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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策问未央,暗流涌动 贤良对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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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宫门外已聚集了百余名被举荐的贤良之士。
李砚穿着平阳侯府统一准备的、略显宽大的崭新深衣,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宫墙巍峨,阙高入云。
沉重的宫门在仪仗和宦官的簇拥下,缓缓开启。
“宣——各郡国贤良,入未央宫觐见!”
声音层层传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整理衣冠,屏息凝神,依序踏入那象征天下权力核心的宫禁。
穿过层层宫门,行走在足以并行驷马车的宽阔宫道上。
两侧是高耸的宫墙与巍峨的殿宇基座。
甲士持戟肃立,目光如炬。
宦官宫女垂首疾走,悄无声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与压迫感。
李砚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这就是未央宫。
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远不及亲身所处的万分之一震撼。
终于,他们被引至一处宏大的殿堂前。
“宣——贤良入殿!”
众人低首趋步入内。
殿堂深邃,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梁柱漆彩斑斓。
丞相窦婴、太尉田蚡,以及皇帝亲信的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等重臣已端坐于上首两侧。
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砚按指引跪坐于指定的席位上,眼观鼻,鼻观心。
她能感觉到,在殿堂最深处,那面巨大的、绘制着日月山海纹样的屏风之后,似乎有一道目光,正悄然审视着下方所有人。
年轻的皇帝,会在那里吗?
“陛下有旨!”
赵绾起身,声音洪亮,回荡在殿中。
“诸子皆天下俊彦,今策以古今治乱之由,长治久安之道。各陈所见,务尽其诚,著之于篇,朕将亲览!”
题目既出,宏大而根本。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随即是研墨铺简的窸窣声。
众人或凝神沉思,或奋笔疾书。
李砚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
她知道,董仲舒那套“天人感应”、“大一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核心思想,必将在此大放异彩。
她不能照搬,那无异于班门弄斧。
但她可以借鉴其精神内核,融合自己对历史走向的知晓,提出更具体、更具操作性的方略。
她提笔蘸墨,在简牍上写下第一个字。
笔尖沙沙,思绪如潮。
她着重阐述了“更化”与“求才”的重要性。
强调制度需因时变革,而非一味恪守黄老无为。
提出需建立一套更为系统的选拔、考核官吏的制度。
在提及“尊儒”时,她巧妙地将儒家理念与强化中央权威、明确纲常秩序结合起来,却避免直接提出“罢黜百家”。
对于匈奴,她提出了“长远图之,眼下固防,伺机分化”的策略,甚至隐约提到了联合西域的可能性。
她的字迹工整,论述清晰,力求在稳妥中透出前瞻。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屏风之后,少年天子刘彻微微眯着眼,透过缝隙,打量着台下那些伏案疾书的士子。
他的目光,掠过几个头发花白、看起来学究气浓厚的老者。
掠过一些神情激动、下笔如飞的中年人。
最后,停留在一个看起来格外年轻的士子身上。
那人身形略显单薄,侧脸清秀,但眉宇间一片沉静,落笔从容不迫,与周遭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那是何人?”刘彻低声问身旁的宦官春陀。
春陀小声回禀:“据名册所载,似是平阳侯府举荐的士子,名叫李砚,字文心,河内人士。”
“李砚…”刘彻默念了一遍,目光并未移开。
策问结束。
竹简被宦官们一一收走。
众人被引至偏殿等候。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听闻陛下…就在殿上?”
“唉,今日之题,着实宏大,不知发挥如何…”
“赵公方才下笔如有神,想必高论已成了?”
“哪里哪里,严助兄的策论想必才是真知灼见。”
互相吹捧者有之,暗自较量者有之。
一个来自广川、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士子,独自站在窗边,神情颇为自负。
有人上前搭话。
“敢问先生高姓大名?观先生气度,必是胸有成竹。”
那中年人瞥了来人一眼,淡淡道:
“董仲舒。”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傲气。
“原来是董公。久闻董公精研《公羊春秋》,不知今日策论…”
董仲舒打断他,语气狂放:
“经典自在人心,亦在我心。我所书,便是经义!”
他环视一周,仿佛睥睨众人。
“非是皇上选不选我董仲舒,而是我董仲舒,愿不愿以此身,辅佐此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好大的口气!
李砚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暗叹。
这就是历史上提出“天人三策”的董仲舒,果然名不虚传,狂得有资本。
董仲舒注意到这个一直很安静的年轻士子在看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并非是惊讶,更像是欣赏与了然。
他有些意外,不由问道:
“这位小友,何以看我?”
李砚拱手,诚恳道:
“闻董公之言,知其胸有沟壑,学贯天人。小子钦佩。”
董仲舒见她态度真诚,不似作伪,脸色稍霁。
“你倒有些眼力。看你年纪轻轻,能入此殿,亦是不易。”
这时,平阳侯府一同被举荐的赵生几人凑了过来。
赵生语带讥讽:
“李文心,你在府中便巧言善辩,不知在这未央宫中,又写了何等‘高论’?可莫要连累了我侯府清誉。”
李砚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尽己所能,抒陈己见而已。至于是否连累,自有陛下与诸位公卿明断,不劳赵先生费心。”
赵生碰了个软钉子,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董仲舒冷眼旁观,对李砚倒是又高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长乐宫殿内,气氛凝重。
太皇太后窦氏倚在软榻上,双目虽盲,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的女儿,馆陶长公主刘嫖坐在下首,面色关切。
老臣许昌和庄青翟则躬身立于殿中,言辞恳切。
“太皇太后,陛下今日在未央宫策问贤良,动静不小啊。”许昌小心翼翼地说道。
窦太后眼皮未动,手中玉如意缓缓转动。
“彻儿年轻,喜好个热闹。由他去吧。”
庄青翟急忙接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忧虑:
“只是…听闻陛下完全受了赵绾、王臧那些儒生的蛊惑!今日策问,所出题目便是‘古今治乱’、‘长治久安’,俨然是要改变先帝与您老人家秉持的黄老之道,效法上古,推行儒术啊!”
刘嫖闻言,眉头也蹙了起来,看向母亲。
窦太后猛地睁开空洞的双眼,那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大殿。
“不尚贤,使民不争!先帝与哀家垂拱而治,与民休息,方有今日局面。彻儿这是…被那些巧言令色的儒生带偏了!”
许昌趁机躬身道:
“太皇太后明鉴!陛下年幼,易被小人蒙蔽。赵绾、王臧等人,分明是想借此机会,把持朝政,排斥异己,动摇国本啊!”
殿内一时沉寂。
只有窦太后手中缓缓捻动的玉如意,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冷意。
“小孩子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殿门外,魏其侯窦婴跪得笔直,面色坚毅。
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着繁复华丽曲裾深衣的少女快步走来,她云鬓高耸,金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眉眼娇艳明媚,顾盼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骄纵之气,正是即将成为皇后的陈阿娇。
她看到跪在地上的窦婴,惊讶地停下脚步。
“舅舅?”阿娇弯腰去扶他,“舅舅,为何一直跪着?快起来,地上凉。”
窦婴微微侧头,低声道:
“阿娇,里面是谁在说话?”
阿娇朝殿内努了努嘴,声音清脆:
“是母亲,还有许昌和庄青翟那两个老家伙。”她用力拉着窦婴的胳膊,“舅舅你快起来嘛!”
窦婴借着她的力道缓缓站起,跪得久了,腿脚有些麻木。他看着阿娇,语重心长:
“阿娇,你近来可见过圣上?你马上就是皇后了,不可再如从前那般任性,要多去陛下身边走动,谨言慎行……”
阿娇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以为然,正要说什么。
一名内侍从殿内躬身出来,朗声道:
“魏其侯,太皇太后宣见。”
窦婴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入殿。
刘嫖与许昌、庄青翟三人恰好从内退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默退下。
空旷的殿内,如今只剩下窦太后与窦婴二人。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窦太后虽看不见,却准确地将脸转向窦婴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跪够了?”
窦婴躬身:“臣……”
“跪着,就能想明白?”窦太后打断他,语气转冷,“你是窦家的人,骨头断了,连着筋!”
她手中的玉如意顿在案几上,发出沉闷一响。
“不要学着那些不知所谓的儒生,整日蛊惑皇帝,搞什么变更祖制!皇帝年轻,不懂事,你做舅舅的,不该劝谏吗?难道要跟着一起胡闹?”
窦婴头垂得更低,感到无形的压力重重压在肩头。
窦太后的语气稍稍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还有,皇帝和阿娇的婚事,不能再拖了。国本需定,后宫需安。这件事,你要放在心上。就由你和田蚡去操办。”
“臣领旨。”
“魏其侯,站稳你的立场。别忘了,你姓窦。”
窦太后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窦婴的心上。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窦婴凝重而复杂的脸庞。
平阳侯府。
李砚回到平阳侯府那间小屋,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睡意全无。
未央宫的巍峨,策问殿试的肃穆,董仲舒的狂傲,同行的讥讽,还有那屏风后若有若无的注视……
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
穿越以来的种种,如同光怪陆离的梦境,却又无比真实地压在肩头。
她真的从一个研究汉武帝的博士生,变成了这个时代洪流中的一叶扁舟。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