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灞桥柳与宫墙影 董仲舒离京 ...

  •   灞桥,晨。

      柳絮如雪,漫天飞舞。

      李砚站在桥头,看着董仲舒的车驾缓缓驶来。

      这位大儒今日穿着简朴的深衣,未戴冠,只用布巾束发。他走下马车,望了望东去的流水,又看了看长安城的方向。

      “董公。”李砚上前行礼。

      董仲舒微微颔首:“李侍中奉旨来送?”

      “是。”李砚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陛下命臣将此物交予董公。”

      董仲舒展开,上面是刘彻的亲笔——只有八个字:“以儒化之,以察安之。”

      他沉默片刻,将帛书仔细收好。

      “请回禀陛下,臣明白。”

      车夫开始检查车马,仆役搬运最后的行装。

      董仲舒望着灞水,忽然道:

      “李侍中可知,老夫为何接受江都之任?”

      李砚斟酌道:“董公欲行儒术,教化诸侯。”

      “是,也不全是。”董仲舒转头看她,目光深远,“儒者当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江都王骄纵,朝野皆知。此去或许无功而返,甚至……招致祸端。”

      他顿了顿: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正如陛下欲更化改制,虽知前路艰险,仍要一试。”

      柳絮落在他肩头,他轻轻拂去。

      “李侍中年轻,来日方长。老夫有一言相赠:在这朝堂之上,既要明哲保身,亦不可失却本心。陛下是雄主,然雄主身侧……往往最是凶险。”

      李砚躬身:“谢董公教诲。”

      董仲舒登上马车,最后看了一眼长安。

      车辙碾过石板,向东而去。

      柳絮纷飞中,那辆朴素的安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砚站在桥头,许久未动。

      她知道,董仲舒这一去,便是将儒术的理想,带向了真正的试炼场。

      宣室殿,午后。

      刘彻站在殿门前,望着远处的宫阙。

      李砚入内,躬身:

      “陛下,董公已离京。”

      “他可说了什么?”

      “董公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儒者的勇气。”

      刘彻转身,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这老头,倒是比朕想象的有风骨。”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李砚,你说这天下最难掌控的是什么?”

      不等李砚回答,他自顾自说道:

      “诸侯王、外戚、功臣……这些有形的东西,朕看得见,摸得着,知道怎么对付。削藩、制衡、打压,总有办法。”

      他停下话头,目光锐利:

      “可人心呢?思想呢?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左右天下。高祖时信黄老,文景时亦奉黄老,天下人便都认为黄老才是正道。朕若想改弦更张,推行儒术,首先得改变人心——这比削藩更难。”

      李砚静静听着。

      “陛下,”她轻声道,“人心如水,可导不可堵。若要改变人心,需先给出一个更好的选择——让百姓看到,儒术能带来比黄老更安定的生活,更公平的世道。”

      刘彻注视着她:

      “那你觉得,儒术能做到吗?”

      “单靠儒术,不能。”李砚直言,“需配合法家的律令,兵家的武备,农家的本务,方是治国之道。儒术可为魂,但需有骨肉支撑。”

      刘彻笑了:

      “你总是能给朕不一样的答案。”

      他从果盘中拿起一个橘子,剥开,递了一半给李砚:

      “尝尝,南越新贡的。”

      李砚接过,橘瓣晶莹,散发着清香。

      “谢陛下。”

      刘彻吃着另一半橘子,忽然问:

      “你觉得,朕能信任你吗?”

      这话问得突然。

      李砚心头一紧,抬眼看他。

      少年天子的目光深邃,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期待。

      “臣……”她斟酌词句,“臣的忠诚,陛下可自行判断。”

      “狡猾。”刘彻轻笑,“不过朕喜欢这个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李砚面前:

      “你知道吗,这宫里的人,大多对朕说两种话——要么阿谀奉承,句句都是陛下圣明;要么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个字。”

      他俯身,压低声音:

      “只有你,敢对朕说真话。哪怕那话不一定好听。”

      两人的距离很近。

      李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能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臣只是尽本分。”她轻声说。

      “所以朕才……”刘彻话未说完,忽然直起身,“罢了。你去吧。晚膳时分再来。”

      “诺。”

      李砚退出殿外,心跳如鼓。

      刚才那一刻,她几乎以为他要说出什么。

      长信殿。

      王太后捻着玉珠,看着坐在下首的田蚡。

      “听说皇帝派董仲舒去了江都?”

      田蚡点头:

      “正是。今晨刚离京。”

      王太后轻叹:

      “这孩子,心思越来越深了。江都王刘非……那是能轻易招惹的吗?”

      “陛下年轻气盛,想敲打诸侯,也是常情。”田蚡斟酌道。

      “敲打?”王太后摇头,“他这是试探。试探诸侯的反应,试探太皇太后的底线,也试探……朝中各方势力的态度。”

      她看向田蚡:

      “你该劝谏皇帝,不要老想着什么更化改制。如今朝局平稳,太皇太后尚在,何必急着折腾?”

      田蚡苦笑:

      “阿姊,我不是没劝过。可陛下听不进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北击匈奴、威加四海,觉得黄老无为是懦弱,儒术进取才是正道。”

      王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窦婴是何态度?”

      田蚡皱眉:

      “这也是我困惑之处。按理说,窦婴是窦家人,应该站在太皇太后这边。可陛下登基,窦婴做了丞相后,却事事迎合陛下。这次派董仲舒去江都,就是他亲自安排的。”

      王太后轻笑:

      “你错了。”

      “阿姊的意思是?”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从未真正待见过窦婴这个亲侄子。”王太后缓缓道,“她老人家真正亲近的,是诸窦子弟,以及许昌、庄青翟那些世家老臣。”

      她捻动玉珠:

      “你可知道,当年七国之乱时,窦婴差点被革除窦家宗门?”

      田蚡一怔:“还有这事?”

      “那时窦婴支持晁错削藩,触怒了宗亲。太皇太后差点将他从族谱除名。”王太后道,“虽然后来因为战功作罢,但这个芥蒂,一直存在。”

      她看向殿外,目光深远:

      “所以窦婴现在支持皇帝,既是为国,也是为自己——他需要天子的信任,来对抗窦家内部的压力。”

      田蚡恍然:

      “原来如此。”

      许久,王太后缓缓道,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心事,谁也猜不透。”王太后轻叹,“眼睛瞎了,却比明眼人都亮。这宫里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

      长乐宫。

      窦太后靠在软榻上,手中缓缓摩挲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

      窦婴跪坐在下首,恭敬垂首。

      馆陶公主刘嫖坐在窦太后身侧。

      “听说皇帝派那个董仲舒去了江都。”窦太后缓缓开口。

      窦婴心中一紧:

      “是。陛下命董仲舒为江都相,教导江都王儒术。”

      “儒术……”窦太后重复这两个字,手中玉如意顿了顿,“皇帝近来,很推崇儒术啊。”

      “陛下年轻,有志进取。”窦婴谨慎道,“董仲舒提出‘大一统’、‘天人感应’之说,陛下觉得有助于巩固皇权。”

      窦太后沉默良久。

      殿内只余玉如意轻触案几的微响。

      “皇帝的婚事,准备得如何了?”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窦婴松了口气:

      “一切按太皇太后旨意筹备。婚期定在九月,各项礼仪都在准备中。”

      “阿娇那孩子,最近在做什么?”

      刘嫖接口:

      “回母后,阿娇在府中学礼仪、习女红,为入宫做准备。只是……她性子还是骄了些,女儿正慢慢教导。”

      窦太后嘴角微弯:

      “骄些好。我窦家的外孙女,馆陶公主的女儿,未来的皇后——就该有这份底气。”

      她顿了顿:

      “去,把阿娇叫来。”

      刘嫖示意侍女去传。

      不多时,陈阿娇入殿。

      “阿娇拜见太皇太后,拜见母亲,拜见丞相。”

      声音清脆,礼数周到,但下巴微微扬起。

      窦太后虽看不见,却似有所感:

      “起来吧。到祖母身边来。”

      阿娇走到榻前,窦太后伸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

      “孩子,你可知道,你马上就要做皇后了。”

      阿娇嘴角扬起:

      “阿娇知道。母亲说,我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

      窦太后摩挲着她的手:

      “做皇后,不只是享福。你要辅佐皇帝,更要……守住陈家和窦家的荣耀。”

      她握紧阿娇的手:

      “你是窦家的外孙女,是馆陶公主的女儿。这层关系,你要时刻记得,也要让皇帝记得。”

      阿娇点头,眼中闪着光:

      “阿娇明白。”

      刘嫖笑道:

      “母后说的是。阿娇,你明日便去未央宫,给皇帝送些点心——就说是我让你送的。”

      阿娇扬起下巴:

      “我才不送点心。我要去,便大大方方地去。反正九月之后,未央宫也是我的家。”

      窦婴在一旁垂首,心中暗叹。

      这位未来的皇后,骄纵之气太盛,将来入宫,恐怕……

      “你们都退下吧。”窦太后挥挥手,“哀家乏了。”

      众人躬身退出。

      殿门合拢。

      窦太后独自坐在榻上,手中玉如意缓缓转动。

      “董仲舒……江都……”

      她低声自语,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年轻人心急,想下一盘大棋。却不知,棋盘上的棋子,各有各的心思。”

      玉如意在手中转了一圈,稳稳握住。

      宣室殿,晚膳时分。

      李砚踏入殿内时,刘彻已坐在食案前。

      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炙羊肉、腌菜、羹汤、黍米饭,还有一壶酒。

      没有宫人侍立,殿内只有他们两人。

      “坐。”刘彻指了指对面。

      李砚迟疑:“陛下,这于礼不合……”

      “朕说合就合。”刘彻打断她,“今日朕不想讲那些虚礼。”

      李砚只好在对面跪坐下来。

      刘彻亲自为她斟酒:

      “这是蜀地贡酒,名曰‘酴釄’。尝尝。”

      李砚接过酒樽,轻抿一口。酒味醇厚,带着果香。

      “如何?”刘彻问。

      “好酒。”

      刘彻也饮了一口,忽然问:

      “李砚,你可曾……怕过?”

      李砚一怔:

      “陛下是指……”

      “怕死,怕失败,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刘彻直视她,“或者说,怕朕?”

      殿内烛火摇曳。

      李砚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自然怕死,也怕失败。但最怕的……是辜负。”

      “辜负什么?”

      “辜负陛下的信任,辜负自己的本心。”李砚轻声道,“臣入宫以来,得陛下赏识,常怀惶恐。唯恐才疏学浅,不能为陛下分忧;又恐行事有失,让陛下失望。”

      刘彻注视着她,眼中神色复杂:

      “你倒是坦诚。”

      他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入李砚碗中:

      “吃吧。今日不说朝政,只谈些……寻常话。”

      两人默默用膳。

      酒过三巡,刘彻忽然道:

      “朕有时候在想,若是朕不是皇帝,会过怎样的日子。”

      李砚抬眼:

      “陛下何出此言?”

      “只是想想。”刘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落寞,“或许是做个游侠,仗剑走天涯;或许是做个士人,著书立说;又或许……就是个寻常百姓,娶妻生子,平淡一生。”

      他顿了顿,看向李砚:

      “你呢?若你不入朝为官,想做什么?”

      李砚心中一动。

      若她不穿越,此刻应该还在图书馆写论文,为一个博士学位挣扎。

      若她穿越后没有遇到刘彻,或许还在长安街头为生计奔波。

      “臣……”她轻声道,“或许会做个教书先生,传授学识;或许会云游四方,看看这大汉江山。”

      刘彻笑了:

      “看来你骨子里,也有不安分的一面。”

      他举起酒樽:

      “来,敬那些‘或许’。”

      两人对饮。

      烛火噼啪,殿内温暖。

      刘彻忽然放下酒樽,认真地看着李砚:

      “李砚,朕今日与你说这些,是因为朕觉得……在你面前,朕可以暂时不做皇帝。”

      他声音很低:

      “这宫里,每个人都对朕有所求。外戚求权,朝臣求名,诸侯求利,后妃求宠。只有你……”

      他顿了顿:

      “朕看不出你求什么。”

      李砚心中一颤。

      她求什么?

      求生存,求真相,求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这些,她不能说。

      “臣所求,”她缓缓道,“不过是尽其所能,不负此生。”

      刘彻注视着她,良久,忽然伸手,越过食案,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一触即分。

      “好一个‘不负此生’。”他收回手,语气恢复如常,“朕记住了。”

      李砚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一触,短暂,却清晰。

      “李砚,”刘彻忽然问,“若有朝一日,朕要做一件所有人都反对的事,你会站在朕这边吗?”

      李砚抬眼看他。

      少年天子的眼中,有烛火跳跃,也有深不见底的幽暗。

      “会。”

      她轻声说,“只要陛下做的事,对天下百姓有利,臣会一直站在陛下这边,助陛下成就千秋伟业。”

      李砚目光坚定,“无论前路如何。”

      刘彻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那一刻,殿内格外安静。

      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能闻见酒菜的香气,能感觉到……某种无声的承诺在空气中凝结。

      “朕信你。”刘彻说。

      三个字,很轻,却很重。

      李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这个少年帝王的命运,已经紧紧绑在一起。

      无论愿不愿意。

      夜,李砚走出宣室殿。

      晚风拂面,带着暖意。

      她抬头望去,未央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繁星坠落人间。

      手中,还残留着酒樽的温度。

      她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深的路上。

      前方是迷雾,后方是悬崖。

      唯有身边那个少年帝王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方向。

      而她,已无退路。

      宫墙深深,暗流涌动。

      这个夜晚,长安城在沉睡。

      而有些人,注定无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