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苏辄

3、扫墓

　　马车行至不起眼的山脚下，俯瞰下去，空中雪意更盛，厉风凄号。
　　槐安搀扶着姜北下了车，二人一言不发，沉默着朝山腰攀爬。
　　依旧是一处平平无奇的土堆，任谁也不会想到，那里埋葬着前朝的长公主，一个曾经与生母平分天下，祸乱朝纲的女人。
　　槐安虔诚地擦拭干净墓碑，把凹刻中的泥土也清理掉，姜北冷眼看去，“周景凌”三个字显露出来，唤起脑中十分淡薄的印象，恍如隔世。
　　“姜大人，”槐安开口打破这一片死寂，她将一壶浊酒倾倒在碑前，望着那很快凝结成冰的水痕，打了个寒战。“可愿再听奴才说句话？”
　　姜北早已将冷铁匕首抵至她侧颈，见槐安并不动容，愈发觉得头痛欲裂。
　　“你只需交代，如何得知我是女人？还有谁知道？”
　　槐安蹭过那柄匕首，皮肉乍裂，冰冷的天气已经让她感受不到痛，唯有自己温热的鲜血慢慢淌过。
　　“姜大人，我骗了您。”她跪着磕头，“我并非与长公主只是主仆的关系，我是她贴身的影卫，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而您是女子的消息，也正是长公主殿下告知我的。当时殿下截获平阳王与太后手信，中言‘姜相虽为女身，天纵奇才，可用之后弃’。”
　　姜北一时无语，“没想到，陛下倒也未曾冤枉我。你处心积虑隐藏在丞相府中，是想要栽赃，借皇帝之手杀我，为长公主殿下报仇么？”
　　槐安直视着她，忽而笑了，面容原本平淡，眼下却像是除却了什么伪装一般，十分生动鲜妍，“我确实想为公主洗清冤屈，但不是杀您，是杀那个狗皇帝，赵宣仁！”
　　“赵贼狼子野心，先谋杀太后盗取凤印，后与禁军统帅里应外合，太后送丧之日，将长公主殿下逼死于王城之中！”槐安字字泣血，“长公主殿下来不及调度影卫军，坠亡之日前，便将兵符交予我，叫我千万另谋出路。”
　　犹记得那一天，影卫军被困公主府，死伤殆尽，唯有槐安一人得在天光乍破时易容成禁军混入王城。冬至日，雪纷飞，她在初开的朱红门扉前，看见高高的城墙之上，昳丽面容上沾满了鲜血的周景凌。
　　素衣白袍，一跃而下。
　　“殿下她，并非谋反啊大人！”

　　姜北毫无波澜的表情上终于有了一道裂痕。
　　良久，她放下匕首，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现在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当年影卫军受困，皆是我一手而为。如此说来，我也算是杀害长公主殿下的半个刽子手，你如此慷慨陈词，是指望我在此虎落平阳之时，能够迷途知返，也被扣上一个谋逆之罪？”
　　雪花飞舞之下，丞相大人清秀的眉眼冷淡无情，槐安却丝毫没有畏惧，“大人，你恐怕只比我看得更清楚。赵宣仁他绝非明君，稳固朝堂后，更是与那些佞臣一道，横征暴敛肆意妄为，当下的时局，比五年前宫变之时更为动荡不安！
　　“我知道大人是个好官，身为女子投身社稷，远远比男子更加不易。殿下也曾说过，‘朝堂之上，贤者如过江之鲫，一腔孤勇者，唯姜相一人耳。’长公主于我有恩，我欲报恩，放眼身边，也唯您一人罢了。”
　　槐安在墓碑上按动了什么，这是影卫军独门的机关秘术，从未有人破解。姜北看见她如此从周景凌墓里掏东西，突然想起某一年的宫宴，正无心应酬时，周景凌从身侧递过来一只机关做的小玩意儿。
　　是只蝴蝶。
　　当时周景凌说了什么？
　　她只能想起那双灵动狡黠的眼，明明圆钝，却透出一股精明。红唇微动，牵扯出颊边甜腻的梨涡。

　　“姜大人，此乃长公主殿下亲用的兵符。槐安自知不可久留，愿以薄命，换大人清白。”
　　姜北重新被拉回来，觉得神智愈发恍惚，手中却已多了一枚朴素的军印。
　　“罢了。”她恹恹地指挥槐安，“你本事这么大，死了岂不可惜？再易个容随我回去便是了，我自有办法让你活着。”
　　“敢问大人，是何办法？”
　　“我许久没有把柄在陛下手中，他患得患失也是必然。回头我跟他说，我已凭一身正气将你策反，再把这兵符一交，岂不美哉？”
　　槐安表情空白，“大人……”
　　姜北低头摩挲兵符，感觉刻字不太对劲，拿起来仔细端详，面色一变。
　　“无晦？”
　　那兵符是端正的方形，上刻错金铭文：“兵甲之符，无晦之师，听公主令。”
　　她目光如炬，扑过去逼视槐安，“无晦是周景凌的人？他还活着吗？”那是指引她走上治国安邦之路的人。
　　话音未落，便听枯枝杂草窸窣作响，竟有一队兵马自山道而来，为首者正是上午在朝堂上弹劾她的武臣。
　　“罪臣姜北，下跪听旨！”

　　“陛下，为我定的什么罪？贪腐？谋逆？”姜北伏在地上，她无心圣旨，脑中满是无晦的名字。
　　无晦，你为何会出现在长公主的兵符上？
　　她被槐安扶着，但浑身无力，只能倚在周景凌的墓碑上，痛苦地喘气。
　　“哼，数罪并罚！”武臣满脸鄙夷，展开明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即位以来，丞相姜北目无法度，私联逆党，又查得买通官吏，以女子之身入仕，欺君欺民，搅动风云。恐其效周氏反贼之势，祸乱朝纲，动摇晟朝根本，其赐剑以自裁！”

　　“呵……”姜北一时气血翻涌，天旋地转，头冲着墓碑就磕下去，石碑上映出来一片黑影，是她的血。
　　槐安喊她：“姜大人！”
　　姜北喃喃道：“君非明君，国将不国。”几十年来，她的呕心沥血像一出笑话，嘲讽她自作聪明，匡扶晟朝，如今想来，倒不如……
　　她眼底映出墓碑上周景凌的名字，“倒不如你来做这个皇帝……”
　　姜北把兵符暗自放回那机关中，紧攥着袖中刀，摩挲着玉柄之上，同样的“无晦”二字。
　　她在槐安的搀扶下起身，仰天长叹：“晟朝亡矣！”
　　利刃划破脖颈时，姜北突然很想再看看周景凌送给她那只机械蝴蝶。模样精巧，想来费了许多功夫。

　　鲜血洇没一层厚雪，姜北和槐安的尸身跌落在石碑前，鲜红的液体填满了那刻字，也淌过右下角极小的几行：周氏贵女，封号怀微，字无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