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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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结伴回到伴读居所。秋兴之时，蝉鸣未绝。
微风拂过，这一方小院里，满园竹叶窸窣如雨，与谢无晦手上油锅里的滋啦声相得益彰。
其实谢无晦提到的所谓“小灶”，也不过是因为姜北吃不惯崇京的菜，又觉伴读之菜色过多过于奢靡，皇后娘娘感他勤劳俭朴，特赐了几口锅和砖头，灶还是姜北和谢无晦一起搭出来的。
幽州寒冷，姜北爱吃些重油盐的辣菜。于是，谢无晦便撸起袖子系紧围裙，大马金刀地在那里颠勺。
要是搁往日，姜北必然要围在谢无晦左右，帮挽衣服擦汗扇风的，因为于心不忍。
而这边谢无晦斜乜过去，姜北八风不动地坐在院中石凳上，像是没听见他这边的热火朝天。
这对吗？他都做好准备边卖惨边让姜北欠人情了，结果姜北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谢无晦给旁边藏着的槐安打手势，意思让她过去看看。
槐安扮做一个送食材的小厮，原本谢无晦要她扮成宫女，但槐安心虚，毕竟以宫女的身份侍候了姜北几年，姜大人慧眼如炬，她总觉得不安。
她冲谢无晦点点头，假装自己刚从偏门外进来，路过姜北时假摔了一下，“哎呀呀对不住姜公子，我急着给谢公子送肉菜来，没想到这佐料都下了锅，这误了火候就不好了，你说是吧？”
她的易容术十分精湛，极薄的人皮面具贴合面部褶皱，谄媚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
姜北终于放下茶杯，施施然回头看了一眼谢无晦。
谢无晦忙冲她挥动炒勺，顺势擦了把汗，一副“为你我受苦与泪”的样子，还挂上一个宠溺的微笑。
不料姜北又转回去了，神色淡淡。
“你叫什么？”
槐安藏在面具下的表情有点崩坏：“啊……啊？”
姜北坐着看她也居高临下，表情带上一点笑意，撩人心曲，“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槐安低头，脑子疯狂转动，“小人贱名二狗，不过是个粗使奴才，比不得公子们名字好听。”
姜北长长地“哦”了一声，“没什么，只是见你与谢公子似是十分相熟，想要认识一下罢了。日后等你升了官，也好多照料一下我。”
槐安赔笑道：“哪里话，要说相熟，肯定比不过姜公子啊，你们又是同门又是同寝，这简直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说完她就觉得矛盾，前世这两个人明明机关算尽，也要把对方搞死，哪来的缘分。
谢无晦也听得无语，他本来就被辣椒呛得难受，现下更是如鲠在喉。赶紧盛菜装盘，跑到姜北身边，“来来来，这道辣子鸡好了，小北你先吃着，正好这食材来了，我去做下一道。”
他拽起槐安，“二狗，来了就别走了，一起吃，帮我洗洗菜。”两个人拉扯着到了灶台前，谢无晦悄声说：“你也掉水里了？本来就是权谋之计，探一探他的底细看能否堪用，你这又是怎么回事？话都说不好了？”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对于我们的计划，没有半分助力。”
槐安看着谢无晦，他挽着袖子，小臂的线条结实硬朗，修长有力的手指抓着胡萝卜在削皮，真像一个尽心尽力照顾同门的普通人。
而殿下，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呢？
谢无晦把萝卜细细切成丝，又开始切木耳丝、辣椒丝，手磋磨得通红，再把腌好的肉丝扔进油锅里，“投其所好，趁他放松警惕时，才最能见到真实面目。前几日，他还对我尊敬有加，不过给他做了几日饭，便暴露出本性。依我看，这位姜公子，也许不是良选。”
槐安皱眉，明明上一世，皇后和公主殿下都很中意姜大人，有意在执政时将她培养成栋梁之材。
谢无晦借着油烟，本来打算放调料的手一顿，状若无事地又放回去，颠锅动作不停，“既然他不成了，今晚我去回话，你帮我盯着点，别暴露了。”
槐安点头，拿着木勺去盛米饭，谢无晦瞟了一眼，马上接手过来，“哎哎哎，这上面硬的要盛在一起，我吃，姜北爱吃下面软和的。”
槐安看他盛了两碗饭，拿着饭勺想再盛一碗，又被谢无晦叫住，“干嘛？跟你客气两句还当真了？端完菜赶紧撤，别一会儿又说出什么‘前世的缘分’这种话，我给你兜底都兜不住。”
“……”槐安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难道给姜大人盛软和饭、做合口菜，对于计划的推进有什么助力吗？
姜北笑容满面地目送槐安远去，又看了会儿给她布菜的谢无晦，想着应该用十三岁的视角去面对他，还是用三十岁的目光去揣度他。
“谢无晦。你曾说过，不过虚长我几岁，私下无人时可唤你名。”
“是啊，所以你现在这样叫我。”对面人眉眼弯弯，面容虽然平平无奇，但一双眼睛分外明亮。
“你去皇后娘娘那里帮我说好话，还在太子跟前美言，我性子刚正，不屑于阿谀奉承，但也能猜到，很多事都是你在操劳。”
“这不是与你惺惺相惜，咱们互相帮衬着吗。等以后你位极人臣之时，可别忘了我啊。”谢无晦一边吃着，一边夸自己的厨艺，“这个鸡肉，瘦而不柴油而不腻，好吃。”
姜北下意识觉得他在掩饰什么。
最终，她还是不甘心，“你对我这么好……会忍心骗我吗？”
她故意用了一种迷茫无助的语气去问，谢无晦抬头，就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少年的心思纯粹清楚，两个人对视片刻，一个执着，一个镇定。
姜北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谢无晦的声音响起：“不会。”
“世上任何人都可能骗你，唯有我不会。我没有对你说过半句假话，句句肺腑之言。我待你好，是因你值得如此，却无人待你好。你有雄才壮志，有天下胸襟，百姓得你、晟朝得你，皆是万幸。”
原来如此。姜北收回眼神，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谢无晦确实没有骗过她。曾经的同窗情谊、肝胆相照，他不曾说过一句假话，皆是真实的细节与动机。他就是为了扶她成才，借以匡扶这式微的晟朝。
因为姜北没有问，也不知道他到底和公主是何关系，只道是遇上人间知己，故而全身心都寄托出去，丝毫没有想过谢无晦也许假借伴读这一身份，用感情和谋略让她长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知道谢无晦没有说谎，他只是把这一段相处的经历都算计进去罢了。
姜北叹气，感觉一股无力涌上心间。
“我……若我说，这救世主，我不想当呢？”
谢无晦好像有些意外，他放慢咀嚼的速度，“小北，这些话，一定要在吃饭时说吗？”
姜北冷脸：“我吃完了。”她不收碗筷，起身回房。
谢无晦倒是边吃边想，把她剩下的饭菜都吃光了。
姜北失控了，这是好事。有弱点，也就有把柄。
可是她不愿意主动入局了。这倒是没想过，这小孩以前天天一副天将降大任与我的气概，怎么突然间泄气了呢？
他咬着筷子尖往屋里看，屏风挡住视线，上面的螺钿珠光暗涌，神秘莫测。
谢无晦摞起碗筷，决意计划提前，先探圣心。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