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周鸾 ...
-
下午上课时,谢无晦告了假。姜北依旧被太子叫去同坐。等下了学,“禁不住”太子的软磨硬泡,答应去往东宫看殿下的新宠。
姜北前世与这位太子交集不多,而是直接听命于太后,此时的皇后,周鸾。
如果不出意外,周后会在这两年的伴读生涯结束后,亲自面见姜北,并在姜北坦言性别之后,破例让她以女子之身参加科考。
这位强势的女人,在丈夫仁宗病倒后,便将朝政把持在自己手中。姜北一介寒门,父母双亡,又在政治上显现出惊人的才能与抱负,周后观察了她两年,便暗中敲定了丞相的人选,一步步将姜北提拔上来。
而在前世,周鸾也是唯一一个明面上知道姜北性别的人。
周后与她的女儿周景凌之间的关系,则是扑朔迷离,二人似是最亲近的母女,又必须彼此提防。二人鹬蚌相争,最后倒叫平阳王得了利。
姜北想到平阳王,胸口就泛上来厌恶和阴郁之情。她更多怨的是自己,若真选出个造福苍生的天子,身死千百次都无妨,却助了那样的乱臣贼子上去鱼肉百姓。
她自己与伥鬼又有何异?
“姜北!你怎么了?”
啊。她回过神来,不知自己已面色惨白,唇无血色。
小太子一脸疑惑地望着她,“看蛐蛐打架罢了,难道你连这都害怕?”他放声笑起来,孩童稚嫩清亮的嗓音尽情嘲讽她:“我看你是读圣贤书读傻了吧!母后还说让我多与你学,学你这样小的胆量吗?”
姜北静静等他笑完,嘴角抿起,“微臣确实怕,但怕得不是蛐蛐,而是殿下。”
小太子闻言不可置信,“怕我?你还是那个茅坑里的臭石头姜北吗,你怕我什么?”
姜北笑着,弯腰拱手轻声说,“俗话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她余光瞥着微微晃动的珠帘,闻到一丝幽幽的梅香。
“而这蛐蛐笼,何尝不是一方战场?臣见太子殿下排兵布阵、战无不胜,一时惊于殿下小小年纪便能懂此兵法,贸然失态,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说着,她便要跪下去。
此时一阵笑声自门帘后传来,中年妇人的嗓音醇厚,端庄稳重,随后有宫人恭敬地打起帘子,一张雍容威严的面容显露出来。
众人簇拥,皇后周鸾缓步走来,凤袍玄色为底,鸾凰缀之,金线明暗,随姿变幻。红色为领为袖,碧绿丝绦挂在腰间,头戴少许金饰,装扮简易,但不怒自威。
她笑容自然亲切,在一阵“拜见皇后”的呼声中轻轻抬手,扶住了姜北。
“你便是,逸儿常提起的那个伴读?”周鸾端详着姜北,“本宫常问太师课业,诸位伴读之中,听闻你的学识最为渊博。”
她叹气,就势握住了姜北的手,“原本想让逸儿多向你请教,可他叫本宫惯坏了,性子顽劣,你受委屈了。”
姜北急忙行礼:“草民惶恐,能得太子青眼,已是三生有幸,岂敢有所怨言?”
周鸾就座,宫人递茶,她微抿了一口,才冲太子伸手。太子赵嘉逸小狗儿似的跑过去,贴着周鸾撒娇,“母后母后,你怎么当着他的面还这么偏心?我是太子,他一介平民,怎么能让我请教他?”
周鸾面色微变,但当着姜北不好发作,只是推开太子轻声呵斥:“不得胡言!平民如何,太子又如何?你吃穿用度,哪样不从平民劳作赋税而来?教了你多少遍,还是不懂事!”
太子觉得没面子,忍着哭腔诉苦,“母后!我才是您的亲儿子,怎么他做什么都对,您待他比待我还好!”嚷嚷完,他也自知理亏,没敢再闹,找了个理由一甩袖子跑出门去。
“唉……”原本风华正茂的周皇后在教育幺儿时都显得沧桑了不少。她挥退下人,揉着额角,“让你见笑了。教养太子,既是家事,更是国事。可是我却常常狠不下心去……”
姜北闻言,仆地俯首:“皇后娘娘,可否听微臣一句拙见?”
周鸾原本就是有意递个话头,“你讲。”
“太子殿下实在年幼,突担大任,难免排斥。”姜北想着怎么把“太子天生不是学习的料”委婉一点说出来,“汉高祖刘邦不善将兵,而善将将,皇后可从殿下所擅之处入手,择人杰以用之。”
意思很明显,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不善读书就找人用,执棋者何必强求自身?
周鸾似乎对他这番话很感兴趣,“哦?那若是你,会择哪一位‘人杰’给太子?”
姜北思忖片刻,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太子伴读,谢无晦。”
姜北一开始就没打算等着皇后召见她。她只想知道谢无晦到底是何身份,兵符上所写的“无晦”到底是不是他。无心居庙堂之高,再重蹈前世之覆辙。
于是她选择主动出击。东宫年幼,皇后娇宠,必然常来。姜北运气好,一次就碰到周鸾。她故意说出那番阿谀奉承的话,意在明示太后她已并非曾经的直臣,再选择她或有隐患。
又将谢无晦推给太子,以此试探皇后、公主之意。
以她前世对周景凌的了解,此人娇纵跋扈,丝毫沉不住气。若谢无晦真是公主之幕僚,定然会有所推辞。
至于周鸾会不会采用……姜北打算,如果正面举荐不成,他便继续从太子入手。
未曾想,周鸾给了她一个惊人的答案。
皇后娘娘似笑非笑,“你也许有所耳闻,我的大女儿周景凌,和她这位幼弟素来不和。”她又头疼起来,“当年战乱,我与皇上分离,各居南北。路上为掩人耳目,便叫女儿随了我的姓氏。分别十数载,她本就与皇上不亲近,又添幼弟分走宠爱,更是如火上浇油。”
“她自诩风流骚客,待人轻佻。说来惭愧,你口中这个谢无晦,早已是她红罗帐中的一名座上宾了。”
“她又怎么可能,叫自己的情人去辅佐讨厌的弟弟?”
姜北踏出门时,感觉星斗都在旋转,脚底软绵。
她找了一辈子的知己,那个高风亮节品行端正的谢无晦,居然是死对头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