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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火热 阿姐,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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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落下的。
蒋齐羽那时候正在上课。手机静音,放在办公室。四十五分钟的课,她讲了四十分钟,最后五分钟让学生做练习。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下课后她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群里有几十条消息。她点开,是那个家长群。
一个头像是个自拍的家长,微信名叫“轩轩妈妈”,从中午十二点开始就在群里@她。
“@蒋老师我家孩子饭卡没钱了,怎么充饭卡来着?”
“@蒋老师人呢?”
“@蒋老师老师不在线?什么情况?”
“这老师怎么回事,上班时间找不到人?”
“@蒋老师你倒是回个话啊,充个饭卡这么点事,至于吗?”
后面还有几个家长跟着附和:“就是啊,老师怎么不回消息。”
“现在的年轻老师,一点都不负责任。”
蒋齐羽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她往上翻了翻,第一条消息是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发的。
她打了几个字:“轩轩妈妈您好,我刚刚在上课,没看手机。饭卡充值,您可以通过校园APP直接充值,或者让孩子带现金来学校,我帮您转交。”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批作业。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轩轩妈妈”的回复。
“哟,现在知道回了?上课上课,你天天上课,我们家长找你办点事就这么难?”
蒋齐羽愣了愣,回复:“不好意思,我确实在上课,这是学校的规定,上课期间不能看手机。”
“规定规定,你们学校规定多,我们家长就得配合?我中午找你,你现在才回,四个小时!我下午还要上班,哪有时间一直等你回复?”
蒋齐羽抿了抿嘴,继续回复:“我理解您的时间紧张,所以建议您可以通过APP直接充值,这样更方便快捷,不需要等待老师回复。”
“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蒋齐羽看着屏幕,手指顿了一下。
旁边有个同事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别理她,这人出了名的难缠。你越回她越来劲。”
蒋齐羽点点头,把手机放到一边。
可手机一直在震。
她没忍住,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蒋老师你说话啊”
“@蒋老师我孩子在你班上,你就这个态度?”
“@蒋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长好欺负?”
后面还有别的家长开始说话:“轩轩妈妈别生气,老师可能确实在忙。”
“忙?忙什么忙?我找她充个饭卡都找不到人,真有事找她不是更找不到?”
蒋齐羽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个学生——轩轩,坐在最后一排,上课从来不听讲,作业从来不交,她找她谈过三次话,一点用都没有。她想起这个家长,开学以来在群里@过她无数次,每次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每次都要她秒回,有一次她晚回了一个小时,对方就在群里说“这老师是不是不想干了”。
她想起这半年来的每一天。五点四十起床,十一点半睡觉。学生、家长、领导、同事,每一个人都在找她,每一个人都觉得她理所应当二十四小时在线。她想起那个年级主任的手,想起那个副主任的骂,想起那些凌晨一点还在@她的消息,想起那个说她“没用”的男生。
她想起阿姐。
阿姐那么忙,还在抽时间来看她。阿姐炖的汤那么好喝。阿姐说她瘦了,她不敢让阿姐知道自己瘦了多少斤。阿姐问她怎么样,她每次都笑着说挺好的。
她挺好的。
她挺好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然后她打了下面这行字:
“轩轩妈妈,我理解您需要及时回复的心情。但是也请您理解,我是一个老师,我要上课,要备课,要批作业,要处理学生的各种问题。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在线等您的消息。饭卡充值这件事,我已经给了您两个解决方案,您可以选择任何一种。如果您觉得我不够负责,可以向学校反映。谢谢。”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手指微微发抖。
她知道不该发。她知道发出去会惹麻烦。可她忍不住了。
她真的太累了。
十分钟后,她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不是群消息,是私信。
同事发来的:“小蒋,你看微博了吗?”
另一个同事:“蒋老师,出事了。”
领导:“蒋齐羽,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点开微博。
热搜第三十三位:#老师怼家长#
点进去,是一个营销号发的截图。截的是她在群里的那段话,但是被截掉了前面所有的对话。只有她最后发的那一段。
配文:“现在的老师真是了不得,家长问个问题,竟然被这样怼。这就是我们孩子的老师?师德何在?”
下面已经有两千多条评论。
“这老师什么态度?”
“就这种人能教好学生?”
“现在的年轻人当老师,一点耐心都没有。”
“曝光她,哪个学校的?”
“人肉她!”
她往下滑,滑了很久,全是骂她的。
有人扒出了她的学校。有人扒出了她的照片。有人说她是关系户,有人说她靠脸上位,有人说她之前就对学生不好,有家长投诉过。
都没有证据。但每个人都说得信誓旦旦。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到领导办公室门口,她听见里面在打电话。
“……是是是,我们一定严肃处理……是是是,那个老师是新来的,可能不太懂沟通……是是是,我们会让她公开道歉……”
她推门进去。领导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好的好的”,挂了。
“蒋老师,”领导靠在椅背上,“你看微博了吗?”
她点点头。
“你知道那个家长是谁吗?”
她点点头。
“你知道她老公是谁吗?”
她摇摇头。
“她老公是区教育局的。”领导叹了口气,“虽然不是大领导,但人家想整你,太容易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明天,不,今天,马上在群里公开道歉。态度诚恳一点,发完截图给我看。然后我这边安排你跟家长见个面,当面道歉,争取和解。听到了吗?”
她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群,打了一段道歉的话。
“各位家长,对不起,今天下午我在群里说话态度不好,给轩轩妈妈造成了伤害。我向大家道歉,也向轩轩妈妈道歉。我以后一定会注意沟通方式,请大家监督。”
发出去。
群里没人说话。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家长来了。特意在校门口堵蒋齐羽。
“你知道你昨天那话什么意思吗?”女人往前逼了一步,“你在群里那样说我,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别的家长面前做人?”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对不起?”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对不起有用?”
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蒋齐羽脸上。
啪。
周围安静了。有人举起了手机。
蒋齐羽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她没动。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女人说,“从十二点找到四点,四个小时!你知不知道我下午还要上班?我请假扣工资你赔吗?”
又一巴掌。
啪。
蒋齐羽的另一边脸也开始发烫。
“你还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充饭卡!充个饭卡这么点事,你让我等了四个小时!你算什么老师?”
第三巴掌。
啪。
“你还敢在群里那样跟我说话?”
第四巴掌。
啪。
“你以为你是谁?”
第五巴掌。
啪。
“你还知道你错了啊?”
蒋齐羽的脸已经木了,耳朵嗡嗡响。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旁边终于有人出来劝架了:“那个,不要打人噻……”
早已在旁边观战的校长和年级主任也假装才到,阻止了这场闹剧,劝蒋齐羽息事宁人。
蒋齐羽一个人回到寝室。
她没哭。她只是站着。
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五个红红的指印上。
她又一次想起了小时候,她爸扇她巴掌,一下一下抽在她身上。她蜷在地上,哭,喊“爸爸我错了”。她爸说:“你还知道你错了啊?”然后继续打。
挨打的原因,不是每次都能记清。可能是考试没考好,可能是打碎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没及时回家。她只记得那种疼,还有那句话。
“你还知道你错了啊?”
她站在那里,在阳光里,耳边嗡嗡响。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当天晚上,她回到宿舍。
八平米的小单间,床、桌子、衣柜。窗户正对着操场,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手机一直在响。她没看。微博、微信、短信,那些声音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嗡嗡嗡。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操场上空无一人。远处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再远一点是居民楼,家家户户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她往下走了一层,又往上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走。
走到顶楼的时候,她发现门是开着的。
那是一扇铁门,平时锁着,今天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她推开门,走出去。
楼顶很空,很大。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走到边缘,往下看。
十二层。大概三十多米。底下是水泥地,停着几辆车。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把她吹得有点冷。她抱了抱胳膊,忽然想起阿姐。
阿姐今天发消息问她怎么样。她没回。
阿姐明天应该会来吧。或者后天。阿姐说周末来看她,带她爱吃的红烧肉。
阿姐那么忙,还要来看她。
阿姐炖的汤那么好喝。
阿姐说:“累了就歇歇,有我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
不,不是迈。是滑。她的脚好像不听使唤了,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她低下头,看着脚底下。
三十多米。
她想起小时候,她爸打她,她躲在床底下。她爸够不着她,拿衣架捅她,一边捅一边骂。她蜷在床底下最深处,抱着膝盖,不敢出声。
她想起初中住校,第一次来例假,什么也不懂,弄脏了裤子,被同学笑话。她躲在厕所里哭,哭完了自己洗裤子,不敢给家里打电话。
她想起高考那几天,别人都有家长陪着,就她没有。她一个人去考场,一个人回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考完最后一科,她站在考场门口,看着别的同学扑进家长怀里,她站了一会儿,自己坐公交回学校了。
她想起遇见阿姐的那天。
阿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人看见她了。
她想起阿姐帮她复习的时候,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看着阿姐的侧脸,心想:这个人对我真好。
她想起阿姐说:“就宠你一个人。”
风很大。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她想迈的。是脚不听使唤。她想往后退,可脚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站在最边缘。脚尖悬空。
她脑子里很乱。有很多声音。那个家长的声音:“你还知道你错了啊?”小时候那个声音:“你还知道你错了啊?”微博上的声音:“这种人也配当老师?”群里的声音:“现在的年轻老师……”
还有阿姐的声音:“累了就歇歇,有我呢。”
她闭上眼睛。
阿姐,对不起。
她心里想,我真的好累。
我真的,好累。
我撑不住了。
她往前倾了一下。
就一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听见自己在喊什么,可能是阿姐,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没听清。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林兰是在凌晨两点接到电话的。
电话那头说:“您是蒋齐羽的家属吗?”
她说是。
那边说:“请您来一趟。”
她问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人没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下午,蒋齐羽给她发消息,说她没事,让她别担心。
她想起上周去看她,她站在宿舍门口送她,笑着说:“阿姐再见。”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她们一起去看房子,站在那个大阳台上,她说要种花,她说要养她。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她握着她的手,说:“累了就歇歇,有我呢。”
她没有等到她的回复。
她蹲下来,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责备自己没有更多地陪伴她。
窗外是深夜的城市,万家灯火都灭了,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
蒋齐羽站在那个楼顶的时候,应该也看见过这些光吧。
那些光,没有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