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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水深 阳光从舷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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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齐羽第一次走进曙光中学的大门,是在九月初的一个清晨。
阳光从教学楼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打在门口那块刻着“立德树人”的巨石上。她站在校门口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从今往后,她是有编制的人了,是可以和阿姐一起还房贷的人了,是可以堂堂正正站在讲台上的人了。
她掏出手机给林兰发消息:阿姐,我上班啦!
林兰回得很快:加油,小蒋老师。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扯出一道温柔的弧度,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进了校园。
然后,她发现一切跟她想的都不一样。
入职培训第一天,校长在会上宣布:今年所有新老师都必须当班主任,没有例外。
蒋齐羽愣了一下。她应聘的是科任老师,简历上写得清清楚楚,面试时也问过班主任的事,当时的答复是“可以自己选择”。她举手想问点什么,旁边一个老教师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冲她摇了摇头。
会后她才知道,曙光中学的班主任没人愿意干,每年新老师都被强制摊派,这个新的分校更是如此,这叫“锻炼年轻人”。
她的班主任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准时把她从床上薅起来。
她住的教师宿舍是一间八平米的小单间,床、桌子、衣柜塞进去就转不开身。窗户正对着操场,每天早上六点整,广播体操的音乐准时炸响,像一把锤子直接砸进脑子里。
六点二十,她必须站在教室里,看着学生早读。
六点五十,带学生跑操。
七点二十,吃早饭——如果来得及的话。
十点,看学生做眼保健操。
然后是上课、备课、批作业、处理学生纠纷、回复家长消息、参加各种会议、填各种表格、应付各种检查……
下午一点,组织学生上午自习。
下午两点半,清点学生到位情况。
晚上六点到七点是晚自习,她要在教室守着。
晚上九点半,去男生宿舍查寝。
晚上十点二十,去女生宿舍查寝。
这些时间点,只要有一次没到,都会被年级主任在群里通报。
晚上十一点,回到自己的小单间,瘫在床上动不了。
有时候她连晚饭都顾不上吃,等想起来的时候,食堂早就关门了。宿舍里只有一箱泡面,她泡了一碗,刚吃两口,手机就响了——家长问孩子这次月考怎么退步了。她放下筷子,打了二十分钟的字解释。泡面坨了,她也没胃口吃了。
第一个月,她瘦了八斤。
林兰来看她的时候,盯着她看了半天,问:“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蒋齐羽笑笑:“吃了吃了,食堂挺好的。可能是刚开学太累了,适应了就好。”
林兰摸了摸她的脸,眉头皱着。蒋齐羽赶紧岔开话题:“阿姐,你爸怎么样了?”
林兰的脸色暗了暗:“还在住院。慢阻肺这东西,拖着的。我弟媳妇又怀了二胎,我妈要照顾她,我爸那边就没人管了。我现在偶尔会回去看他。”
“那你别往我这儿跑了,”蒋齐羽说,“我这儿挺好的,你忙你的。”
“我想你了。”林兰看着她,“半个月没见了。”
蒋齐羽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她低下头,假装理了理衣角:“我也想你。”
那天林兰待了一个多小时,帮她收拾了房间,给她炖了一锅汤,又叮嘱了她一堆话,然后匆匆走了。蒋齐羽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锅汤她喝了三天,每次热一点,就着馒头吃。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半个月没哭过了。
不是不想哭,是没时间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她发现学校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干净、纯粹、充满理想。但她看见的是——
年级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会的时候总是站在她旁边,说话的时候手会“不小心”碰到她的腰。有一次他让她去办公室取资料,她推门进去,他正靠在椅子上刷手机,见她来了,笑着说:“小蒋啊,坐,坐这儿。”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她站在门口没动,说:“主任,资料在哪儿?我拿了就走。”他的脸色变了变,指了指文件柜,没再说话。
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后来有个老教师悄悄提醒她:“离老周远点,他对年轻女老师一向这样。前年有个小姑娘被他逼得辞职了。”她听了,后背发凉。
教务处有个副主任,据说是教育局某位领导的亲戚,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报刷剧,什么活都不干。可她报上去的各种表格,都得先经她的手。有一次表格交晚了,副主任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骂她:“新来的就是不行,这点事都干不好。”她咬着牙没吭声。旁边一个同事小声说:“忍忍吧,人家有靠山。”
有个同事,长得漂亮,会来事儿,经常往领导办公室跑。年底评优的时候,她拿了优秀班主任。蒋齐羽带班三个月,每天累死累活,学生成绩年级第一,连个提名都没有。她问为什么,别人告诉她:“人家会做人,你会什么?”
家长群里,凌晨一点还有人@她:老师,我家孩子作业写完了吗?老师,我家孩子今天在学校表现怎么样?老师,我家孩子说同桌欺负他,你管不管?
她第二天早上六点看到消息,回了一句“好的,我了解一下”。那边立刻回复:老师你昨天晚上怎么不回?我等了一晚上。你们老师不是应该二十四小时在线的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动。
学生也不让人省心。
有上课说话的,有打架的,有谈恋爱被家长抓包的,有偷偷摸摸玩手机的。她处理完这个处理那个,像个救火队员,哪里有火往哪里跑。有一个男生,父母离异,跟着奶奶过,三天两头打架。她找他谈了五次话,给他补课,给他买早饭,给他做心理疏导。第五次谈话的时候,男生低着头说:“老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没用。”她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妈都不要我了,你管我干嘛?”
她回到宿舍,哭了一晚上。
可她谁也没说。
林兰太忙了。新校区那边一团乱麻,她天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不得休息。父亲住院,医药费、护工费、各种开销,全是她在出。弟弟说要创业,又跟她借了两万。她什么都没说,打了过去。
蒋齐羽知道这些。
所以她不敢说。
不敢说自己累,不敢说自己委屈,不敢说自己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不敢说自己有时候想哭却哭不出来。林兰已经够累了,她不能再给林兰添麻烦。
视频电话里,林兰问:“最近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挺好的。”
林兰说:“瘦了。”
她说:“没有,可能是角度问题。”
林兰说:“有事跟我说。”
她说:“嗯,知道。”
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操场,发了好一会儿呆。
寒假终于来了。
她以为可以喘口气了。
然后学校通知:所有班主任必须在寒假期间完成家访,每人不少于十户,偏远地区的也要去,交通费自理。
她坐了三小时的大巴,去了一个山里的村子。学生家住在半山腰,她爬了四十分钟的坡,到的时候腿都在抖。学生的奶奶给她倒了杯水,说:“老师辛苦了。”她端着那杯水,看着破旧的土坯房和墙上贴的奖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来的路上,她靠在大巴车的窗户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是陌生的村庄,她不知道到了哪里,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春节前几天,林兰说:“走,我带你去散心。”
她们去了港岛。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从机场出来的路上,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融融的。蒋齐羽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切都跟内陆不一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一点。
她们住在沙咀一家小酒店里,房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微港。晚上林兰拉着她去看灯光秀,站在星光大道上,对面中环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星星点点,像是另一个世界。
林兰指着对面说:“以后咱们也买那样的房子,面朝大海。”
蒋齐羽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她们在街边的大排档吃了宵夜,喝了点酒。回到酒店,蒋齐羽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的车声,心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是第二天醒来,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们去了平山顶,去了迪士尼,去了南干岛。每一个地方都很美,阳光很好,风景很好,林兰很好。可蒋齐羽心里那块石头,始终压在那里,怎么也推不开。
有一天晚上,她们坐在微港边上吹风。林兰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蒋齐羽愣了一下:“没有啊。”
“我看你总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没有,可能就是有点累。”蒋齐羽笑笑,“当班主任嘛,累是正常的。”
林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说:“累了就歇歇,有我呢。”
蒋齐羽点点头,把头靠在林兰肩膀上。
她没说的是,她不是累。
她是觉得一切都跟她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当老师是站在讲台上传道授业,实际上是处理不完的琐事和应付不完的人。她以为学校是象牙塔,实际上跟外面一样脏。她以为自己可以熬过去,实际上每一天都在往下掉。
她更不敢说的是,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哪一天撑不住了,是不是就可以解脱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摁住了。
太矫情了。她想。别人都能熬,为什么就你熬不了?
从港岛回来的飞机上,她看着窗外的云,心想:还有几天就开学了。
还有几天,就又要回到那个八平米的小单间,回到五点四十的闹钟,回到没完没了的琐事和应付。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林兰在旁边睡着了,头歪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匀。蒋齐羽侧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姐,她在心里说,我好累。
可是她没说出口。
飞机穿过云层,往家的方向飞去。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林兰脸上,也落在蒋齐羽脸上。
可那阳光,怎么也照不进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