯?”武大郎抬起头。

      “明日,我要出趟远门。”潘金莲垂着眼,声音很轻。

      武大郎一愣:“去哪?”

      “临县。”潘金莲道,“我表姐嫁在那儿,前日捎信来,说身子不好,想见见我。”

      “去多久?”

      “三五个月吧。”潘金莲顿了顿,“也可能...更久些。”

      武大郎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很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那...那铺子...”武大郎声音低低的。

      “铺子你好好经营。”潘金莲道,“该怎么做,我都写在这张纸上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武大郎。

      前世她大字不识一个,没想到重生后竟有了过目不忘的本领,还多了经商的头脑。这大约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用前世惨死,换今生这点微末本事。

      武大郎接过,展开。

      纸上写得很详细。怎么招伙计,怎么定价,怎么记账,甚至连怎么跟客人搭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字,格外醒目:

      “每月十五,王记茶楼,王干娘。所见所闻,悉数告知。此事关乎性命,切莫外传,连二弟亦不可说。”

      武大郎抬起头,看着潘金莲,眼神复杂。

      “金莲...你表兄他...到底做的什么生意?”

      潘金莲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

      “大郎,你别问。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好处。你只管照我说的做,每月十五去一趟茶楼,说几句话,就能保咱们平安。若有人问起,就说铺子是我表兄送的,别的,一概不知。”

      她说得认真,声音里带着恳求。

      武大郎看着她,看了很久,重重点头。

      “我晓得了。”

      潘金莲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谢谢大郎。”

      她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武大郎。

      “这里头有些散碎银子,你留着用。铺子开张,用钱的地方多,那三百两能不动就不动,留着应急。”

      武大郎接过布包,捏了捏,里头约莫有二三十两。

      他眼圈又红了。

      “金莲...你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缺钱了,就捎信回来...”

      “嗯。”潘金莲点头,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夜深了。

      潘金莲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洗到发白的蓝粗布,边角破了洞,用同色的线歪歪扭扭补过。月光从破洞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她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壁很凉,贴着皮肤,让她清醒。

      武大郎这颗棋子,已经布下了。

      王婆那条线,也已经握在手里。

      明日进了狮子街的院子,她就要开始织那张网,那张要将所有人都网进去的网。

      西门庆,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

      还有那些,前世踩过她、欺过她、将她按在泥泞里的人。

      一个一个,都跑不掉。

      她闭上眼睛,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很淡,很冷,在月光下,像一朵开在夜里的毒花。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窗外。

      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犬吠。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条银白的河。

      前世,她死在这样的一个夜晚。

      她被武松逼迫着,跪在武大郎的灵位前。

      他那双曾打死猛虎的手,沾满了她的血。他用刀划开她的胸膛,五指如钩,滚烫的心肺被掏出,供奉在武大郎的灵前,血淋淋地还在微微搏动。

      她最后看到的,是武松那双淬了冰、燃着火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刻骨的仇恨与“正义”得偿的疯狂。随后,刀光闪过,身首分离。

      她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映着跳跃的烛火和武松决绝的背影。她的身体像破败的布袋般倒下,血漫了一地,浸透了冰冷的砖石。

      无人为她合眼,无人替她收殓。

      只有一具残缺的尸首,和一句“□□该有此报”的唾骂,随着说书人的惊堂木,千古流传。

      “这一世,”她低声说,声音在夜风里飘散,“不会了。”

      她要活着。

      好好活着。

      让那些想让她死的人,一个个,死在她前头。

      她关上窗,走回床边,躺下。

      这一次,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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