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州志》山间晨雾

37、静水

　　安国七年五月初九，夏至未至。
　　共信司收三百二十八封“静默见证”，
　　皆指同一件事：
　　七大世家余党，借“慈幼堂”之名，
　　在江南设三十六处“童养印坊”，
　　诱贫家幼童按印，代其签卖身契、贷高利贷，
　　印契皆合规，唯无童子知情。
　　陆机查证，惊觉：
　　印泥含忠信土（自寅三仓盗出）；
　　指印真实（孩童被哄骗按印）；
　　见证人俱在（皆为坊中老妪，日签百券）。
　　“他们用我们的规矩，吃我们的孩子。”陆机声颤。
　　沈砚不语，只命：“开‘静水堂’。”
　　▍静水堂
　　“静水堂”非审案之所，
　　乃共信司地窖改建，
　　四壁嵌琉璃，可窥内室而不闻其声。
　　凡涉童印案，童子独入内室，
　　面前置两物：
　　左：陶碗（盛清水，映其面）；
　　右：泥印（刻其名，待其握）。
　　室外，代管人、见证人、债主隔琉璃而立，
　　不得言语，不得示意，唯观童子自决。
　　首日，七岁女童入。
　　债主乃其舅父，隔琉璃急指泥印。
　　女童望琉璃外，忽捧陶碗泼水于地！
　　水漫印匣，泥化浊流。
　　她转身，以指蘸水，在墙书一“不”字。
　　满堂寂然。
　　债主瘫坐，琉璃映其面如鬼。
　　▍狄童守夜
　　当夜，北狄见习验真使（昔日童塾狄童）守静水堂。
　　忽见一黑衣人潜入，欲焚童印档案。
　　狄童擒之，竟是前慈幼堂周氏旧仆。
　　“周妈妈临终托我……毁印，免童子受审之苦。”
　　狄童不言，引其至静水堂外。
　　恰见一跛足童入内，
　　其母在外泣求：“儿啊，认了这印，咱有饭吃！”
　　童子望母良久，终捧陶碗，
　　将水缓缓倾于泥印之上——
　　印未毁，水渗入，字迹晕染如泪，却仍可辨。
　　“你看，”狄童对黑衣人道，
　　“他们不要你替他们毁印，
　　只要你知道——印是他们的，苦也是他们的。”
　　黑衣人伏地痛哭，自缚请罪。
　　▍梅核沉水
　　六月，共信司颁新律：
　　凡涉童印交易，须经“静水堂”确认；
　　若童子毁印、泼水、书“不”，即视为无效；
　　代管人若胁迫，罪加三等。
　　阿满领新印，泥中嵌梅核。
　　他奔至静水堂，将印浸入陶碗。
　　水清，核沉，印字愈显。
　　“往后，”他举碗向众，“
　　印不怕水，人不怕问。”
　　▍史笔如渊
　　崔九娘补《实录》：
　　“安国七年夏，伪善者以童印牟利，
　　沈公开静水堂，以水鉴心。
　　或曰：‘童稚何能自决？’
　　臣答：静水不言，照见本心；
　　真话无声，胜过万券。”
　　搁笔时，窗外雨落。
　　静水堂琉璃映千灯，
　　如星沉渊，
　　而深渊回望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