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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余震(一) 接下来是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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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现场。
殡仪馆的走廊很冷,白炽灯照得人脸发青。有人带她去看,她看见了蒋齐羽。
她躺在那儿,闭着眼睛,脸上很干净。那五个巴掌印已经消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她穿着那天白天穿的那件灰色卫衣,袖口有点脏,大概是白天上课蹭的。
林兰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着,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她看过无数次——早上刚睡醒的时候,眯着眼睛说“阿姐早”;晚上困得不行的时候,窝在她怀里说“阿姐晚安”;开心的时候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委屈的时候抿着嘴不说话。
现在那张脸闭着眼睛,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指刚碰到皮肤,冰的。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旁边有人在说话,说什么她没听清。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她们去看房子,站在那个大阳台上,蒋齐羽从背后抱着她,说:“阿姐,以后咱们在这儿种好多好多花,你每天下班回来就能看见。”
她当时笑着说好。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林兰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继续走,走进夜色里。
接下来的几天,林兰像一台机器。
她处理蒋齐羽的后事。联系殡仪馆,买骨灰盒,选遗照。蒋齐羽的遗照是她选的——一张她们去年夏天在公园拍的照片,蒋齐羽穿着白裙子,站在花丛里,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她刚辞职备考,对未来充满期待,每天抱着书啃,啃累了就赖在林兰身上撒娇。
她选了那张。
办完后事,她回到家,坐在床上,开始翻手机。
蒋齐羽的手机在她手里。那天晚上蒋齐羽没带手机,从宿舍楼顶跳下去的。手机留在那个八平米的小单间里,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有同事问她怎么还不回消息,有领导说“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那个家长凌晨一点发的语音:“蒋老师,明天见个面,把事情说清楚。”
林兰点开那条语音,听了一遍。
那个女人的声音趾高气扬:“蒋老师,明天见个面,把事情说清楚。你也别怪我今天动手,是你先不尊重我在先。明天你态度好点,这事儿就算了。不然,我老公那边可不是吃素的。”
林兰听完,把手机放下。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窗外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不吃东西,不喝水,就那么坐着。
第三天,她站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门。
她去了曙光中学。
校长见到她的时候,脸上堆着笑:“林女士,小蒋的事情我们非常痛心,我们已经……”
林兰打断他:“网上的东西,你们删了吗?”
校长愣了一下:“什么?”
“微博上那些骂她的东西。你们删了吗?”
校长的表情僵了僵:“这个……我们已经联系平台了,但是你知道,这种事情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林兰重复了一遍,“她死了三天了,你们还在‘需要时间’。”
校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家长,叫王卿卿,老公在区教育局。她打了蒋齐羽五个耳光,在你们学校门口,很多人看着。然后她回去发微博,把截掉的聊天记录发上去,买了水军,把蒋齐羽骂成筛子。你们做了什么?”
校长干咳一声:“林女士,这个事情我们也很遗憾,但是你要理解,王卿卿的丈夫在教育局,我们学校也有很多难处……”
“难处。”林兰又重复了一遍。
她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曙光中学那几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气派。
她想起蒋齐羽第一天来这儿的时候,给她发消息说“阿姐,我上班啦”。
那时候的蒋齐羽,一定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吧。
林兰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周,四十多岁,做刑辩出身,后来专门做侵权案件。林兰在网上查了很久,找到他,约了见面。
周律师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林兰说:“我要她们付出代价。王卿卿,那个学校,还有网上那些骂她的人。”
周律师点点头:“可以。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情,很难。”
他打开电脑,调出几个页面。
“首先说王卿卿。她在网上发的那些东西,截掉了前面的聊天记录,只发蒋老师最后那段话,配上‘老师怼家长’的标题,这是典型的断章取义。根据两高一部《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这种行为如果造成严重后果,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他顿了顿:“‘严重后果’包括被害人精神失常、自杀等。蒋老师自杀了,这就是严重后果。所以王卿卿的行为,涉嫌侮辱罪、诽谤罪,而且是公诉条件——因为造成了自杀,属于‘严重危害社会秩序’。”
林兰问:“能判几年?”
“侮辱罪、诽谤罪,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但是,”周律师看着她,“你要明白,这种事情,取证很难。微博上的东西,她可以删;水军是谁买的,她可以推;那些骂人的账号,很多是机器人。要坐实她的刑事责任,需要证据链完整。”
林兰说:“需要什么证据,我去找。”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还有学校。那个王卿卿打蒋老师五巴掌的时候,学校领导到场时间,有没有及时阻止。这也需要证据。这是纵容,甚至是共谋。根据民法典,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学校脱不了干系。”
他继续说:“还有网暴本身。那些骂蒋老师的人,成千上万,你不可能一个一个去告。但是你可以告平台。根据《个人信息保护法》和《网络安全法》,平台对用户发布的内容有审核义务,发现违法信息应当立即处置。蒋老师被网暴那几天,平台删了吗?没有。”
林兰认真听着,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临走的时候,周律师说:“林女士,我接下这个案子。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蒋老师的事,我看过那个截图,她没做错什么。当老师的都知道,那种家长有多难缠。她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就被逼死了。”
林兰站起来,鞠了一躬。
接下来是漫长的取证。
林兰辞了工作。新校区校长的职位,她让出去了。那个她拼了五年才等来的机会,她不要了。
她要的只有一件事。
她先是从蒋齐羽的手机里,找到了所有的聊天记录。从开学第一天,到出事那天。她把那些记录一条一条截图,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王卿卿在群里的每一次无理取闹,都在里面。
“@蒋老师人呢?”
“这老师怎么回事?”
“现在的年轻老师,一点都不负责任。”
凌晨一点的语音,早上六点的质问,没完没了的@。
她把那些打印出来,厚厚一摞。
然后她去找那个群里的其他家长。一个一个联系,一个一个见面。大多数家长不愿意掺和,但有两个家长愿意作证——她们亲眼看见王卿卿在群里怎么闹的,也记得蒋齐羽那天下午发的最后那条消息,是在被@了四个小时之后,而且态度很好。
她们愿意出庭作证。
林兰又去要那天校门口的监控。
校长不见她。年级主任说“不方便”。一位李老师,见她来的次数多了,表示她可以作证。
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咖啡馆。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教语文的,说话声音很轻。
“那天我在场,”她说,“我本来不该在的,刚好去门卫室拿东西,撞上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五巴掌,我看见了。我……我什么都没做。校长和主任都没动,我……对不起……”
林兰看着她,没说话。
李老师抬起头,眼眶红了:“小蒋那孩子,平时很乖的。我有时候晚上加班,看见她办公室灯还亮着,进去一看,还在备课。我问她怎么不回去休息,她说刚当班主任,得多用点心。她……她才二十六岁。”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我录了像……,存到这个U盘了……”
林兰愣住了。
李老师说:“我不敢拿出来。他们要是知道是我录的,我这工作就保不住了。但是小蒋死了,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我想着那五巴掌,想着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想着打完她也没哭……她才二十六岁。”
她把U盘推过来,站起来走了。
林兰握着那个U盘,握了很久。
证据链,一点点完整了。
聊天记录,证明王卿卿长期无理取闹、过度索取关注。
家长证言,证明事发当天的真实经过。
录像证据,证明王卿卿打了蒋齐羽五巴掌,学校领导在场未制止。
微博截图,证明王卿卿事后断章取义、发动网暴。
法医鉴定,证明蒋齐羽系高坠死亡。
心理咨询记录——蒋齐羽生前最后一个月,其实去学校心理咨询室去过三次。那些记录林兰也拿到了,上面写着“焦虑状态”“睡眠障碍”“建议就医”。但是蒋齐羽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她。
周律师看着这些材料,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