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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殿试风波的前奏 汉武初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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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
长安的春天,寒意更浓。
未央宫深处,药石的气味几乎压过了椒墙的芬芳。
病榻上的汉景帝,面色蜡黄,气息微弱。
他艰难地抬了抬手。
“召…魏其侯。”
须发斑白的窦婴疾步趋入,跪在榻前。
“陛下…”
“窦婴啊…”景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太子…年幼,朕…恐不及见其加冠矣…”
“陛下定能安康!”窦婴叩首。
景帝摇了摇头,目光浑浊却带着最后的清明。
“朕已决意,三日后,于宗庙为太子行冠礼…你,朕之表亲,社稷重臣…当…当悉心辅佐,匡扶幼主…”
他示意近侍。
一个密封的漆匣被捧到窦婴面前。
“此…密诏…若…若外戚权重,或…主少国疑,朝局动荡…可…可依此行事…”
窦婴双手颤抖,接过那沉甸甸的漆匣,涕泪交加。
“臣…万死不辞!”
三日后,太子刘彻于高庙行加冠礼。
少年天子身着繁复的礼服,在宗亲重臣的注视下,完成了一系列庄严的仪式。
冠冕加顶,象征成年,亦承载起帝国的未来。
礼成不久,未央宫传出丧钟。
景帝驾崩。
长安城的春风,一夜之间都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平阳侯府。
未央宫方向传来的钟声,沉郁顿挫,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陛下……驾崩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入平阳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仆役们步履匆匆,面色惶然。
门客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神色各异。
李砚正在书房抄录,手下的笔微微一顿。
景帝,走了。
那个开创了“文景之治”后半程,为大汉积蓄了雄厚国力的皇帝,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历史的车轮,正不可阻挡地驶向那个她熟悉的、名为刘彻的时代。
紧接着,更多消息接连传来。
太子刘彻已于柩前即位!
尊王皇后为王太后!
尊窦太后为太皇太后!
任命国舅田蚡为太尉!
任命魏其侯窦婴为丞相!
每一道消息,都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府中引起阵阵波澜。
“田太尉乃陛下舅氏,年轻气盛,与窦丞相这外戚老臣……”
“太皇太后笃信黄老,如今朝堂……”
“嘘,慎言!”
门客们的交谈变得谨慎,眼神中却闪烁着兴奋与揣测。
这权力的更迭,意味着机遇,也潜藏着风险。
数日后,一道更为明确的诏令颁行天下。
新帝改元“建元”!
并下诏,向全国征召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策问强国之道!
“来了!”
李砚心中默念。
汉武帝时代的大幕,正以这种独特的方式,缓缓拉开。
平阳侯府的门客们彻底沸腾了。
“陛下求贤若渴,此正吾辈报效之时!”
“若能得对策上意,一举成名,光耀门楣……”
“须得精心准备策论,务求惊才绝艳!”
往日清谈高论的场所,如今充满了跃跃欲试的躁动。
连驱使李砚干杂活的人都少了,大家都埋头于自己的案牍之间。
这时,公主府总管陈管事传下话来。
“公主有令,召集所有门客,于正厅叙话。”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整理衣冠,趋步前往。
平阳公主端坐于主位之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较为素雅的深青色曲裾,发髻上的饰物也简化了些,但通身的贵气不减反增。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门客。
“诸位先生,近日朝堂之事,想必都已知晓。”
她声音清晰,带着惯有的温和,却自有分量。
“陛下初登大宝,锐意进取,欲大有为于天下。此番征召贤良,正是用人之际。”
厅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吾虽为女流,亦知为国举贤乃分内之事。府中若有才学之士,愿应陛下策问,吾可代为呈递名帖,举荐于有司。”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激动之声。
有公主举荐,意味着他们的策论能直达天听,至少能越过最初级的筛选!
这是何等难得的机遇!
“多谢公主!”
“公主提携之恩,没齿难忘!”
平阳公主微微抬手,压下众人的感激。
“然,策问非比寻常。所对者,乃陛下,关乎国策,一言可兴邦,一言亦可招祸。”
她语气转为严肃。
“诸位呈递策论之前,需得慎之又慎。若有愿试者,三日内,将名帖与策论纲要交予陈管事。”
“谨遵公主之命!”
众人齐声应道,个个摩拳擦掌。
李砚站在人群后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知道,这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真正接近这个时代权力核心的第一步!
也是她摆脱目前这种卑微处境,真正能做一些事情,甚至…探寻自身穿越之谜的关键一步。
但风险同样巨大。
她脑中飞速闪过董仲舒那套即将在未来大放异彩的“天人三策”核心——大一统、独尊儒术、天人感应。
这些思想,此刻若由她提前抛出,会引发怎样的反响?
是惊艳,还是被视为异端?
尤其在大权在握、信奉黄老之术的窦太皇太后尚在的情况下。
太过锋芒毕露,恐成众矢之的。
太过平庸,则机会转瞬即逝。
必须精心准备。
既要展现出超越这个时代的洞察力,又要将观点包装得符合当下的认知框架,不能过于惊世骇俗。
回到那间僻静的小屋,李砚点亮油灯。
铺开粗糙的纸张,磨墨沉思。
笔尖悬停。
她回忆着汉武帝初期面临的困境。
诸侯王问题,匈奴边患,豪强兼并,思想纷杂……
她知道未来的解决方案,但不能直接照搬。
她需要提出一个既能切中时弊,又留有未来操作空间,且不会立刻触怒当权者的策略。
比如,针对诸侯王,她可以隐晦提及“强干弱枝”,但不必直言“推恩令”。
针对思想,她可以强调“教化归一”的重要性,但不必立刻打出“罢黜百家”的旗号。
针对匈奴,她可以主张“积蓄国力,以待时机”,而非立刻要求出兵横扫。
她将董仲舒理论中关于巩固皇权、确立帝国意识形态的核心剥离出来,用更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重新表述。
重点强调“更化”的必要性,强调“德主刑辅”,强调“天命”与“人事”的统一。
这是一场走钢丝般的智力游戏。
她必须让自己的策论,在众多平庸之作中脱颖而出,又能让有心人(比如那位年轻的皇帝)看到其中蕴含的、指向未来的巨大潜力,同时不至于让保守势力感到无法容忍。
整整两日,她闭门不出,反复推敲措辞,增删修改。
既要引经据典,展现学识,又要观点明确,言之有物。
第三日清晨,她将誊写工整的名帖与策论纲要,交到了陈管事手中。
陈管事接过,看了看名帖上“李砚,字文心”几个字,又看了看那份虽薄却字迹清峻的纲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记得这个年轻人,马厩旁那个敢于直言的门客。
“李文心?你也欲应策问?”
“是。小子不才,愿竭尽所能,以报公主知遇之恩,略尽绵薄之力于国朝。”
李砚语气平静,眼神却坚定。
陈管事点了点头。
“好,某会呈报公主。”
名单很快拟定。
被举荐者,多是府中素有才名的老成之士,如王先生、赵先生之流。
李砚的名字,赫然列于末尾。
当陈管事将名单呈给平阳公主过目时,她纤细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她停顿了一下。
“李文心……”
她轻声念道,眼前浮现出那日在马厩旁,那个清瘦却言辞锋锐的年轻身影。
“他也去了?”
“是。公主,此子虽年轻,然观其言行,似有静气,亦有锐气。其策论纲要在此,请公主预览。”
陈管事将李砚那份纲要单独呈上。
平阳公主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论述条理清晰,虽只是纲要,已能窥见其对时局的洞察与不同于常人的思考角度。
尤其关于“教化”与“更化”的部分,隐隐指向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变革。
她合上纸张,沉吟片刻。
“便依此名单上报吧。”
“唯。”
陈管事躬身退下。
平阳公主走到窗边,望向未央宫的方向。
新帝登基,风云际会。
这个名叫李砚的年轻门客,是璞玉,还是……一把可能伤人的利刃?
她将他列入名单,或许,也是一次试探。
试探他的才学,也试探这变幻莫测的时局。
李砚得知自己的名字最终出现在举荐名单上时,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繁花似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历史的洪流已将她卷至此处,她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
殿试风波的前奏,已然奏响。
而她,即将成为这波澜壮阔时代变奏曲中的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