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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谷子黄了(一) ...

  •   真的有人在说话,林兰仔细听了听。
      “又出血了?量好像不小。”
      “嗯,宫缩不好。手术出来就使劲跑啊,摔一跤昏到现在都没醒。”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声音回答,同样压低了,但更沉稳,有种见惯风浪的平淡,“观察半小时,不行可能要二次清宫。”
      年轻的声音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然后,有冰凉的手指掀开了盖在她腿上的薄单,动作算不上轻柔,但也不算粗暴。湿透的垫布被抽走,换上一块干燥粗糙的新的,按压在她的小腹上。那按压带来新的锐痛,她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
      “她家属呢?还没联系上?” 年长的护士问。
      “没。来的时候就一个人,手术同意书都是自己签的。手机有密码,打不开。联系不上人。”
      “啧。”年长的那位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含义不明。冰凉的酒精棉球擦拭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引起一阵战栗。“这些小姑娘……这个月第几个了?”
      空气静默了一两秒,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林兰努力想睁开眼,想看看说话的人是谁,眼皮却像被胶水黏住。
      “……第三个了吧?”年轻护士的声音更低了,近乎耳语,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令人不适的微妙语调,“我听说……男的比她大了将近20岁。”
      按压在她小腹上的手顿了顿。
      “少说两句。”年长的声音打断了她,没什么情绪,却带着警告的意味,“干活。”
      交谈停止了。只剩下收拾器械的声音,塑料盘哐当轻响,推车再次滚动。那隆隆声远去了,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更深的死寂和冰冷。
      林兰睁不开眼,更不想睁开,迷迷糊糊地听见“豌豆苞谷~~”,这个鸟叫声音怎么出现在了城里呢?
      呀,太阳好刺眼,这是——谷子,谷子,满坡满坝的金黄色,谷穗子沉甸甸地耷拉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林兰——林兰——”林兰被奶奶叫醒了。
      天还没亮透。她揉着眼睛摸下床,灶房里传来奶奶撅柴禾的生意,干柴被放进灶膛劈啪作响。
      “林兰,醒了就莫挺尸,去把院坝扫了。”奶□□也不抬,手里的火钳在灶膛里掏得哐哐响,“扫干净点,听到没得?”
      “晓得了。”林兰应了一声。
      她拿起比人还高的竹扫把,走到院坝里。东边的天刚泛起鱼肚白,雾气还没散完,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人影在晃了。林兰闷着头扫地,竹扫把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楚。
      爷爷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把镰刀,正在试刀口。他用大拇指在刀刃上刮了刮,发出“噌”的一声。
      “公,今天我去哪点?”林兰小声问。
      爷爷头也不抬:“守晒坝。”
      田里头已经热闹起来了。今天帮林建国家割谷子,湾里能下力的都来了。十几个汉子排成一排,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谷子,右手镰刀一挥,“唰”的一声,谷子就整整齐齐地倒下。动作快得很,一眨眼就是一片。
      林锁金和春梅也在里头。两个人都是干活的好手。
      “春梅这妹崽,将来哪个娶到是福气。”有婆娘说闲话,但是手上没听。
      林兰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酸。她也想下田割谷子,但是她力气小,动作慢。大人不让她加入。
      日头爬到正当空,晒得人背心发烫。田里的谷子已经放倒了一大片,金黄的谷捆子东一簇西一簇地立在田里。真正的重头戏和热闹劲儿,这才刚刚开始——该打谷子了。
      几个汉子嘿咻嘿咻地抬来了一个大家伙,那是一个四四方方、深约齐腰的大木箱,边缘厚实,内壁光滑,底下还绑着两根粗竹杠,方便抬动。林兰知道那叫“拌桶”,是专门用来脱粒的。
      “安这儿!安这儿!这块田平展!”林建国指挥着。拌桶被“咚”地一声放在田中央,稳稳当当。
      打谷子的人手立刻分成了几拨。最得力的壮劳力,比如林建国、春梅的爸林桉,还有林老四,站到了拌桶的三面。他们每人面前都堆着小山似的谷捆子。
      “开干!”林建国吼了一嗓子,弯腰拎起一捆沉甸甸的谷子,双手牢牢握住谷秆的中下部。他深吸一口气,双臂高高扬起,将那捆谷穗对准拌桶的内壁,用尽全身力气,“嘿!”地一声猛摔下去!
      “砰——哗啦啦啦!”
      沉闷的撞击声后,是密集如急雨般的沙沙声。金黄的谷粒像爆炸开的金色烟花,从穗头上迸射、脱落,绝大部分撞在拌桶内壁后,欢快地跳进桶底,瞬间就铺了浅浅一层。只有少数顽皮的蹦到了外头,落在田里的软泥上。
      这动作讲究的是一气呵成,快、准、狠。林建国一下接一下,动作稳健有力,谷穗撞击木壁的声音结实又富有节奏。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和脖子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桉也不甘示弱,他个子矮些,但力气足,摔打的动作幅度更大,几乎要把整个上半身的力量都压进去。“给老子下来!”他嘴里还呼喝着,仿佛在跟谷穗较劲。谷粒脱落得异常干净,摔打几下后,他手里就只剩下一把光秃秃的谷草,顺手往身后空地一扔,立刻又抓起新的一捆。
      林老四那边则是另一种风格,他闷声不响,但频率极快,手臂起落像不知疲倦的机器,“砰砰砰”的撞击声连成串,谷粒如瀑布般倾泻入桶。
      拌桶周围顿时热闹非凡。撞击声、谷粒洒落声、男人们发力时的闷哼和偶尔的吆喝声,还有谷草被扔开时“唰唰”的响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粗犷而热烈的丰收交响。
      锁金和几个半大少年,还有像春梅这样能干的女娃,负责的是“供把子”和“清草”的活儿。锁金穿梭在田里,把那些割倒后捆好的谷捆子,连抱带拖,飞快地运到拌桶边,确保大人们手边随时有“弹药”。他脸上蹭得灰一道汗一道,却兴奋得很,一趟比一趟跑得快,仿佛在跟谁比赛。
      春梅和另一个妇人则紧跟在打谷人身后。她们等谷粒被摔打得差不多了,就敏捷地上前,接过那只剩下几粒残谷的谷草,用力抖上几抖,确保没有“漏网之鱼”,然后麻利地将谷草挽成一个个“草把子”,顺手扔到更远的地方垒起来,等晒干后扎成“草树”,能喂牛、能垫床铺、能当柴火烧。
      拌桶里的谷粒越积越多,金灿灿的,像一小座流动的金山。不时有特别饱满的谷粒高高蹦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色弧线,然后落入桶中,或者掉到外面,引得附近的鸡鸭偷偷摸摸想来啄食,又被孩子们吆喝着赶开。
      林兰在晒坝这边,远远就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富有节奏的“砰——哗啦”声,一声接一声,沉甸甸的,带着汗水的气息和收获的喜悦。那是一种纯粹的力量与收获的景象,虽然隔得远,但那声音和想象出的画面,比守晒坝更让她心里痒痒的,混合着些许羡慕和向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细的手腕,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耙了耙晒坝上的谷子,把它们摊得更薄、更均匀些。
      “大妹崽,还杵到干哪样?晒坝去!”爷回头吼了一嗓子。
      林兰转身往晒坝走,手里的竹竿攥得更紧了。
      她负责的晒坝在村子东头,离林老四家近。这块晒坝位置好,日头晒得足,但有个麻烦——林老四家养了条大黄狗,凶得很。
      林兰小心翼翼地把谷子摊开,用竹耙子耙均匀。金黄的谷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空气里都是新谷的香气,闻起来有点甜丝丝的。
      日头渐渐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烫。田里传来休息的吆喝声,林兰望过去,看见大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到田坎边的树荫下。
      林建华搬来了一个大陶罐,罐口插着几根细竹管。
      “咂酒来咯!歇下气!喝两口!”
      男人们围上去,轮流用竹管吸。吸一口,咂咂嘴,脸上露出舒坦的表情。有人吸得太猛,呛得直咳嗽,旁边的人就笑:“慢点嘛,又没得人跟你抢!”
      “这个咂酒安逸,酿得正好!”林建国赞了一句,抹了抹嘴边的酒渍。
      林兰知道咂酒是什么。爷爷去年做过,就是用高粱、苞谷、糯米一起蒸熟,拌上酒曲,装进罐子里发酵。喝的时候插上竹管,吸干后往罐里加凉开水,酒就顺着竹管流出来了。一罐酒能喝大半天,越喝味道越淡,但解乏得很。
      锁金也凑过去想试一口,被他爸一巴掌拍在脑壳上:“小娃儿喝哪样酒!边边去!”
      锁金摸着脑壳躲开了,嘴里嘀咕:“尝一口又咋子嘛。”
      春梅在旁边笑:“该背时!”
      林兰看着他们闹,没做声。她知道自己不能过去,女娃儿不能凑这种热闹,爷爷看见了要骂。
      休息够了,大人们又下田了。锁金和春梅回到自己的位置,弯下腰继续割。镰刀割断谷秆的声音此起彼伏,“唰唰唰”的,像在下雨。
      林兰继续守她的晒坝,用竹竿赶走来偷吃的鸡鸭。正午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谷子发烫,赤脚踩上去都有点烫脚。她找了个阴凉处坐下,看着远处的田。
      田里,大人们弯腰割谷的背影连成一片,一起一伏的,像波浪。谷秆被割断时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里飘着谷草特有的清香。割下的谷子被捆成捆,一捆捆立在田里,像一个个矮墩墩的金色小人。
      突然,林老四家的院门开了条缝,大黄狗窜了出来。这狗叫阿黄,壮得很,一出来就直冲晒坝。
      林兰心里一紧,握紧了竹竿。阿黄在晒坝边转了一圈,鼻子嗅来嗅去,突然朝谷子扑过去。
      “诶!诶!”林兰挥动竹竿赶它。
      阿黄被惹恼了,龇着牙朝林兰低吼。它猛地一跃,一口咬住了竹竿的另一头。林兰使劲往回抽,可阿黄咬得死紧,竹竿被扯得“嘎吱”响。
      “背时狗!砍脑壳的!”林兰边骂边往后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阿黄咬着竹竿不放,脑袋使劲甩,竹竿的一头被咬得稀碎,竹丝子四处飞溅。林兰吓得眼睛发红,连连后退,眼见着竹竿越来越短,阿黄就要咬上她了!
      “阿黄!回来!”林老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阿黄这才松口,摇着尾巴跑回去了。
      林兰看着手里被咬烂的竹竿,心里憋着一股气。但她啥也没说,只是找了根树枝,继续赶鸡鸭。晒坝上的谷子金黄金黄的,在太阳下闪着光。她耙谷子的时候,谷粒从耙齿间流过,沙沙地响。
      傍晚时分,田里收工了。大人们背着谷捆回来,晒坝上顿时热闹起来。锁金和春梅也来了,两人都是一身汗,衣服后背湿透了,沾着谷草屑。
      “兰儿,守一天晒坝安逸嘛?”锁金揶揄道,顺手从晒坝边上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林兰白了他一眼:“安逸得很,你来试下嘛。”
      “我才不干这个活路,无聊死了。”锁金说。
      春梅抹了把汗,一屁股坐在晒坝边的石头上:“今天割了好大一块田,手都起泡了。”她摊开手掌,果然有几个亮晶晶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红红的肉。
      林兰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手上也有泡,是和阿黄抢竹竿时握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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