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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沐休时光与金丸惊市 韩嫣掷金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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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窦太主刘嫖并未直接去未央宫。
她命人传话至卫绾府上。
“太主召见。”
卫绾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整理旧日兵书。这位历经文帝、景帝、如今又辅佐少年天子的老臣,闻言放下手中竹简,整了整衣冠。
长公主府花厅内,茶香袅袅。
刘嫖端坐主位,今日她穿着鹅黄色深衣,发间簪着金步摇,笑容温婉,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精明。
“卫太傅来了,快请坐。”
“谢太主。”卫绾躬身行礼,在客位坐下,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侍女奉茶后退下。
刘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太傅近来可好?听说陛下时常召您问对,很是倚重。”
卫绾垂目:“陛下天资聪颖,勤学好问,老臣不过尽辅佐之责。”
“是啊,彻儿这孩子,自小就聪明。”刘嫖抿了口茶,笑道,“只是到底年轻,有时难免心急。就说这婚事吧——太皇太后定在九月,时间紧了些,但也是老人家一片心意。”
她抬眼看向卫绾:
“太傅觉得呢?”
卫绾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大婚,乃国之大事。太皇太后亲自操持,自是周到。”
“周到是周到。”刘嫖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和,“只是陛下近来心思,似乎全在那些新政、边务上。太傅常在陛下身边,可要多提醒着些——成家立业,成了家,才好安心立业嘛。”
卫绾点头:“太主所言甚是。”
花厅内静了片刻。
刘嫖抬手示意侍女添茶,待侍女退下后,才缓缓道:
“太傅辅佐皇帝,可谓尽心尽责。这些,太皇太后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本宫今日,也有句心里话想说。”
卫绾抬眸:“太主请讲。”
刘嫖注视着他,笑容未变,眼底却多了几分深意:
“卫太傅,你是历经三朝的老臣了。在军中从过戎,带过兵;先帝时官拜丞相,位列三公。如今……”
她微微倾身:
“怎的倒干起这些刀笔文案之事?整日检视文书,起草诏令——这些文牍差事,交给那些新进的士子书生去做,不就好了?”
卫绾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面上依旧平静:
“老臣蒙先帝与陛下信任,自当尽心竭力。文书之事,亦是国政。”
“自然是国政。”刘嫖靠回椅背,语气随意,“只是本宫觉得,太傅这般年纪,这般资历,实在不该如此辛劳。”
她轻轻转动腕上的玉镯:
“激流勇退,这四个字,太傅当比本宫更懂。若是逆水行舟……只怕风浪太大,落得个船翻人覆,何必呢?”
卫绾抬起眼。
四目相对。
花厅内茶香氤氲,气氛却渐渐凝滞。
刘嫖继续道,声音轻柔如羽,却字字清晰:
“要本宫说,太傅如今也是一把年纪了,儿孙满堂,爵至万户侯。何不安安心心享享清福,含饴弄孙?该放手时便放手,于己于人,都是好事。”
她端起茶盏,笑容依旧:
“太傅觉得呢?”
卫绾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最终,他缓缓起身,躬身一礼:
“太主教诲,老臣……谨记。”
刘嫖满意地笑了:
“太傅明白就好。茶凉了,换一盏?”
“谢太主,老臣……还有文书待理,先告退了。”
卫绾行礼退出。
走出长公主府时,暮春的阳光有些刺眼。
这位三朝老臣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朱漆大门,良久,才慢慢走下台阶。
背影在日光中,显得有些佝偻。
沐休日,天气晴好。
李砚一早便起身,将小院打扫干净,又去西市买了新鲜肉蔬。
她特意准备了一只小铜鼎,又备好各种调料——虽然汉代没有辣椒,但茱萸、花椒、姜、蒜、豉酱等,也能调出不错的风味。
约莫巳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李砚开门,卫青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麻布深衣,头发束得整齐,手中还提着一包用荷叶裹着的东西。
“卫青兄来了,快请进。”
卫青点头,走进小院,目光快速扫过整洁的院落和屋舍。
“陋室狭小,让卫青兄见笑了。”李砚笑道。
“很好。”卫青简短道,将手中的荷叶包递给她,“路上买的,炙羊肉。”
李砚接过,香气扑鼻。
“正好,今天请你吃个新鲜的。”
她引卫青进屋。正房布置简洁,除卧榻外,只有一张书案和几张席垫。
书案上摊着些竹简和帛书,还有几张画着图样的草纸。
卫青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草纸上。
那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图,有弩身、弩臂、箭槽,最特别的是上方有一个盒状装置,里面似乎装着多支箭矢。
李砚注意到他的视线,心中一紧——那是她凭记忆画的连发弩草图,昨晚研究到一半,忘了收起来。
“这是……”卫青拿起草图,仔细端详。
他虽为骑奴,但在平阳侯府也见过军械,对弓弩并不陌生。可这张图上的装置,他从未见过。
“随便画的。”李砚故作轻松,想接过草图。
卫青却看得认真,手指在图样上移动:
“这里……是装箭的?一次可装多少?”
李砚见他真能看懂,便也不瞒了:
“理论上,这个箭盒可装十矢。通过机关联动,射出一矢后,下一矢自动落槽,省去重新装填的时间。”
卫青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
“十矢连发?”
“只是设想。”李砚指着图样,“这里、这里的机括还很粗糙,需要巧匠反复试验。而且弩身结构要加固,否则承受不住连发的力道。”
卫青凝视草图良久,低声道:
“若真能成……骑兵配此弩,冲锋时先发十矢,抵近后再用刀矛……”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砚明白他的意思。
这就是火力压制思想的雏形。
“卫青兄果然懂行。”李砚笑道,“不过这还只是纸上谈兵。来,先吃饭,我准备了个新鲜的吃法。”
她引卫青到院中石桌前。
铜鼎架在小泥炉上,鼎内汤汁翻滚,香气四溢。周围摆满切薄的肉片、时蔬、豆腐等。
“这是……”卫青疑惑。
“叫‘煮鼎’。”李砚递给他一双长箸,“把想吃的放进去烫熟,蘸酱料吃。”
她示范着将一片羊肉放入沸腾的汤中,片刻后捞出,在酱碗里蘸了蘸,送入口中。
卫青学着她的样子,夹起一片肉。
肉片烫得恰到好处,鲜嫩多汁,配上咸香的酱料,滋味独特。
“如何?”李砚问。
卫青点头:“甚好。”
两人相对而坐,铜鼎热气蒸腾。
起初有些沉默,但几杯淡酒下肚,话渐渐多了起来。
“在宫中……可还习惯?”卫青问。
李砚夹了片菜叶:“还行。陛下勤政,侍中庐事务不少,但能学到很多东西。”
她看向卫青:
“你呢?在侯府如何?”
“老样子。”卫青简短道,“喂马,驯马,偶尔陪公主出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前几日,驯服了一匹烈马。那马原是匈奴贡马,性子极野,伤了好几个马奴。”
“后来呢?”
“用了三日。”卫青语气平静,“先饿它,再喂它,让它明白谁给食。然后慢慢靠近,不急于骑乘,等它不抵触了,再上马鞍。”
他说得简单,但李砚能想象其中的凶险。
“没受伤吧?”
卫青摇头,举起酒杯饮了一口。
阳光透过院中槐树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
这一刻,没有侍中与骑奴的身份之别,只有两个年轻人对坐饮食。
饭后,李砚提议去西市逛逛。
西市永远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
店铺林立,摊贩云集,胡商、汉贾、百姓、游侠……各色人等穿梭其中。
午后的西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商贩吆喝,行人摩肩接踵。胡商的店铺里摆着奇珍异宝,酒肆飘出酒香,食摊冒着热气。
卫青走在李砚身侧,下意识地护着她,避开拥挤的人流。
他的身形比李砚高大许多,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卫青兄,看,那边有卖胡饼的。”李砚指着前方,“听说加了胡麻,特别香。”
她正要走过去,忽然前方一阵骚动。
“闪开!都闪开!”
呵斥声中,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街道另一端疾驰而来。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车辕上镶着铜饰,在暮色中反射着光。
行人纷纷避让,有躲避不及的,被车旁骑马开道的护卫用马鞭虚抽驱赶。
马车窗帷掀起一角。
一只手伸了出来——修长白皙,指间夹着一枚弹弓。
“嗖!”
金黄色的弹丸破空射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远处街边一个陶罐摊上。
“砰!”陶罐应声碎裂。
摊主惊呼,周围却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金丸!是金丸!”
“我的!我先看到的!”
“滚开!”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弹丸掉落处。孩童、乞丐、甚至衣着尚可的市井百姓,都争相扑去,推搡厮打,只为抢那枚小小的金丸。
马车并未停留,继续前行。
窗帷后传来年轻男子轻快的笑声。
又是一枚金丸射出。
这次落在更远处的菜摊上,白菜萝卜被砸得四溅。
“哈哈哈!有意思!”
这声音李砚再熟悉不过。
正是韩嫣。
马车里,韩嫣倚着软垫,嘴角噙着玩味的笑。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锦衣玉带,手中把玩着弹弓,目光懒散地扫过窗外争抢的人群。
李砚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卫青看着那些为了一枚金丸厮打争抢的百姓,又看向那辆华贵的马车,拳头无声握紧。
“那是……”
“韩嫣。”李砚低声道,“天子近臣,喜好奢侈。这些金丸,够寻常百姓一家吃用半年。”
李砚脑中浮现出《西京杂记》里的记载——“韩嫣好弹,常以金为丸,所失者日有十余。长安为之语曰:‘苦饥寒,逐金丸。’”
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此刻活生生展现在眼前。
她思绪翻涌未散,忽然一颗金丸射出。
这次方向正朝着他们这边!
人群如疯了一般涌来。一个老妇被撞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又被后面的人踩中手臂,发出凄厉的惨叫。
“让开!都让开!”
马车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驾车的仆役挥舞马鞭,抽打着挡路的人。
马匹受惊,嘶鸣着向前冲。
“小心!”
李砚的惊呼声中,一个女子从街边店铺走出,正站在马车前行的路径上。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身着素色曲裾,外罩一件淡青纱衣。她显然被眼前的混乱惊呆了,怔在原地,眼看马蹄就要踏下!
电光石火间,李砚冲了出去。
她一把抱住那女子,向旁侧扑倒。
两人滚倒在街边的货摊旁,陶罐碎裂,菜蔬撒了一地。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如猎豹般窜出!
卫青没有去救人——他直奔受惊的马匹。
在马车即将撞上路旁石柱的瞬间,他猛地抓住马辔,双臂肌肉贲张,硬生生将狂奔的马头扯向一侧!
“吁——!”
马匹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
车辕断裂,车厢剧烈倾斜。
韩嫣从车内摔出,狼狈地滚落在地。金冠歪斜,锦衣沾尘。
“何人!竟敢拦韩侍中车驾!”
两名护卫拔刀上前,将卫青围住。
卫青松开马辔,缓缓直起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着,但那双眼睛冷如寒星。
护卫被他气势所慑,一时不敢上前。
李砚扶起怀中的女子。
“姑娘,没事吧?”
那女子惊魂未定,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快就恢复了清明。她看向李砚,微微颔首:
“多谢郎君相救。”
她的声音清越,措辞文雅,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
“冒犯了,多有得罪。”李砚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
这时,韩嫣已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脸色铁青:
“谁?是谁敢拦本公子的车?”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卫青身上,又移向李砚。
李砚心中一紧。
不能让他认出自己——至少不能在此刻、此种情形下。
她迅速低头,对那女子说了声“保重”,然后冲向卫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快跑!”
卫青一怔,但没多问。
两人转身就朝旁边的小巷钻去。
“追!”韩嫣怒喝,“给我追!”
护卫们拔腿欲追,却被看热闹的人群堵住——那些刚才争抢金丸的人,此刻又围上来看更大的热闹。
“让开!都让开!”
“金丸!地上还有金丸!”
混乱中,李砚和卫青已消失在巷口。
小巷狭窄曲折,两侧是高高的院墙。
李砚拉着卫青一路狂奔,拐过三个弯,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喧哗,才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角停下。
她背靠墙壁,大口喘气。
卫青站在她身前一步处,侧耳倾听巷外的动静。
“应该……没追来。”李砚喘息道。
卫青点头,转头看她。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李砚能看见他额角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方才制服惊马的那一下,显然耗费了不少力气。
小巷幽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
杂物堆散发出霉味,墙角生着青苔。
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你……”卫青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刚才很危险。”
李砚平复呼吸,笑了笑:
“是啊,总不能看着那姑娘身处险境。”
“我是说,”卫青看着她,“你扑出去的时候,很危险。”
李砚一愣。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当时没想那么多。”她说。
卫青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黑眸,此刻映着巷中微弱的光,显得格外深邃。
“你总是这样。”他说。
“什么?”
“不顾自己。”卫青移开视线,“在府里为我和人辩驳时是这样,今日救人也一样。”
李砚笑了:
“卫青兄不也是?刚才那匹马,若不是你,不知要撞伤多少人。”
“那不一样。”卫青说,“我力气大,有把握。”
“我也有把握。”李砚说,“把握在那姑娘不能被撞死。”
卫青转头看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是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强词夺理。”
李砚也笑了。
气氛莫名松弛下来。
她这才注意到,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是她刚才拉着卫青跑时抓着的,一直没松开。
她赶紧松开手。
卫青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
“抱歉。”李砚说。
“无妨。”卫青活动了下手腕。
巷外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有人声渐近。
两人同时警惕起来。
卫青下意识将李砚往身后护了护,自己挡在前面。
脚步声经过巷口,没有进来,渐渐远去。
李砚松了口气。
她看着卫青宽阔的背脊,忽然想起一事:
“刚才那姑娘……你可看清了?”
卫青摇头:“只瞥了一眼。”
“我觉得她不像寻常百姓。”李砚回忆道,“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举止……像是有来历的。”
“长安城藏龙卧虎。”卫青说,“也许是哪家的女眷。”
“也许吧。”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才走出小巷。
西市的骚乱已经平息。
韩嫣的马车被拖走了,人群散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个唉声叹气的摊主。
“今日不能再逛了。”李砚说,“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卫青说,“我自己能回。你……也小心些。”
两人在巷口分别。
卫青走出几步,又回头:
“文心。”
李砚转身。
“今日之事,韩嫣未必会善罢甘休。你在宫中当值,当小心些。”
“我明白。”李砚微笑,“卫青兄,你也保重。”
暮色渐起,长安城的灯火次第点亮。
街角,那个被救的素衣女子从一处酒肆中走出。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环,轻轻摩挲。
“李……砚?”
轻声低语,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