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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马厩旁的论战 李砚维护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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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抄录竹简、整理书卷中流逝。
李砚谨言慎行,埋首于西厢书房。
李夫子年迈,对她这安静肯干的年轻人还算满意。
“李文心,将这些新到的书简登记造册。”
“唯。”
她接过沉重的简牍,手指拂过冰凉的竹片,辨认着上面的隶书。
多是些儒家经典,偶有杂家著述。
府中门客,品流复杂。
有皓首穷经的老儒,也有高谈阔论的策士。
她资历最浅,年纪最轻,无显赫师承,又无引荐,难免被支使。
“李砚,去库房领些新墨来。”
“李小子,这份邸报抄录三份,速速送来。”
她一一应下,步履匆匆。
这日午后,她刚将一摞沉重的公文送至一位姓王的门客处。
王生正与友人对弈,眼皮未抬。
“放那儿吧。对了,马厩那边新到了些陇西苜蓿,你去看看,分发可还妥当?公主心爱的几匹大宛马,可怠慢不得。”
这已是分外的杂役。
李砚垂目,掩去眼底情绪。
“唯。”
她转身离去,听得身后隐约笑语。
“孺子可教,跑腿倒也勤快…”
“竖子辈,也配居此…”
她只当未闻。
马厩气味浓烈,混合着草料与牲畜的体味。
几名仆役正忙着铡草、清理马粪。
卫青也在,他正将沉重的草料捆拖到食槽旁,肩臂肌肉贲张,动作沉稳有力。
不远处,几个穿着绢帛深衣、宽袍大袖的门客正结伴经过,似是刚饮宴归来,面带醺色。
其中一人,李砚认得,是府中一位姓赵的门客,素以言辞尖刻著称。
他们看到忙碌的卫青,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嗤笑声隐约传来。
“看那郑季的种,也就只配与牲口为伍。”
“嘘,慎言,人如今可是随了母姓,攀附平阳侯府了。”
“攀附?哼,奴生子罢了!其父郑季都不愿认他,送回此处为奴,血脉卑贱,能有什么出息?”
“听闻其母卫媪,不过是府中一婢女…”
言语刻薄,如同冰冷的针,刺向那沉默的背影。
卫青背对着他们,铡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泥塑木雕。
但那骤然绷紧的脊梁,紧握铡刀以致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李砚脚步一顿。
一股混杂着历史先知与个人义愤的火气直冲顶门。
她知道蛰伏于此的是怎样的潜龙,更厌恶这等仗着出身肆意践踏他人尊严的嘴脸。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恰好能打断那边的嘲弄。
“卫青兄,草料可还够用?王先生遣我来看看。”
她的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污潭。
卫青停下动作,转过身,黑沉沉的眸子看向她,带着诧异与探究。
那几个门客也注意到了她。
赵生醉眼乜斜,语带讥诮。
“哦?我道是谁,原来是新来的小李先生。怎的,王季明使唤你到这污秽之地来了?”
李砚拱手一礼,态度不卑不亢。
“见过赵先生,诸位先生。小子奉王先生之命,前来查看草料,确保公主坐骑无恙。”
她目光转向赵生,语气平和却带着锋芒。
“方才偶然听闻诸位高论,似在品评人之出身高低?小子不才,读书有些疑惑,可否请教赵先生?”
赵生哼了一声,带着酒意。
“你有何疑问?尽管道来。”
李砚缓缓道:
“小子读《春秋左氏传》,见记载,‘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亦读《孟子》,孟子见齐宣王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她每说一个名字,赵生几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都是古时出身微贱,最终却辅佐君王、成就霸业的贤臣良相。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赵先生博学,此言想必深谙其理。”
她引用的正是《孟子》名篇,赵生岂能不知?顿时语塞。
李砚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卫青身上,声音朗朗。
“可见,英雄不同出处,贤才岂独钟膏粱?”
“观人当观其心志,察其德行,验其才干。岂可因父母辈之事,便妄断其终生,轻贱其为人?”
她看向赵生,言辞愈发犀利。
“卫青兄勤勉于事,忠于职守,纵为骑奴,亦不失为恪尽职守堂堂正正之汉家子。其母虽为府中旧人,然抚养子女,辛勤劳作,何卑之有?其父之事,又与他何干?”
“岂不闻,‘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心志高洁,身处微贱何妨?总好过身居清流,却行鄙薄之事,口出恶毒之言!”
最后几句,已是毫不客气的反击。
卫青猛地抬头,看向李砚,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动与…感激。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尤其是一个读书人,为他这样卑微之人,如此掷地有声地辩白。
赵生几人面红耳赤,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放肆!”赵生指着李砚,手指颤抖,“巧言令色!混淆尊卑!我等谈论那奴…那卫青,与你何干?要你来出头!”
“哦?何事让赵先生如此动怒?”
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女声自回廊转角处响起。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僵住。
只见一行人款步而来。
为首一位年轻贵人,身着玄色赤缘曲裾深衣,衣料是精致的菱纹罗,领口、袖缘绣着繁复的云气纹。
头上梳着高高的凌云髻,缀以金步摇、玉搔头,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她容貌端丽,眉宇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雍容气度,在一众垂首恭立的侍女簇拥下,宛如壁画中走出的神女。
正是平阳公主。
赵生几人吓得魂飞魄散,酒意全无,噗通跪倒,额头触地。
“参见公主!”
“仆等失仪,惊扰凤驾,罪该万死!”
李砚也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长揖,不敢抬头。
“小子参见公主。”
平阳公主目光淡淡掠过跪倒在地的几人,在那新来的、躬身行礼的年轻士子身上停留片刻。
“方才尔等所言,吾已听得大概。”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你,抬起头来。”
李砚依言抬头,仍垂着眼帘,不敢直视。
“新入府的门客?”
“回公主,是。”
“何处人士?何名?”
“小子李砚,字文心,河内郡人士。”
“李文心…”平阳公主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
“倒是好记性,好辩才。左氏、孟子,信手拈来,用以…维护府中之人?”
李砚头皮发麻,谨慎应答。
“小子不敢妄称辩才。只是见不得…见不得有人以出身论英雄,徒逞口舌之快,轻贱努力之人。一时激愤,言语或有冲撞,请公主恕罪。”
平阳公主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跪地发抖的赵生几人。
“尔等既为府中门客,当时时以修身为要,以才学见长。聚众喧哗,口出恶言,非士人所为。”
赵生几人以头抢地。
“仆等知错!仆等再不敢了!”
“都起来吧。”平阳公主语气依旧平淡,“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无端生事,轻贱府中之人者,严惩不贷。”
“谢公主恩典!”
几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爬起来,躬身退后,狼狈离去,不敢再看李砚一眼。
平阳公主最后看了一眼李砚。
“李文心,维护府中之人,其心或可嘉。然言辞亦当有度,过于尖锐,易惹是非。”
“小子谨记公主教诲。”
“嗯。”
平阳公主未再多言,在一众侍女簇拥下,迤逦而去,留下淡淡的香风。
马厩旁,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李砚,和一直沉默站在那里的卫青。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卫青看着她,嘴唇紧抿,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上前一步,对着李砚,极其郑重地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都要久。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砚心中松了口气,伸手虚扶。
“卫青兄不必如此。路见不平,心中不忿罢了。我也未曾料到,会惊动公主。”
卫青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低声道:
“多谢。”
声音沙哑,却沉重如山。
李砚摆了摆手。
“我也该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心中仍在回想平阳公主那看似平淡,却深不见底的目光。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当晚,李砚在灯下整理日间抄录的文书,心中仍有些纷乱。
“叩、叩。”
极轻的敲门声,如同夜风拂过。
她警觉起身,侧耳倾听片刻,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夜色深沉。
只有一个粗陶碗,静静放在门口冰冷的石阶上。
碗里是堆得尖尖的、尚带余温的黍米饭,上面盖着几片切得厚实的酱肉,油光诱人,旁边还有一小撮青翠的葵藿。
这绝非府中供给低级门客的寻常份例,也绝非仆役所能轻易得到。
李砚端起点那只犹带温热的陶碗,指尖传来的暖意。
她怔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这定是卫青送来的。
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在这深似海的侯府之中,她似乎,终于不再是完全的孤身一人。
她将碗端进屋内,轻轻搁在案上,却并未立刻食用。想了想,她转身走出房门,朝着马厩方向望去。
月光清冷,院中树影婆娑。那个身影已经不见,马厩那边一片寂静。
李砚站了片刻,正要回身,却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斜侧里传来。
她转头,看见卫青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手中还拿着一个空木桶,似是刚做完活计路过。
两人目光相遇。
卫青脚步微顿,似乎想低头避开,却终究停在了原地。
“卫青兄。”李砚主动开口,声音温和。
卫青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李先生。”
李砚看了看他手中的木桶,又看了看他沉静的面容,忽然道:“方才的饭食,多谢了。”
卫青摇头:“粗陋之物,不值一提。先生……白日仗义执言,卫青感激不尽。”
“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李砚走近几步,在门前石阶上随意坐下,拍了拍身侧,“卫青兄若不忙,可愿稍坐片刻?”
卫青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看了看自己沾着草屑的粗麻短褐,又看了看李砚整洁的深衣,犹豫道:“奴身份卑微,不敢与先生同坐。”
“这里没有先生,也没有奴仆。”李砚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清秀的脸上,神情诚恳,“卫青兄,你叫我李砚,或者文心就好。你我同在府中,不必总如此见外。”
“且我初来长安,举目无亲,倒觉得与卫青兄很是投缘。”
卫青握着木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良久,终于将木桶轻轻放在地上,在石阶另一端坐下——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脊背挺直,姿态拘谨。
李砚并不强求,只望着院中月色,轻声道:“我家乡有句话:英雄不问出处。卫青兄,白日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卫青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们说的……也是事实。”
“什么事实?”李砚转头看他,“是说你的出身,还是说你的将来?”
卫青猛地抬头,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垂下:“都……都是。”
“出身是父母给的,你我无从选择。”李砚声音平静却有力,“但将来,是自己挣的。卫青兄,你莫要妄自菲薄。我虽与你相识不久,却能看出你行事沉稳,心志坚韧,非池中之物。眼下境遇只是一时,焉知未来没有乘风化龙之日?”
卫青肩头微震,缓缓抬头看向她,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许久,他才低声道:“李先生……不,李砚。你为何……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被困在这里。”李砚认真地看着他,话中有话,“马厩虽好,却非良驹久居之地。卫青兄,你有大才,只是暂未逢时。他日若有机会,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事业?”卫青苦笑一声,声音沙哑,“我一介骑奴,能有什么事业?不过是养马、喂草、刷洗,日复一日罢了。”
“今日是骑奴,未必明日仍是。”李砚语气坚定,“卫青兄,世事难料,乾坤未定。你只需做好眼前事,磨砺己身,静待时机——我相信,你的天地,绝不在此处。”
夜风拂过,带来马厩淡淡的草料气息。
卫青长久地沉默着,胸膛微微起伏。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仿佛有什么在深处涌动、挣扎、最终缓缓沉淀。
他忽然起身,对着李砚,郑重地长揖到地。
这一次,比白日的揖更深,更久。
“李砚之言,卫青……铭记在心。”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虽不知将来如何,但今日这番话,卫青必不敢忘。”
李砚也站起身,虚扶一把:“快请起。你我年纪相仿,不必如此多礼。”
李砚与卫青平视,郑重道:“卫青兄,今日你赠我饭食,我赠你此言。若你不嫌弃,日后在这府中,你我算是朋友了,可好?”
“朋友……”卫青喃喃重复这个词,仿佛它很重,又很陌生。他看着李砚清澈坦荡的眼睛,那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真诚的认可与平等的相交之意。
夜风拂过,带着马厩淡淡的草料气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李砚,极郑重、极缓慢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完整的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砚也郑重还礼。
卫青直起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夜已深,先生早些休息。碗……明日我来取便是。”
李砚微笑点头:“好。卫青兄也早些歇息。”
卫青深深看了她一眼,拎起木桶,转身步入月色中。他的背影依旧挺拔,脚步却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李砚站在石阶上,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轻轻舒了口气。
一条微弱的、却坚韧的纽带,已悄然将她与这位未来叱咤风云的名将,联结在了一起。
她转身回屋,掩上门,到案前坐下。
她端起案上的黍米饭,慢慢吃着,觉得这是来到这个时代后,吃过最温暖的一餐。
夜色深深,侯府寂静。
而历史的轨迹,已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偏转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