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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谷子黄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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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天还没黑透,湾里的小娃儿开始找乐子了。
锁金从屋里拿出几个竹圈:“走,弄蛛蛛网去!”
“哪去弄?”春梅问。
“猪圈头多得很。”锁金说。
三个人跑到林建国家的猪圈。猪圈墙上果然结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有些网上还粘着蚊虫,在暮色里看得清清楚楚。猪在圈里哼哧哼哧的,闻到人味就凑过来,鼻子在栅栏缝里拱。
锁金小心翼翼地用竹圈去套蜘蛛网,转几圈,网上就缠满了蛛丝。蛛丝黏糊糊的,在竹圈上形成一层透明的膜,在暮色里反着光。
“要选新网,老网没得黏性。”锁金一边弄一边说,差点踩到猪粪,跳着脚躲开了。
春梅也做了一个,手法比锁金还熟练。林兰试了几次,不是把网弄破了,就是缠得乱七八糟。
“哎呀,大憨包。”锁金看不下去了,夺过林兰的竹圈,三下两下就弄好一个,“嗟!”
林兰接过竹圈,突然觉得锁金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有了捕虫网,就能捉蜻蜓了。田埂上、水塘边,蜻蜓多得很。红蜻蜓、蓝蜻蜓、黄蜻蜓,还有那种浑身碧绿的小蜻蜓,在暮色里飞来飞去,翅膀扇得嗡嗡响。
春梅眼尖手快,看准一只停在草尖上的红蜻蜓,悄悄靠近,网子一挥,蜻蜓就被黏住了,翅膀拼命扑腾。
“又捉到一个!”春梅高兴地说,把蜻蜓小心地取下来,捏住翅膀。
锁金也不赖,专捉那些飞得快的蓝蜻蜓。他猫着腰,眼睛盯着空中,突然一个箭步冲出去,网子在空中划个弧线,一只大蓝蜻蜓就落网了。
“这个肥!”锁金得意地说。
林兰试了好几次,终于捉到一只黄蜻蜓,小小的,翅膀薄得像纱,在她手指间颤抖。她盯着蜻蜓看了一会儿,手一松,把它放了。
“你做哪样?”锁金问。
“太小了,吃了也没得几口肉。”林兰说。
锁金翻个白眼:“又不是拿来吃的,是放进帐子吃蚊子的。”
蜻蜓除了放进蚊子里,还可以用来逗蚂蚁。
锁金眼尖,在墙脚边找到一个蚂蚁洞,洞口只有针尖大,周围一圈被蚂蚁爬得光溜溜的。
“嘿,这儿有!”锁金压低声音,招了招手。
林浩立刻会意,从自己捉来、准备放进帐子吃蚊子的几只蜻蜓里,挑出一只已经不怎么动弹的,用手指头轻轻一捏,蜻蜓的翅膀就掉了。他把蜻蜓的尸体,分成几块,小心翼翼地放在离蚂蚁洞不远不近的地方。
几个小伙伴就蹲了下来,眼睛盯着那小小的洞口和那小小的蜻蜓尸体。
开始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一只探路的黑蚂蚁,晃着触角,慢悠悠地从洞口爬了出来。它先是在周围转了一圈,触角东碰碰西碰碰,然后,忽然就撞上了那只蜻蜓。它停了下来,围着蜻蜓转了两圈,然后用嘴上的钳子,试着拖了一下。蜻蜓对它来说太大了,纹丝不动。
那只蚂蚁立刻放弃了独自搬运的打算,掉头就往洞里跑,速度快了很多。
“来了来了!它回去喊人了!”春梅兴奋地小声说。
又等了一小会儿,洞口开始热闹起来。先是一只,接着两只、三只……一队整齐的黑蚂蚁,像一条会动的黑线,从洞里蜿蜒而出,直奔蜻蜓尸体。
看到这个阵仗,锁金来了劲,他蹲在那儿,嘴里就低声哼唱起来:
“青丝蚂蚂,黄丝蚂蚂,喊你公婆来吃嘎嘎……”
林兰和春梅也跟着小声哼。这歌谣像一句咒语,伴随着蚂蚁大军“出征”。蚂蚁们果然“听话”,越聚越多,把蜻蜓围了个水泄不通。它们分工明确,有的咬头,有的咬腿。那只蜻蜓很快就被分成了好几块。然后,蚂蚁们就合力抬起一块块“肉”,排着队,浩浩荡荡地往洞里搬。
林兰看得入了神。这些小东西,力气不大,但心齐,那么大一只蜻蜓,说搬走就搬走了。她看着蚂蚁队伍,又看看旁边咧着嘴笑的锁金和一脸专注的春梅,心里那股因为只能守晒坝而憋着的气,好像也跟着那蜻蜓尸体,被蚂蚁们一点一点搬走了,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酥酥的感觉。
蚂蚁还没搬完,天就彻底黑下来了。大人们把院坝打扫干净,搬出板凳、凉椅,开始摆龙门阵。有人点起了蚊烟——那种用锯木面、六六粉混在一起,裹成婴孩手腕粗的土蚊香。一点燃,呛人的烟子就冒出来,灰白色的,在夜色里缓缓上升。
蚊子闻了这烟,都不敢靠近。
林兰和锁金、春梅躺在院坝里的簸箕上,看天上的星星。蚊烟袅袅升起,从他们头顶飘过,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看,天河!”春梅指着天上那条亮晶晶的带子,从东北拉到西南,横跨整个天空。
“牛郎织女又要见面了。”锁金说,手枕在脑后。
“见面又咋子?还不是一年才见一回。”林兰闷闷地说。她想起了爸妈。
正说着,一点绿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接着又是几点。萤火虫出来了,先是零星几只,后来越来越多,在稻田上空飞舞,明明灭灭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小娃儿们又来劲了,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白布口袋,满院坝追萤火虫。林兰追着一只特别亮的,那萤火虫飞得忽高忽低,她蹑手蹑脚地追了半天,然后瞅准时机,两个手掌上下一合,萤火虫就被关进了她的手心。
萤火虫在她手心里爬,屁股一闪一闪的,绿莹莹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
她把萤火虫轻轻放进布袋里,布袋渐渐亮起来,像个小灯笼,能照见手上的纹路。捉了十多只,布袋就亮得很了,提在手里,地上映出一团柔和的光晕。
夜深了,大人们的龙门阵还没摆完。他们在说今年的收成,说谷价,说谁家的娃儿考上县里的中学了。蚊烟燃了一大截,灰白的烟子在院坝里弥漫,和夜色混在一起。
林兰把萤火虫布袋挂在自己屋里的帐子角上,又放进几只捉来的蜻蜓。帐子里泛起柔和的绿光,一闪一闪的。蜻蜓在里头飞来飞去,捉蚊子,翅膀撞在帐子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林兰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的光点。萤火虫的光不像灯那么亮,是柔和的,流动的。一只萤火虫爬到布袋口,屁股一闪一闪,像是要往外走。她盯着看了好久,直到眼睛发涩。
外头,爷爷奶奶还在院里乘凉。奶奶摇蒲扇的声音,爷爷咳嗽的声音,还有远处田里的蛙鸣,混在一起。林兰听着这些声音,渐渐睡着了。
帮林建国割谷子的第三天下午,天说变就变。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突然从山那边涌上来一团团乌云。云又黑又厚,向着林家湾倾巢而出,像一口大黑锅要扣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轰隆隆的,从山那边滚过来。
田里头,林建国直起腰,看了看天,脸色一变:“要落偏东雨了!快点!抢收!”
一声令下,整个湾子都动起来了。田里的人拼命加快速度,镰刀挥得只见影子。割谷的“唰唰”声密得像下雨。晒坝上的人开始紧急收谷子,木耙、簸箕、扫把全用上了。
林兰负责的晒坝上谷子还多得很,她一个人根本收不完。正着急,锁金和春梅跑了过来,两人都是一头大汗。
“兰儿,快点收!”锁金二话不说,拿起木耙就开始推谷子,推得谷子哗哗响。
没一会儿,林浩、林涛两兄弟也来了,几个小娃儿拼命收谷子,锁金推,春梅装,林兰撑口袋。可谷子实在太多,眼看乌云越来越近,天都黑了一半,风也起来了,吹得谷草乱飞。
这时,林老四带着几个人从院里冲出来:“小娃儿搞不赢,大人来!”
四五个人一起动手,速度一下子快了。林老四推谷子,他婆娘和儿子扯开一张巨大的透明薄膜,迅速地盖在了聚拢的谷堆上,然后再用长条凳压实。林兰看到,连阿黄也跟出来了,这回没捣乱,只是蹲在一边看,耳朵竖得直直的。
很快,雨点子就砸下来了。先是稀疏的几颗,砸在晒坝上噗噗响,接着就密了,最后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哪样都看不见了。
众人躲进林老四家的堂屋,看着外头的雨幕。雨打在瓦上,哗啦啦的,像在倒豆子。屋檐水淌成线,在地上溅起老高的水花。
“好险,差点就泡汤了。”林建国抹了把脸上的水,喘着气说。
“多承帮忙。”林兰的爷爷说,掏出叶子烟来抽。
“说这些,一个湾子的,互相帮嘛。”林老四摆摆手,从屋里拿出几条毛巾给大家擦,“那天我家阿黄还把兰妹崽的竹竿咬烂了,就当赔礼了。”
大人们都笑起来。阿黄摇着尾巴,蹭到林兰脚边。林兰摸了摸它的头,这回阿黄没凶,还舔了舔她的手,舌头粗糙得很。
这场偏东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半个时辰后就停了。雨过天晴,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天上挂出一道彩虹,红红绿绿的,从东山跨到西坡,好看得很。
晒坝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连石子都发亮。谷子在林老四家的薄膜下安然无恙。大人们抽着叶子烟,小娃儿跑出去看彩虹,踩得水洼啪啪响。
“明天就能割完了。”林建国望着田里说。田里的谷子被雨淋过,黄澄澄的,谷穗低垂着,还在滴水。
“今年收成可以,亩产怕是有八九百斤。”林桉说,眯着眼估量。
“那过年可以多吃几顿干饭了。”有人接话。
林兰的爷爷没说话,只是抽烟,眼睛望着田。
晚上,一起劳作的人们一起吃饭,今天切得厚厚的腊肉,还有新鲜的黄瓜,以及甘甜的甜高粱杆。
林兰端着小碗,坐在门槛上。蚊烟点起来了,呛人的烟弥漫在空气里,熏得人眼睛发辣。她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突然觉得,守晒坝虽然不起眼,但也重要。谷子要是没晒好,发了霉,半年辛苦就白费了。
锁金和春梅走过来,一左一右坐下。锁金手里拿着根黄瓜,啃得咔嚓响。
“兰儿,今天抢收的时候,你还麻利嘛。”锁金说。
“就是,没拖后腿。”春梅也说,用手扇着蚊烟,嫌烟呛人。
林兰“嗯”了一声,没多话。但心里有点高兴,像是做了件不起的事。她扒拉着碗里的饭,腊肉很香,她舍不得大口吃,小口小口地嚼。
“等明年,教你割谷子。”锁金突然说,把黄瓜尾巴扔给凑过来的阿黄。阿黄一口接住,嘎嘣嘎嘣地嚼。
林兰抬起头:“真的?”
“骗你做哪样。”锁金说,“春梅都能割,你学学也会。就是开始手要起泡,起几次就好了,起茧了就不痛了。”
春梅点头:“就是,又不难。我去年开始学的,割得慢,我爸还骂我。今年就好多了。”
林兰没说话,只是扒拉着碗里的饭。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她想象自己拿着镰刀,站在田里,跟锁金和春梅一样,一镰刀下去,谷子整整齐齐地倒下。那感觉,应该比守晒坝好。
夜深了,小娃儿被大人喊去睡觉。林兰躺在床上,帐子里的萤火虫已经放了。
窗外,谷茬子整整齐齐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等着明年的新秧。田埂上的草挂着水珠,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