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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名榜首与黄门侍中 李砚受封侍 ...

  •   宣室殿内,灯火通明。

      年轻的皇帝刘彻毫无睡意。

      他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今日策问的简牍。

      内侍春陀安静地侍立在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刘彻一份份翻阅着。

      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时而沉吟。

      直到他拿起董仲舒那份厚厚的策论。

      “天人感应…大一统…罢黜百家…”

      他的目光越来越亮,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好一个董仲舒!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此人,当为第一!”

      他提起朱笔,在董仲舒的名字上做了一个记号。

      接着,他又翻到了李砚那份言辞精炼、观点新颖的策论。

      “更化…求贤…强本…攘外…”

      刘彻反复看了两遍,尤其是关于“不唯出身,唯才是举”和“暂隐锋芒,积极备战”的部分。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李砚…李文心…年纪轻轻,见识却如此老辣,格局亦是不凡。”

      他沉吟片刻,并未将李砚的名字列入正式的排名序列。

      而是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帛书上写下几个字:

      “未名榜首”。

      意思是,其才不输榜首,然锋芒过露,年纪太轻,尚需磨砺,故不列正榜,以示殊异。

      他又翻到一份答卷,看着上面那些诙谐甚至略带戏谑的言论,摇了摇头,却又笑了。

      “东方朔…滑稽之言,倒是有点意思。取为第末名吧,也算不埋没其才。”

      翌日,风和日丽。

      刘彻与太傅卫绾在宫苑凉亭中对弈。

      黑白棋子错落于棋盘之上。

      “陛下,此次贤良对策,人才颇多,当如何任用?”卫绾落下一子,问道。

      刘彻拈起一枚黑子,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上。

      “严助言辞恳切,见识明达,可为中大夫,参议朝政。”

      “公孙弘老成持重,精通儒术,可为太学博士,教导生徒。”

      卫绾点头,又问:

      “那…董仲舒当如何用?此人策论,堪称魁首。”

      刘彻落下黑子,吃了卫绾一片白子。

      “董仲舒…”他缓缓道,“其学贯通天人,其论关乎根本。非一时一地之才。”

      他抬眼看向卫绾。

      “太傅,你先派人,妥善将他安置,厚给廪饩,将他‘养’起来。此人,朕日后有大用。”

      “臣明白。”卫绾心领神会。

      “陛下,这次举荐的贤良中,有推崇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学说者,这些学说恐怕会扰乱国政,于国家而不利。”

      刘彻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冷冽。

      “传朕的话下去,日后策问选材,凡空谈黄老无为之道的,专事诡辩、不务实务、徒以文辞炫惑视听的,即便说得天花乱坠,朕,一概不取!”

      “谨遵陛下旨意。”卫绾肃然应道。

      刘彻似乎漫不经心地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那个李砚…朕要见他。”

      平阳侯府。

      李砚正在房中整理书简,陈管事亲自前来。

      “李文心,公主召见。”

      李砚心中一凛,整理衣冠,随他前往。

      平阳公主坐在花厅之中,神色比往日更加端凝。

      “参见公主。”

      “起来吧。”平阳公主打量着她,“殿试,感觉如何?”

      “回公主,宫阙森严,陛下天威浩荡,小子唯有惕厉尽心。”

      “嗯。”平阳公主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沫,“听闻陛下亲自阅卷,对此次贤良,已有安排。”

      李砚垂首不语,心中猜测着召她来的目的。

      “你是我平阳侯府举荐的人。”平阳公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忘了这份提携之恩。更要记住,你走出去,代表的是平阳侯府的颜面。”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小子不敢或忘公主大恩,定当谨言慎行,不负侯府举荐。”李砚恭敬回答。

      “去吧。宫里的旨意,想必快了。”

      就在李砚退出花厅不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府门外停下。

      几名身着宫廷服饰的谒者,在侯府家臣的引导下,疾步而入。

      为首谒者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朗声宣道:

      “陛下有旨!宣平阳侯府举荐贤良李砚,即刻入宫觐见!”

      声音传遍庭院,引来无数惊诧、羡慕、探究的目光。

      李砚刚刚回到自己小屋,闻讯立刻整衣出迎,跪接旨意。

      “草民李砚接旨。”

      她心中波澜起伏,终于来了。

      只是不知,是福是祸。

      再次踏入未央宫,心境与昨日又自不同。

      她被引至一处偏殿。

      殿内陈设清雅,年轻的皇帝刘彻并未身着朝服,而是一身常服,坐于案后,正翻阅着书简。

      春陀悄无声息地侍立一旁。

      “草民李砚,叩见陛下。”

      李砚依礼参拜,心中不免紧张。

      “平身。”刘彻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有一股天生的威严。

      李砚起身,垂首立于下方,不敢直视。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刘彻放下书简。

      李砚依言抬头,目光快速掠过御案后的年轻帝王。

      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审视与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果然年轻。”刘彻笑了笑,似乎想缓和气氛,“李文心,你的策论,朕看了。”

      “小子妄言,恐有不当之处,请陛下恕罪。”

      “妄言?”刘彻挑眉,“朕看你写得头头是道,胆子大得很嘛。‘更化’、‘求贤’、‘强本’、‘攘外’…说说看,何为更化?”

      李砚心知考验开始,定了定神,谨慎答道:

      “回陛下,更化非是全然推翻旧制,而是因时制宜,革除弊政,确立符合当下时势的新章法。譬如…统一朝廷法度,明确上下尊卑,使政令畅通,如臂使指。”

      她没有直接提及思想统一,但意思已然包含其中。

      刘彻不置可否,又问:

      “那你以为,如今朝中,何处最需‘更化’?”

      这个问题极为敏感。

      李砚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她沉吟片刻,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度。

      “小子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政。然读史可知,任何王朝,若土地兼并过甚,豪强隐匿人口,则国库空虛,小民困顿,此乃动摇国本之患。或…或需更定法令,清丈田亩,核实户籍,使力役赋税,相对均平。”

      她没有触及权贵,只谈普遍现象和经济基础。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此子不仅有点见识,还懂得分寸。

      “嗯。那‘求贤’呢?你文中说,‘不唯出身,唯才是举’,此言深得朕心。然则,如何甄别人才与庸才?”

      “陛下圣明。”李砚道,“小子以为,可设常科与特科取士。常科定期考核经义、律令、算学等实务;特科则因需设考,如明习边事、精通水利、长于算术者,皆可脱颖而出。如此,则无遗贤。”

      刘彻听得目光炯炯。

      这与他内心打破军功贵族垄断、广纳寒门人才的设想不谋而合。

      他身体微微前倾。

      “李砚,朕观你策论,虽言辞不如董仲舒老辣,然观点新颖,切中时弊,常有发人深省之语。尤其这‘求贤’与‘攘外’之论,颇合朕意。”

      他顿了顿,看着李砚,缓缓道:

      “朕,不让你名列正榜,并非不认可你的才华。恰恰相反,朕将你特擢为‘未名榜首’,是觉得你如未经雕琢之璞玉,需多加磨砺。”

      李砚心中一震,未名榜首?

      这算是什么名次?但听皇帝语气,竟是赏识之意。

      “草民…惶恐。”

      “不必惶恐。”刘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朕身边,不缺皓首穷经的老儒,也不缺夸夸其谈的策士。”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李砚。

      “朕缺的,是既懂经义,又明实务,更能放眼长远之人。朕欲授你‘侍中’之职,加‘给事黄门’,随侍宫禁,参详文书,以备咨询。你可愿意?”

      侍中!给事黄门!

      李砚心中剧震。

      侍中在汉初为加官,无固定员额,但能出入宫禁,侍从皇帝左右,正是能近距离接触核心的职位!而“给事黄门”更是明确表示将在宫内任职。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遇,也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李砚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深深躬身。

      “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臣李砚,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好!”刘彻脸上露出笑容,显然对这次谈话和李砚的态度颇为满意。他转向一直静候在旁的内侍。

      “春陀,带李侍中去署衙办理手续,领取一应器物。”

      “诺。”

      春陀躬身应下,对李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侍中,请随奴婢来。”

      李砚再次向刘彻行礼,跟着春陀退出偏殿。

      他们没有走向宫外,而是沿着复道,前往位于未央宫内,隶属于少府、负责管理宫廷事务的官署区域。

      在一处有宦者值守、略显幽静的廨房前,春陀停下脚步。

      里面一名低阶宦者见到春陀,立刻恭敬起身。

      春陀语气平淡地吩咐:

      “这位是新晋的李侍中。按制,取官服、印绶及出入符牌。”

      “谨令。”

      那宦者立刻利落地取来一套叠放整齐的深色官服,一方小巧的铜印和配套的青绶,以及一枚至关重要的,用以通行宫禁的桃木符牌。

      春陀亲自接过,转身,郑重地交付到李砚手中。

      铜印入手微沉,木符纹理清晰。

      这一刻,身份才算真正落定。

      “谢常侍。”李砚肃然接过。

      春陀微微颔首。

      “宫内轮值时辰与规矩,稍后自有专人告知。李侍中既已受官,平阳侯府不便再居,当速寻妥帖住处,以免物议。您好自为之。”

      说完,春陀便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宫道深处。

      李砚捧着这些象征身份与责任的信物,知道春陀的提醒十分必要。

      身为天子近臣,岂能长居外戚公主府中?于礼不合,更易招惹非议。

      她必须尽快找到新的住处。

      但在此之前,有一处必须前往。

      平阳侯府。

      当李砚身着簇新的侍中官服再次出现在府中时,引起的轰动远比她离开时更大。

      仆役们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那些曾经轻视或嘲讽过她的门客,此刻眼神复杂,有惊愕,有嫉妒,也有几分畏惧。

      她径直求见平阳公主。

      花厅内,平阳公主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李砚,目光在她腰间的青绶和官服上停留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

      “看来,陛下对你甚是赏识。侍中,给事黄门…已是天子近臣了。”

      “李砚不敢忘本。若无公主当日举荐,绝无李砚今日。”李砚深深一揖,“特来向公主辞行,叩谢提携之恩。”

      平阳公主微微颔首,对这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

      “你记得便好。宫中不比府里,步步惊心。谨言慎行,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陛下的看重,也…莫要连累举荐之人。”

      话语中的提醒与敲打,不言而喻。

      “李砚谨记公主教诲。”

      “去吧。”

      李砚退出花厅,心中稍定,正欲离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马厩的方向。

      远远地,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井边打水,动作依旧沉稳利落。

      卫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身着官服的李砚,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水桶,默默站直了身体。

      李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语气平和:

      “卫青兄,我要走了。”

      卫青的目光在她崭新的官服和腰间的青绶上快速掠过,低声道:

      “恭喜…李侍中。”

      他已从府中仆役的议论中知晓了她的新身份。

      李砚微微一笑。

      “多谢,不过是换一处当差罢了。”

      “待我安顿好了,我们再聚。卫青兄,往后…保重。”

      她的话意味深长。她知道他的未来绝不会困于此地,但在那之前,他仍需在此蛰伏。

      卫青似乎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他郑重地拱了拱手,虽未再多言,但那姿态已胜过千言。

      李砚点了点头,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离开平阳侯府后。

      李砚一身常服站在熙攘的长安街头,看着手中那点微薄的俸禄预支。

      尚冠里、北阙甲第那些官宦聚集之地,租金绝非她所能负担。

      她深吸一口气,夹紧了那装着官服和印信、如今是她全部家当的小小行囊。

      她知道,她需要尽快找到一个能让她在这座帝都真正安身立命的小小角落。

      白日,她将是未央宫中侍从皇帝的“李侍中”。

      夜晚,她仍将是这芸芸众生中,为生存而努力的普通人。

      双面的人生,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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