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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余震(二) 以后,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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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事案件立案那天,林兰站在派出所门口,等了一个下午。
黄昏的时候,她看见一辆警车开进来,王卿卿被两个警察带下来。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香风,脸上的妆有点花,眼神里全是不相信。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老公是教育局的!你们等着!”
警察没理她,把她带进去了。
林兰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想起那天晚上,蒋齐羽站在那个楼顶上,往下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风那么大,她冷吗?
她害怕吗?
她有没有想过,如果阿姐在,会不会抱住她,不让她跳?
林兰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王卿卿被刑拘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微博上那些骂蒋齐羽的人,开始慌了。有人删帖,有人销号,有人在群里问“不会有事吧”。但是晚了。林兰请了一个团队,把所有转发超过五百次的账号全部截图、公证。那些骂得最凶的,一个都跑不掉。
周律师告诉她,根据司法解释,利用信息网络诽谤他人,同一□□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的,应当认定为“情节严重”。
她手上有几百个账号,转发次数最少的也有八百。
学校那边,也在处理。
教育局派了调查组,进驻曙光中学。校长被停职,年级主任被调离,那个副主任——教育局某位领导的亲戚——也被查出来吃空饷多年,一并处理了。
李老师的录像,成了关键证据。那段录像里,能清楚地听见王卿卿扇耳光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能听见她说“你还知道你错了啊”,但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上去拦住她。
那段录像在网上传开之后,舆论反转了。
当初骂蒋齐羽的人,现在掉过头来骂王卿卿。有人说“这家长也太恶毒了”,有人说“活该被抓”,还有人说“那个老师太可怜了”。
林兰看着那些评论,没有感觉。
她只觉得讽刺。
当初这些人骂蒋齐羽的时候,也是这么起劲的。现在骂王卿卿,还是这么起劲。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只是想找个出口发泄而已。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被他们骂过的人,曾经活过,爱过,笑过,也哭过。
她曾经站在那个阳台上,说以后要种好多好多花。
案子开庭那天,是四月十七号。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林兰穿着一身黑,坐在旁听席上。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是蒋齐羽的大学同学,从外地赶来的。
王卿卿被带进来的时候,瘦了很多。她穿着号服,头发剪短了,脸上的妆没有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有点憔悴的中年女人。
她往旁听席上看了一眼,看见林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庭审进行了整整一天。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被告人王卿卿,因琐事对被害人蒋齐羽心生不满,在微信群内断章取义发布不实信息,并指使网络水军大量传播,引发网络暴力;后又在学校门口对被害人实施殴打,扇其五耳光,致被害人身心受到严重伤害。被害人于当晚坠楼身亡。经鉴定,被害人死亡前处于重度抑郁状态,其自杀与被告人的行为有直接因果关系。被告人行为涉嫌侮辱罪、诽谤罪、寻衅滋事罪,依法应当追究刑事责任。
王卿卿的律师辩称:被告人虽有不当行为,但被害人死亡系自身心理脆弱所致,与被告人行为无直接因果关系。
公诉人当庭播放了那段录像。
法庭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五声脆响,和那句“你还知道你错了啊”。
王卿卿低着头,肩膀在抖。
林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最后陈述的时候,王卿卿哭了。她说她知道错了,她说她没想到会这样,她说她愿意赔偿,求法官从轻发落。
法官问她:“你有什么想对被害人亲属说的吗?”
王卿卿转向旁听席,看着林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兰看着她,一个字也没说。
判决下来的时候,是五月了。
王卿卿犯侮辱罪、诽谤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四年八个月。
同时,民事赔偿部分,判决王卿卿赔偿蒋齐羽近亲属各项损失共计六十八万元,包括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
学校方面,曙光中学因未尽到管理责任,被判处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赔偿二十万元。校长、年级主任被行政处分,永不叙用。
那些转发超过五百次的账号,公安机关逐一传唤,有二十三人被行政拘留,七人被刑事立案——其中有三个人是王卿卿花钱雇的水军头目,涉嫌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
平台方面,由于未及时删除侵权信息,被网信办约谈,罚款五百万元。
宣判那天,林兰站在法院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
她忽然想起蒋齐羽说过的话。
“阿姐,以后咱们买个阳台大的。你种花,我养你。”
她们本来快要攒够首付了。
蒋齐羽考上那个学校,每个月八千多。她下半年去当校长,工资能涨到两万。她们算过,再攒一年,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付首付了。
那个向阳的大平层,那个能养好多花的阳台,那个可以晒太阳的躺椅——她们一起站在那儿,幻想过无数次的未来。
就差一年。
就差一年。
林兰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案子结束了,林兰去狱中见了王卿卿,隔着玻璃,林兰对着话筒说:“你现在理解‘尊重’这两个字的意思了吗?不懂也没关系,你的儿子,轩轩,应该会懂的,你以身试法,我相信他以后一定会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王卿卿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听见儿子的名字,想着自己可能给儿子带来的负面影响,泪流满面。
林兰将所有赔偿款都给了蒋齐羽的叔叔。
她只要蒋齐羽的骨灰。
她把蒋齐羽的骨灰带回了家。那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书桌上还摆着蒋齐羽没做完的笔记,墙上还贴着她写的计划表。
林兰没有动那些东西。她每天进去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
“今天天气挺好的。”
“我吃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房子的事,我再等等。不着急。”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了继续说话。
晚上,她又开始频繁做梦,在梦里,她总是反复地把一个男人推下天台,那个男人,好像是洪玉的父亲,又好像是蒋齐羽的父亲,又好像是自己的父亲,她看不真切……
醒来后,她忍不住对着天花板说:对呀,该死的是你们。
有一天,她接到弟弟的电话。弟弟说爸出院了,想见她。
她去了。
母亲也在,她许久没有见林兰了,着急找一些话题来聊:“大妹崽,你还记得起林锁金和林春梅不,小时候你们一起耍的,哎呀,那个林锁金,出去打工,喜欢飘昌,得了一身脏病,回老屋咽的气,屋头没得大人了,还是我去收的尸,一身都烂了,滂臭!那个春梅才能干哦,离了婚带个娃,傍上了一个大款,去澳国了……”
林兰已经对别人的事提不起任何兴趣了,她没搭话,母亲也就没再继续说。
父亲瘦了很多,坐在床上,看见她进来,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那个妹儿的事……我听说了。”
林兰没说话。
父亲也没继续说话。
林兰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她想起小时候没人管的日子,想起一个人打吊针的日子,想起那些年她拼命想得到他们的认可却永远得不到的日子。
她说:“爸爸,我这辈子,就遇到过一个真心对我好又愿意一直陪着我的人。”
父亲没说话。
“现在她没了。”林兰说,“我觉得活着也挺没意思的。以后,家里的事我不会再管了,你要的情绪价值,我也无法提供,你和妈,对我而言,更像陌生人。生活费,每月我会给你们转2000块,你每次的住院费,三子妹平分,不要再说弟弟找不到钱了,他也30几岁了,没有谁天生都是能干的。你那个法人,最好早点辞掉,你要是坐牢了,你的孙子是考不了公务员的。”
林兰累了,她没有力气再去包装任何一句话。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父亲忽然说:“林兰。”
她停下。
父亲说:“以前的事……爸爸对不住你。”
林兰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走了。
九月一号,新学期开学那天,林兰去了曙光中学。
她不是去找谁的。她只是想看看那个蒋齐羽待过的地方。
校园里很热闹,新生报到,家长来来往往。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老师带着学生往里走,脸上带着笑。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蒋齐羽也是这么走进来的吧。穿着新买的衣服,背着新买的包,满心期待。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那个楼盘。
那个向阳的大平层,她们一起看过的那个。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售楼处的灯还亮着,有人进进出出。
她忽然想进去看看。
走进去,还是那个售楼小姐,居然还记得她:“林女士?好久不见!您上次看的那个户型,现在还有呢,要不要再看看?”
林兰点点头。
她跟着售楼小姐上楼,进到那个二十五楼的房间里。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一地。那个阳台还在,很大,能养好多好多花。
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底下是小区的绿化带,有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跑。再远一点是曙光中学,那个蒋齐羽曾经每天去的地方。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蒋齐羽说过的话。
“阿姐,以后咱们在这儿种好多好多花,你每天下班回来就能看见。”
售楼小姐问她:“林女士,这房子抢手得很,早点下手嘛!”
林兰顿了顿,说:“不了,以后我不在C市住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过那个空空的阳台,吹过她的脸。
像是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