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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阳侯府的门客 李砚入平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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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的饥饿像火烧一样。
李砚走在喧闹的东市,目光扫过一个个店铺、摊贩。
招工的多是需力气的活计,扛包、卸货、驱使牲口。
她这身板,无人问津。
“识字…识字能换饭吃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市井的嘈杂里。
一个卖陶器的小贩见她徘徊良久,衣着寒酸,忍不住道:
“小郎君,可是寻活计?”
李砚停步,拱手。
“正是。小子粗通文墨,不知……”
小贩嗤笑一声,打断她。
“识字?那顶什么用!不如学点实在手艺,饿不死。”
旁边一个正在修补革履的老匠人头也不抬。
“去那些贵人府上碰碰运气吧。平阳侯府上,常招揽些清谈的士人,管吃住。”
“平阳侯府?”
李砚思绪飞转。
是了。
此时的公主已嫁给平阳侯曹时,且育有一子曹襄。
只是曹侯早逝,公主如今寡居,带着幼子居于长安这府邸之中。
人们口头上仍惯称这气派府第为“平阳侯府”,但实际的主事者,正是那位未来武帝的胞姐,平阳公主。
她的府邸,正是历史上卫子夫、卫青姐弟命运转折的起点!
李砚心头剧震,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多谢老丈指点!”
她深深一揖,顾不上饥饿,问明方向,便朝着城西的尚冠里一带快步走去。
尚冠里、北阙甲第,多是高爵贵戚居所。
越往西行,街巷越发整洁,高墙连绵,门阙森严。
往来行人衣冠楚楚,车马装饰华美,与城东的市井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平阳侯府的府门并不算最张扬的,但依旧气象恢宏。
朱漆大门紧闭,侧门开着,有健仆守卫。
门前已有几个穿着儒袍或长衫的人等候,看样子也是来投谒的士子。
李砚整了整勉强算整齐的深衣,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守门的健仆拦住她,目光审视。
“何事?”
“小子李砚,河内人士,粗通经义,闻府上招揽贤士,特来投谒。”
她的声音依旧刻意压低,带着忐忑。
那健仆见她年纪虽轻,但言语清晰,态度恭谨,不像捣乱的。
“在此候着。”
片刻后,一个穿着青色深衣,头戴介帻,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精干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目光扫过门前几人,最后落在最年轻、也最显落魄的李砚身上。
“你便是李砚?”
“小子正是。见过先生。”
李砚躬身行礼。
“我乃府中管事,姓陈。随我来。”
陈管事将她引入侧门,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
室内陈设简单,仅设席案。
“坐。”
两人跪坐定。
陈管事开门见山。
“既通经义,所习何典?”
“于《诗》略有涉猎。”
李砚选择《诗经》是经过思考的,此书在汉代地位尊崇,且相对容易发挥。
“哦?《关雎》之义,何解?”
这是基础问题,考察对正统经义的理解。
李砚沉吟片刻,决定在稳妥中稍露锋芒。
“《毛诗序》言,‘《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此乃王道之基,风化之本。”
陈管事微微点头,这是标准答案。
“然小子窃以为,此诗亦可见君子求淑女之诚,思之不得,辗转反侧,发乎情,而能止乎礼义。恰如君子修身,有所慕求,当以正道得之,不可强求妄动。”
她将个人情感与君子修养联系起来,稍显新颖,但未离大谱。
陈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少年郎见解倒不算迂腐。
“如今关中年景尚可,然北边匈奴,时扰边郡,陛下宽仁,多以和亲羁縻。你对此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就敏感了。
李砚心念电转,绝不能直接说出“应该反击”之类超越时代的话。
她斟酌着词句。
“小子僻居乡野,于军国大事不敢妄言。唯读史知,夷狄之辈,畏威而不怀德。和亲馈赠,或可缓一时之急,终非久安之策。积攒国力,择机而动,方是上策。此…此亦《诗经》中‘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之意。”
她巧妙地将观点隐藏在经典词句之后,既表达了长远看法,又不显得突兀。
陈管事听她引经据典,将敏感话题拉回经义探讨,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此子年纪轻轻,不仅对典籍熟悉,竟还有些见识,且懂得藏拙,不似寻常腐儒。
“你且稍候。”
陈管事起身出去,片刻后回来。
“府中尚缺一抄录文书、整理典籍的门客,月奉五十钱,食宿由府中供给。你可愿屈就?”
五十钱!
不仅远超房租,还能解决吃住!
李砚强压激动,沉稳应道:
“小子愿意!多谢陈管事提携!”
“嗯。随我来,安排你住处。”
陈管事领着她穿过几重院落。
侯府深深,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仆役侍女往来悄无声息,秩序井然。
行至一处靠近马厩和下人居住区的偏僻小院。
院中多是低等门客和有些身份的仆役住所。
陈管事指着一间狭小但还算干净的单间。
“你住这里。明日一早,自去西厢书房寻李夫子,听他吩咐。”
“是。”
李砚再次道谢。
陈管事离去后,李砚稍稍放松,打量这方寸之地。
总算暂时安顿下来了。
她走出小屋,想熟悉一下环境。
院角有一排拴马石,旁边是马厩。
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马匹的气味。
一个年轻的马夫,正沉默地给一匹高大的黑马刷洗。
他穿着粗麻短褐,身形挺拔,动作利落,带着一种与这杂役活计不太相称的沉稳。
似乎感受到目光,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尚带几分青涩的脸庞。
肤色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
但他的眼神,沉静而锐利,像未出鞘的刀,与寻常仆役的麻木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与李砚在空中相遇。
没有卑怯,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以及深藏眼底的、不易察觉的坚韧。
李砚心中莫名一动。
这气度,不像普通马夫。
她想起方才穿过院落时,隐约听到两个仆役低声交谈,似乎提到了“卫媪的那个儿子”、“骑术是好的,可惜了…”之类的话。
卫媪?平阳侯府的婢女,历史上卫青的母亲!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
她稳住心神,走上前几步,保持着一个士子对仆役应有的、略带疏离但不算无礼的态度。
“这位兄台,有礼了。”
那年轻马夫停下手中动作,看着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开口。
“方才听陈管事言,府中马厩需人照料。观兄台动作娴熟,想必精于此道。”李砚找了个话头。
年轻马夫依旧沉默,只是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些,似乎不解这新来的士子为何与他搭话。
李砚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还未请教兄台高姓?”
年轻马夫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带着些仆役惯有的恭谨,却并无谄媚。
“不敢称高姓,奴姓卫。”
一个“卫”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砚心中激起涟漪。
她强作镇定,继续问道:“可是河东平阳人士?”
这是史书上明确的记载。
年轻马夫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再次仔细看了看李砚,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正是。先生如何得知?”
李砚微微一笑,找了个借口。
“曾听人言,平阳卫氏虽非著姓,然子弟多质朴能干。观兄台气度,故有此一问。敢问台甫?”
年轻马夫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
“奴名青。”
卫青!
果然是他!
未来驰骋漠北、帝国双璧之一的大将军卫青!
此刻,还只是平阳公主府中一个身份卑微、甚至连姓氏都需自称“奴”的骑奴!
历史书上的名字,就这样突兀地、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并亲口告知了他的名字。
李砚看着他,仿佛透过眼前这沉默年轻的骑奴身影,看到了未来那位统帅千军万马的帝国将星。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拱了拱手。
“原是卫青兄。某姓李,名砚,字文心,新入府为门客。”
卫青再次颔首,低声道:
“李先生。”
语气平淡,并无攀谈之意。
李砚知道此时不宜多言,但既已搭话,不妨多说一两句,日后也好相见。
她略一思索,开口道:
“方才见卫青兄照料马匹,手法娴熟,想必是爱马之人。某初来乍到,于府中诸事尚不熟悉,日后若有冒昧打扰之处,还望勿怪。”
卫青抬眼看了看她,似乎没料到这新来的士子会如此说话。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李先生客气了。奴只是尽本分。”
李砚微微一笑,道:“本分亦见心性。今日天色不早,便不打扰卫青兄劳作了。告辞。”
卫青默默回了一礼,便重新拿起刷子,专注于那匹黑马,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李砚转身,并未直接回屋,而是快步走向府外。
她须得尽快了结城东那边的琐事。
回到那间陋室,她简单收拾了那少得可怜的行李——主要是那身换洗的深衣和宝贝般的改良火折子。
随后,她来到正屋门前,轻轻叩响。
“婆婆,小子李砚求见。”
木门吱呀打开,老妪探出身,看到她,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怎的?可是凑到钱了?”
“回婆婆,小子幸得平阳侯府收录,为一门客,今日便需入住府中。特来向婆婆辞行,并清偿所欠房钱。”
老妪闻言,昏花的老眼瞪大了些,上下重新打量她。
“平阳侯府?你这后生,倒真有几分运道。”
李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今日预支的部分月奉——二十五枚四铢钱,恭敬递上。
“这是欠您的二十五钱,请您点验。”
老妪接过钱,仔细数了数,脸色缓和不少。
“嗯,数目对了。”
她看了看李砚空荡荡的行囊,顿了顿,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粗布小包。
“拿着。几个麦饼,路上垫垫。侯府门第高,规矩大,不比老身这里自在,你好自为之。”
李砚微微一怔,接过那尚带余温的布包,心头涌上一丝暖意。
在这冰冷的长安城中,这或许是她感受到的第一份,不带功利色彩的善意。
她后退一步,对着老妪,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婆婆当日收留,更谢您赠饼之谊。小子铭记于心。”
老妪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莫误了时辰。”
李砚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她初至长安的容身之所,转身离去,再无留恋。
当她再次踏入平阳侯府那偏僻小院时,心境已截然不同。
马厩旁,那个名为卫青的年轻骑奴仍在忙碌,似乎永远有做不完的活计。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望来,目光与李砚相遇。
李砚朝他微微颔首。
卫青沉默着,亦以同样的幅度回礼。
两人并无言语。
李砚推开那间分配给自己的小屋门,将简单的行囊放下。
窗外,是汉景帝末年的长安,暮色初现。
屋内,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暂时有了栖身之所。
而院外,那个沉默刷马的未来将星,与她仅有一院之隔。
历史的帷幕,仿佛在她面前,悄然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