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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无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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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七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云州东市,晨雾未散。
百余名老妪聚于共信碑下,不焚香,不祷告,
唯捧粗陶碗,碗中清水映天光。
为首者,织坊退妪柳氏,年逾七十。
她颤巍巍展开一纸泛黄残页——
边角焦黑,血渍如苔,
唯“赵五”二字清晰可辨。
“此乃大名府赵五之地契,”她声如枯叶,
“三年前,崔监修将其事载入《童塾信鉴》,
我孙儿归家问我:‘奶奶,信字为何写得那么重?’
我说:‘因底下压着穷骨头。’”
她将残契投入陶罐:
“今日,我等非为申冤,非为兑粮,
只求将故人遗物混入忠信土,
使后人用券时,指尖触之,知此纸下,有无名者撑着。”
三日之内,三百余户携故人遗物至共信司:
一柄断锄(垦荒累死于寅三仓外);
半卷残账(粮官饿卒,临终未报虚耗);
一枚生锈箭镞(雁门守卒,尸骨无收);
一缕白发(产房血崩之妇,夫殁北狄)。
皆求一事:
“不立碑,不入史,
只将此物碾为微尘,混入忠信土。
若后人觉纸有异,便知——
这新天,有人以命垫底。”
▍无名之土
沈砚亲至共信司地窖。
工匠呈上新制纸样:匀薄如常,双水纹清晰,声槽合律。
唯于纸背右下角,以陶针轻刻一“人”字,微凹如盲文,
不损纸筋,不碍验真,唯指腹可感。
“此即‘无名龛记号’。”沈砚道,
“凡自愿献故人遗物者,其名不录,其事不彰,
唯券角刻此字,示天下:
此纸所载,不止交易,亦载记忆。”
有匠人忧:“若人人刻字,岂不乱制?”
沈砚答:“真信不怕多记,只怕遗忘。
你只管造纸,莫问谁配被记。”
遂颁新令:
凡忠信土掺入无名者遗物微尘者,
其纸所制共信券,券角刻“人”字;
此非验真之凭,乃纪念之痕;
用券者可无视,有心者自知。
▍孩童识信
八月十五,中秋夜。
跛足少年陆机于东市檐下教盲童辨券。
不用眼,不用光,
唯引其指腹摩挲纸背。
“此处微凹,刻一‘人’字——是无名龛记号。”
盲童指尖停驻,轻问:“谁是无名者?”
陆机低声道:
“大名府赵五,信了地契,冻死雪夜;
寅三仓老卒,饿着肚子守粮,殁于岗哨;
雁门关守卒,临终按印,托战友带话回家……
他们无名,却让这新天有了骨。”
盲童将券贴于胸口,忽而轻声:
“那我摸到的……是不是他们的骨头?”
陆机不答,只握其手,按于自己心口。
两人心跳同频,如鼓如钟。
远处,胡商与汉贾击掌为誓,未用一印。
风过,共信碑金苔轻摇,
似在应和市声。
▍史笔无名
史笔无名
崔九娘补《实录》,至“无名龛”条,
墨滞笔端。
侍女问:“监修何迟?”
“史书能载万人名,却难载一人骨。”
——可若连骨头都忘了,盛世也不过是纸糊的楼。
她望向窗外——
共信碑下,老妪洒水祭土,
水珠映月,如星坠野。
遂于《实录》末页添一行小字:
“安国七年秋,始有无名之券。
或问:此券何异?
答曰:凡用券者,若指尖微顿,
便是无名者在说:
‘莫忘,莫忘。’”
搁笔时,檐角铜铃轻响。
一包麦种置于窗台,粗布裹之,
上压铜活字,刻“实”字——
与三年前河北所赠,如出一辙。
她未动麦种,
只将赵五的半块硬馍,
轻轻放入史匣底层,
与永定河残简、断簪、铜锭并列。
而在云州街头,
有人以命试新政之真,
有人以笔护新政之魂,
有人以青春填新政之坑。
真正的变革,
从来不是一场大火,
而是一捧土,
盖住一具白骨,
再种下一粒麦。
而今,
那麦已成穗,
穗下,仍有新骨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