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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米贵,居之不易 李砚落脚长 ...

  •   数日后,商队终于抵达了长安城下。

      李砚随着人流,仰头望去。

      巍峨的城墙如同连绵的山脉,夯土版筑的墙体在阳光下呈现出坚硬的赭黄色。

      高大的城阙森然屹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甲胄鲜明的兵士手持长戟,肃立于城门两侧,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这就是长安……”

      李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震撼。

      书本上描述的“八街九陌”、“闾里一百六十”不过是冰冷的数字。

      只有当亲身站在这座宏伟的巨城面前,才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一个强大帝国的磅礴气势。

      历史的尘埃在这一刻拥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愣着作甚?快跟上!”

      管事的吆喝声将她从失神中唤醒。

      她连忙低头,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物,混在商队中,随着缓慢的人流通过霸城门。

      守城的兵卒查验了商队的过所,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并未多问。

      城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笔直宽阔的“街”与纵横交错的“巷”将城市分割成规整的区块。

      “八街”之上,车马辚辚,冠盖往来。

      道旁栽种的槐树、松柏挺拔苍翠。

      高官贵戚的宅第鳞次栉比,高墙深院,望楼森严。

      而寻常百姓活动的“巷”与“闾里”则显得拥挤而喧闹。

      泥土夯实的地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

      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屋连成一片,烟囱里冒出缕缕炊烟。

      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食物烹煮、以及某种类似醋和酱料发酵的复杂气味。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妇人的叫骂声、孩童的哭闹声、鸡鸣犬吠声……交织成一曲喧嚣的市井交响。

      “小子,我们就此别过吧。”

      商队在东南方向的市集附近停了下来,管事转身对李砚说道。

      “多谢先生一路照拂。”

      李砚深深一揖,语气诚恳。

      管事看了看她瘦弱的样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出几枚铜钱。

      “拿着吧。长安米贵,居之不易。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尽快去寻你那位叔父。”

      那是五枚青铜铸币,入手微凉,形制不甚规整,钱文是“半两”二字,但明显比真正的“半两”(十二铢)轻小许多。

      李砚心中明了,这应是文帝时期允许民间私铸后流行的“四铢半两”钱,也就是俗称的“英钱”或“五分钱”(指其重量仅为半两的五分之一)。

      在景帝时期,虽然颁布了禁止私铸的法令,但市面上流通的仍多是这类轻钱。

      这几枚钱,购买力有限,但已是管事的一份善意。

      她强压下心中的感激与对未来的忧虑,再次躬身。

      “先生大恩,李砚铭记。”

      “去吧,好自为之。”

      管事摆了摆手,便忙着指挥卸货去了。

      李砚攥紧了那几枚救命的铜钱,深吸了一口长安城混浊的空气,转身汇入了涌动的人潮。

      她必须先找到一个落脚点。

      按照记忆中的知识,平民区多集中在城北和城东。

      她不敢往达官显贵聚集的北阙甲第和未央宫附近凑,便朝着东市相反的方向,钻进了那些纵横交错的陋巷之中。

      这里的房屋更加低矮破败,墙壁上布满裂痕,很多只是用泥土混合着草梗糊住。

      路面坑洼不平,污水肆意横流。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目光警惕或麻木的居民,留意着可能出租的房屋。

      终于,在一个僻静的巷尾,她看到一扇歪斜的木门上,用炭块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似是“舍”字的简写。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传来,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褐色麻布曲裾深衣、头发花白的老妪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李砚。

      “小子李砚,初来长安,欲寻一容身之所。见门外有标记,故冒昧打扰。”

      李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恭敬。

      老妪打开门,让她进来。

      院子很小,地面泥泞,散乱地堆着些柴火。

      只有一间朝东的厢房空着,极其狭小,四壁透风,除了一张铺着干草的土炕和一张破旧的木案,别无他物。

      “就这间,月租三十钱。要先付一个月。”

      老妪伸出干枯的手指,比划着。

      三十钱!

      李砚心中一紧。

      管事给的五枚四铢钱,显然远远不够。

      她身上并无其他值钱之物。

      “婆婆……”

      李砚脸上挤出窘迫和恳求的神色。

      “小子……小子眼下只有五钱,还是路上好心人所赐。可否先付定金,容小子几日,寻到亲眷或活计,定当补齐?”

      老妪瘪了瘪嘴,审视着她。

      “五钱?连半月都不够!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有力气能做长工的。”

      “小子读过些书,认得字,或可帮人抄写……”

      李砚急忙道,这是她能想到的、符合“寒门士子”身份且相对可行的谋生手段。

      老妪闻言,浑浊的眼睛似乎动了动。

      “识文断字?”

      她再次打量李砚,似乎想从她清秀却憔悴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落魄的。这年头,识字的郎君落到这步田地,也是少见。”

      她挥了挥手。

      “五钱便五钱,先住下。十日之内,需得付清剩余二十五钱。若不然,莫怪老身将你丢出去!”

      “多谢婆婆通融!小子定当尽力!”

      李砚松了口气,连忙将攥得温热的五枚四铢钱递给老妪。

      老妪接过钱,掂了掂,揣进怀里。

      “水井在巷口,自己打。不许引火患,不许留宿外人。记住了?”

      “记住了,多谢婆婆。”

      老妪不再多言,蹒跚着回了正屋。

      李砚走进这间属于自己的,勉强可称为“家”的小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个据点,算是建立了,但代价是背上了债务。

      然而,生存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当务之急是生火。

      关中秋季的夜晚已有寒意,这四面透风的屋子,没有火源根本无法过夜。

      何况,她需要热水和热食。

      屋里有一个小小的土灶,旁边放着火石、火镰和一截看似用于引火的“火折子”。

      那火折子是一节细竹管,两端有孔,里面似乎塞着某种艾绒之类的易燃物。

      她拿起火石和火镰,回忆着书上说的使用方法。

      尝试着敲击。

      “咔……咔……”

      火星溅出,却大多落在灶台上,根本无法引燃旁边的干草。

      几次下来,不仅火没生起来,手指还被火镰划了一下,生疼。

      她拿起那截火折子,凑到嘴边,按照想象用力一吹。

      只有一点微弱的红光闪现,随即熄灭,连一丝烟都没冒起来。

      这玩意儿也太难用了!

      她沮丧地坐在地上。

      作为现代人,她何曾为生火发过愁?

      冷静,思考。

      她拿起那截失败的火折子,仔细研究。

      竹管密封性不好,里面的艾绒压得不够实,而且似乎受潮了,导致无法持续阴燃,需要时也难以吹燃。

      现代知识……物理化学……

      她脑海中灵光一闪。

      “密封,缺氧缓慢燃烧……白磷?不,汉代没有。对了,硝石!或者更好的密封材料和引燃物!”

      她立刻起身,推门而出。

      在巷口的水井打了半罐水后,她开始在附近逡巡。

      她在寻找一种特定的植物——麻。

      汉代普遍种植麻,用其纤维织布。

      而麻杆本身,结构疏松,易于阴燃,是改良火折子的绝佳材料。

      果然,在一处废弃的墙角,她发现了几株干枯的野麻。

      她折下几段麻杆,又搜集了一些干燥的、纤维丰富的树皮和草绒。

      回到小屋,她将麻杆小心地剥去外皮,将里面疏松的芯撕成细小的碎片。

      又将干燥的树皮揉搓成粉末状。

      将两者混合,加入一点点之前火折子里取出的、尚存些许效力的旧艾绒作为引子。

      然后,她找出一小块之前包裹物品、相对致密些的麻布,将这些混合物仔细包裹起来,用力压实,卷成一个紧实的小卷。

      最后,她将这个改良版的“火绒卷”塞进那节竹管里,但并没有塞得太满,留出了一定空间。

      她将竹管的一端用湿泥小心地封住,只留另一端一个小孔。

      完成之后,她再次拿起火石火镰。

      “咔!”

      这次,溅出的火星落在她特意留在灶台旁的一小撮备用混合引燃物上。

      “噗”地一下,一缕青烟冒起,微弱但持续的火光亮了起来。

      她小心地将这簇火种移到干草下,轻轻吹气。

      火焰终于升腾而起!

      成功了!

      她强忍着欢呼的冲动,将水罐架在灶上。

      看着跳动的火焰,一种微小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时,房东老妪大概是闻到烟味,推门探头来看。

      见到灶膛里稳定的火光,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这后生,手脚倒是利索。方才听你捣鼓半晌,还以为你生不着火呢。”

      李砚连忙起身。

      “小子在家时,随长辈学过些粗浅手艺。这火折子……小子稍稍摆弄了一下,似乎好用些了。”

      她将那个改良过的竹管递给老妪。

      老妪接过去,狐疑地看了看,学着样子对着小孔轻轻一吹。

      一股明显的烟冒出,隐约可见里面的红点。

      “咦?”

      老妪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比老身用的那个强多了!吹着便着?”

      “须有些许火星引燃内部,之后便可阴燃许久,用时吹之即明。”

      李砚解释道。

      老妪反复看着那节看似无奇的竹管,啧啧称奇。

      “你这后生,倒有些机巧心思。不错,不错。”

      她看向李砚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冷漠,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看你也是个实在人,剩下的房钱,允你半月内凑齐便是。往后打水、拾柴,若有余力,帮老身也带些。”

      “多谢婆婆!”

      李砚心中一定。

      这一个小小的改良,不仅解决了生火问题,似乎还为她赢得了一点在这个陌生环境中的喘息之机。

      夜幕降临。

      李砚就着热水,啃着商队管事分别时,连同那几枚铜钱一并塞给她的、那块早已变得干硬粗糙的麦饼。

      屋外寒风呼啸,从墙壁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

      她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下的干草散发着霉味。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以及近处巷子里野狗的吠叫。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和渺小感涌上心头。

      在这座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巨大都城里,她只是一个身无分文、负债累累的黑户,一个随时可能被时代的浪潮吞没的异乡客。

      半月,二十五钱。

      否则,连这处陋室的栖身之所都将失去。

      “活下去……赚钱……”

      她对着摇曳的灯火,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必须活下去,然后……弄明白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节改良过的火折子上。

      知识,或许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武器。

      但如何运用这武器换取急需的铜钱,而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需要无比的谨慎。

      长安的第一夜,漫长而寒冷。

      第二天一早,李砚被饥饿和寒冷唤醒。

      最后一点麦饼屑已在昨晚就着热水咽下。她用冷水擦了把脸,试图整理身上皱巴巴的深衣。

      这汉代的服饰,穿起来远比看起来复杂。

      曲裾深衣,需要将衣襟绕身多层,以带系结。

      她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勉强穿得像样些,但总觉得别扭。

      再次来到巷口水井旁,她学着其他妇人的样子,用陶罐打水。

      沉重的陶罐几乎让她脱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襟,引来旁边一个妇人善意的低笑。

      她红着脸,费力地将水罐提回小屋。

      生火、烧水……腹中空空,连能泡进热水里的食物都没有了。

      每一个简单的日常动作,都因饥饿而显得更加笨拙和艰难。

      这就是底层的生活。

      没有便捷的工具,没有稳定的保障,甚至连果腹都成问题,每一分生存资料都需要付出艰辛的体力劳动,或者……尽快找到门路。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和咕咕作响的肚子。

      必须立刻、马上找到赚钱的门路,一刻也不能再耽搁。

      她走出小屋,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融入了长安城清晨忙碌的市井人流中,目光开始敏锐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地搜寻着任何可能的机会。

      她的身影,如同投入历史洪流的一粒沙。

      渺小,背负着生存与饥饿的双重压力,却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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