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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儒术初立与东方谶语 儒术独尊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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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内,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刘彻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奏疏,眉头微蹙。
李砚垂手侍立在侧,目光落在殿中袅袅升起的香炉青烟上。她今日当值,已在此站了近一个时辰。
“李砚。”
刘彻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臣在。”
“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刘彻放下奏疏,抬眼看向她,“朕记得你是河内郡人士,父母早亡,来长安投亲?”
李砚心头微紧,面上保持平静:
“回陛下,正是。”
“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刘彻问得随意,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几。
“并无。”李砚垂眸,“臣是独子。”
“哦。”刘彻顿了顿,忽然笑了,“那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曾婚配?”
这话问得突兀。
李砚呼吸一滞,脑海中飞速运转。
“臣……尚未。”她谨慎答道,“家中清贫,又逢父母新丧,守孝期间不敢言此。”
“守孝是应该的。”刘彻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他的视线扫过她清秀的眉眼,纤细的脖颈,最后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侍中……生得过于秀气了。
“不过如今孝期已满,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刘彻收回目光,语气随意,“你如今是朕的侍中,若是看中哪家女子,朕可以为你做主。”
李砚背后渗出冷汗。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她躬身,“只是臣初入仕途,未有寸功,不敢妄论家室。且……北患未平,何以家为?臣愿先尽忠国事。”
刘彻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有趣。
“北患未平,何以家为?”他重复这句话,笑了,“这话倒像是军中之士会说的。看来你虽习文,胸中却有丘壑。”
他摆摆手,从案上果盘里拿起一个桃子,随手抛给李砚:
“赏你的。去,传董仲舒来见。”
桃子在空中划出弧线。
李砚下意识接住,果皮微凉,带着清甜香气。她怔了怔,躬身:
“谢陛下赏赐。”
退出殿外时,她还能感觉到刘彻的目光落在背上。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公车署。
董仲舒已在署中等候。
他今日穿着正式的儒服,头戴进贤冠,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见李砚来传,他从容起身,整了整衣冠。
“董公,陛下有请。”李砚道。
董仲舒微微颔首,目不斜视,与她擦肩而过。
这位大儒显然并未将这位年轻的侍中放在眼里——或者说,他的心思全在即将到来的君臣奏对之上。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宣室殿。
董仲舒躬身行礼,姿态端正:“臣董仲舒,叩见陛下。”
“董公请起。”刘彻抬手,“赐座。”
宦者搬来坐席,董仲舒谢恩坐下,背脊挺直如松。
李砚退回原位侍立,手中还握着那个桃子。果香隐隐飘来,提醒着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关怀”。
“董公,”刘彻开门见山,推了推案上的帛书,“你的三道对策,朕反复看了。其中‘天人感应’之说,朕很有兴趣。你详细说说。”
董仲舒拱手,声音清朗:
“陛下,臣研读《春秋》,认为其核心是尊奉天道、效法古制。天,是万物之祖,百神之君。天子受命于天,代天治理百姓,所以称为天子。”
他顿了顿:
“但天心仁爱,会通过征兆示人。若君王有道,天就降祥瑞——凤凰飞来,嘉禾生长,甘露降临。若君王失道,天就现灾异——日食星坠,水旱蝗灾,地震山崩。”
刘彻身体前倾:“那依你之见,近年关中大旱,是什么征兆?”
“此乃天警!”董仲舒毫不犹豫,“陛下初登大宝,志在更化,然朝中老臣固守黄老,阻挠新政。天意示警,是望陛下乾纲独断,革故鼎新!”
“好!”刘彻击掌,“当如何革故鼎新?”
董仲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臣以为,当行三策。”
“其一,更化而治。秦朝用法家,严刑峻法,所以二世而亡。汉朝承袭秦制弊端,应该改弦更张。但高祖以来,实行黄老无为而治已经六十多年,弊端渐显——豪强坐大,诸侯骄纵,匈奴屡犯。现在应当改革,实行王道仁政。”
“其二,大一统。”他声音提高,“《春秋》主张大一统,这是天地常理,古今通义。可现在各家学说不同,人人议论不一,百家方向各异,意见不统一。导致朝廷不能坚持统一标准,法令屡变,百姓不知该遵守什么。”
他直视刘彻:
“臣认为,凡是不属于六经科目、孔子学说范围的,都应该断绝其传播途径,不让它们与儒学并进。邪僻学说消灭了,然后政令才能统一,法令才能明确,百姓才知道该遵从什么!”
殿中寂静。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八个字虽未直接说出,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李砚在一旁听着,心中震动。这就是历史上那场思想统一的起点——此刻,就在她眼前发生。
刘彻沉默良久,缓缓道:
“若行此策,阻力不小。”
“正因有阻力,才需要陛下圣明决断!”董仲舒激动道,“黄老之术,主张清静无为,适合休养生息,但难以进取。陛下如果想北逐匈奴,南平百越,威震四海,非实行儒术不可!”
“为何?”
“因儒学讲‘大一统’,正合陛下强干弱枝之志;讲‘尊王攘夷’,正合陛下北击匈奴之心;讲‘正名定分’,正合陛下整顿朝纲之需!”董仲舒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
刘彻眼中光芒闪动。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步。
“其三呢?”他忽然问。
“其三,设太学,养士人。”“董仲舒道,“陛下可兴办太学,聘请明师,培养天下士人。命令各郡国推举孝廉、茂才,到太学学习。学成后,考核经义,量才授官。这样,天下贤才就都归陛下所用,不再被诸侯、豪强网罗。”
他最后总结:
“行此三策,则天道立,思想一,人才聚。陛下可成不世之功,建万代之业!”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晨光中宛如一道细柱。
刘彻走回御座,坐下,手指轻叩案几。
“董公之论,振聋发聩。”他缓缓道,“但这事……需要循序渐进。”
他忽然看向李砚:
“李砚,你觉得董公‘大一统’之策怎么样?”
李砚知道这是考验,也是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沉吟片刻,谨慎道:
她沉吟道:“董公高论,臣受益匪浅。‘大一统’确是治国根本。但臣有个疑问——”
她看向董仲舒:“如果完全罢黜百家,恐怕会失去很多实用学问。比如兵家的谋略,法家的律令,农家的耕织,医家的医术……这些,儒学能包含吗?”
董仲舒看向她,眼中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他似乎见过这位小郎官。
“这位是……”
“侍中李砚。”刘彻介绍。
董仲舒微微颔首,答道:
“李侍中考虑得周到。但臣所谓‘罢黜百家’,不是完全废弃那些实用学问,而是以儒学为正统,统一思想。兵、法、农、医等技术,自然可以保留使用,但需要统摄在儒学大义之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比如用兵,要符合仁义;执法,要依据礼制;劝农,要顺应天道;行医,要遵循阴阳——这就是儒学统摄各种技术的道理。”
李砚点头:
“臣明白了。多谢董公解惑。”
刘彻笑了:
“董公,朕这位侍中年纪虽轻,却常有些刁钻问题。你别介意。”
“不敢。”董仲舒拱手,“李侍中所问,切中要害。学问之道,正在辩难中明晰。”
刘彻收敛笑容,正色道:
“董公,你的三策,朕记下了。不过施行需时机,更需……合适的人去推行。”
他身体前倾:
“朕欲命你为江都相。”
董仲舒一怔。
江都国,那是高祖侄孙刘非的封国。刘非骄纵,早有不满朝廷之议。
“江都王刘非,”刘彻语气平淡,“朕这位堂叔,近来似乎不太安分。他在封国内私铸钱币,蓄养门客,还常与吴楚豪强往来。”
他盯着董仲舒:
“董公通晓《春秋》,深明大义。朕希望你去江都,一来教导江都王,用儒术教化他;二来……替朕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董仲舒沉默良久。
他明白,这是刘彻对他的考验——也是给他的机会。若能教化江都王,便是儒术可行的明证;若能发现不轨,便是立功之机。
“臣……”他缓缓起身,深深一揖,“领旨。”
“好。”刘彻满意点头,“董公先去准备,不日赴任。”
“诺。”
董仲舒退出殿外。
刘彻靠在御座上,长舒一口气,忽然看向李砚手中的桃子:
“怎么不吃?”
李砚低头看了看桃子:“臣……想留着。”
“留着作甚?”刘彻笑了,“一个桃子而已。还是说……你觉得朕赏的东西,舍不得吃?”
他的语气带着玩笑,眼神却深邃。
李砚心中微动,轻声道:
“陛下赏赐,臣珍视之。”
刘彻注视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侍中低眉垂目的样子,竟有几分……动人。
他移开目光,端起茶盏:
“罢了,随你。今日董仲舒的话,你都听见了。有何感想?”
李砚斟酌词句:
“董公之学,博大精深。‘天人感应’可为陛下正名,‘大一统’可为国家立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施行起来,需步步为营。”李砚缓缓低声道,“太皇太后尚在,老臣势大。若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刘彻沉默片刻,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朕让董仲舒去江都——既是用他,也是试他。”
他站起身,走到李砚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
李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能看见他眼中细碎的光。
“李砚,”刘彻低声说,“这朝堂之上,每个人都有用处。董仲舒用来统一思想,卫绾用来安抚老臣,田蚡用来平衡外戚……那你呢?”
他微微俯身:
“你觉得,你该用在何处?”
李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她在他眼中看到了野心,看到了算计,也看到了一丝……期待。
“臣愿为陛下手中之刃。”她一字一句,“指向何处,便刺向何处。藏于袖中时,不露锋芒;出鞘之时,必见血光。”
刘彻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有满意,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好。”他说,“朕记住了。”
宣室殿外。
李砚刚走出殿门,便见韩嫣倚在廊柱旁,似是在等人。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深衣,外罩浅青半臂,腰间佩着玉环,手中把玩着一枚金丸——正是那日在西市射出的那种。
见李砚出来,韩嫣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桃,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李侍中。”
“韩侍中。”李砚拱手。
韩嫣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打量:
“董仲舒这一去,江都王怕是要头疼了。陛下这手棋,下得妙啊。”
李砚谨慎道:“陛下圣心独断。”
“圣心独断……”韩嫣轻笑,将那枚金丸在手中抛起又接住,“李侍中近来,似乎很得圣心?我方才在殿外,仿佛听见陛下在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李砚心中一凛。
他果然听到了。
“陛下仁厚,体恤臣下。”她不动声色。
韩嫣把玩着金丸,忽然道:
“那日西市,惊马之事……李侍中可知后来如何?”
李砚面色平静:
“略有耳闻。听说韩侍中的金丸引百姓争抢,车马疾驰险些伤人?”
“是有些人不知礼数,挡了路。”韩嫣眼神微冷,“不过那拦马之人……倒有几分胆色。”
他盯着李砚:
“李侍中可认得那人?”
“西市人潮如织,我如何认得。”李砚淡淡道,“只是奉劝韩侍中一句,长安街市非跑马之地,金丸虽贵,不及人命。若真闹出事来,恐伤韩侍中清誉。”
韩嫣眼神一厉,随即又笑了:
“李砚,你胆子不小。不过……”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胆大之人。但能活得长久的,都是懂得收敛的。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拂袖而去。
宫门外,暮色初降。
李砚结束了一日的当值,走出未央宫。
远远看见宫门处有个人影,蹲在墙边摆着个小摊。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笑容可掬的脸:
“这位郎君,可要卜一卦?”
李砚走近,看清那人面容——英武俊朗,双目炯炯有神,约莫二十多岁。可偏偏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将那身英武气冲淡了几分,反倒显得洒脱不羁。
“仕途、姻缘、财运……皆可测算!”那人声音洪亮,“不准不要钱!”
“先生是……”李砚问。
“在下东方朔。”
那人起身拱手,高大的身形微微前倾,笑容不减,
“待诏公车,奉禄薄,未得省见。只好在此摆个小摊,混口饭吃。”
李砚心中了然。这位以滑稽机智闻名的奇人,太史公在«史记»中评价他“滑稽之雄”,果然与众不同。
“原来是东方先生。”
“哟,郎君听说过我?”东方朔挑眉。
“先生大名,谁人不知?”李砚微笑。
东方朔哈哈一笑,忽然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
“怪哉,怪哉……”
“先生何出此言?”
“我观郎君面相——”东方朔凑近些,压低声音,“似有双重之象。”
李砚心头一跳:“何为双重之象?”
“就是说啊,”东方朔摸着下巴,“郎君这人,看起来在此处,又似不在此处;像是今时之人,又带些……异时之气。”
这话说得玄乎,却直击要害。
李砚强作镇定:“先生玩笑了。”
“是不是玩笑,郎君心里清楚。”东方朔又恢复嬉笑模样,“不过郎君放心,我东方朔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巴严实。这长安城里的怪事多了去了——有人一夜暴富,有人突然失踪,有人明明死了又活过来……”
他盯着李砚:
“相比之下,郎君这点‘异常’,算不得什么。”
李砚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
“那请先生为我卜一卦。”
东方朔却摆手:
“卦就不必卜了。我送郎君几句话吧——”
他正色道:
“潜龙在渊,勿露其形。凤凰非梧不栖,然未振翅时,当混于凡鸟。郎君眼下所处,正是‘潜’与‘混’之时。切记,切记。”
李砚心中震动,躬身:
“多谢先生指点。”
“指点谈不上。”东方朔收起小摊,晃晃悠悠站起身,“我只是个待诏公车的闲人,看不惯有些人装神弄鬼,有些人又太过认真。这世道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磨损的铜钱,塞进李砚手中:
“这个拿着。若真遇到过不去的坎,来公车署寻我——虽然我也未必帮得上忙,但至少能请你喝杯浊酒,听你发发牢骚。”
李砚握紧铜钱,入手温润。
“先生为何帮我?”
东方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因为我这人啊,就爱看热闹。而你这样的‘热闹’,长安城里不多见。”
他挥挥手,哼着小调走远了: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歌声渐远,人影没入暮色。
李砚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手中,一枚御赐的桃,一枚赠予的铜钱。
一温一凉,一如一今。
暮色彻底笼罩长安,宫灯次第亮起。
她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险的路上。
前后左右,皆是迷雾。
唯有手中这两样东西,是真实的触感。
而她必须走下去。
直到在这浩瀚的历史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或者,杀出一条血路,创造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