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潮声 晨雾散了又 ...

  •   晨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听海小筑开业第二个月,日子像潮水一样有了规律。早上六点谢海棠准时醒,七点孙莱迪打扫完酒吧,八点孙盼儿去上学,九点姜音婉开始做活,十点酒吧开门,下午三点裴悦溪送花来——如果她没去产检的话。
      陈启明果然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
      下午四点,酒吧刚结束午休,风铃响起,进来三个人。陈启明打头,后面跟着一男一女,都穿着商务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文件夹。
      “谢老板,又见面了。”陈启明笑得职业,“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李经理和王经理。我们想再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谢海棠正在切柠檬,刀没停:“坐。喝什么?”
      “三杯美式,谢谢。”
      孙莱迪有些紧张地看了眼谢海棠,得到个眼神示意后,才去煮咖啡。姜音婉在角落工作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弯银丝——她手里是博物馆那套头面最难的部分,一只累丝金凤,凤尾要用零点三毫米的银丝盘出十八层羽毛。
      咖啡端上来,陈启明没急着喝,先推过来一份新文件:“谢老板,上次是我考虑不周。这次我们重新做了评估,价格可以提高四成——这是目前海城老城区改造项目的最高收购价了。”
      谢海棠擦干净手,拿起文件翻了翻。数字确实很诱人,后面跟着的零足够她在任何一个二线城市买栋别墅,安稳过完下半辈子。
      但她合上了文件。
      “陈总,我说过,不卖。”
      旁边的李经理忍不住开口:“谢老板,您可能不清楚,这个项目是市里重点推进的。西岸整个片区都要改造升级,到时候您这儿就是孤岛,水电、排污、道路……都会受影响。我们收购,其实是在帮您。”
      “帮我?”谢海棠抬眼看他,“帮我什么?”
      “帮您及时止损啊。”王经理接过话,“现在卖,还能拿个好价钱。等规划正式公布,周围都拆了,您这栋楼可就——”
      “可就怎样?”谢海棠打断她。
      王经理被噎了一下。
      陈启明摆摆手,示意同事别说话。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谢老板,我知道您可能对老房子有感情。但生意是生意。这样,除了收购款,我再个人给您加一笔,算交个朋友。数字您定。”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透着急切。谢海棠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这片区的开发权恐怕有期限,他拖不起。
      “陈总,”她点了支烟,“您这么着急,是投标截止日快到了吧?”
      陈启明脸色微变。
      “西岸老城改造,三家公司竞标。启明文旅资金最薄,需要尽快搞定核心区的产权,才能在评审会上加筹码。”谢海棠吐出一口烟圈,“我说得对吗?”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连姜音婉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陈启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谢老板,您调查我?”
      “用得着调查吗?”谢海棠弹弹烟灰,“海城就这么大,谁不知道谁的家底。陈总,我劝您一句:与其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不如去搞定另外两家。张记渔具和吴家船厂,那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撕破了那层客气。陈启明慢慢站起来,盯着谢海棠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谢老板果然不是一般人。行,今天打扰了。”
      他带着人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不过谢老板,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哪天您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我。”
      风铃叮当,门关上了。
      孙莱迪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花姐,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王老板昨天来喝酒时说的。”谢海棠按熄烟,“他有个表弟在规划局。”
      姜音婉放下镊子:“他会罢休吗?”
      “不会。”谢海棠很笃定,“这种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那怎么办?”
      “见招拆招。”
      傍晚裴悦溪来送花时,脸色比昨天更差。她放下花束就想走,被谢海棠叫住了。
      “检查结果怎么样?”
      裴悦溪咬了咬嘴唇:“孩子……胎位不正,脐带绕颈两周。刘主任建议……建议住院观察。”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都在抖。
      谢海棠沉默了几秒:“那就住院。”
      “可是花店……”
      “让孙莱迪每天去帮你看着。”
      “不行不行,她还要在酒吧帮忙——”
      “裴悦溪。”谢海棠连名带姓叫她,“孩子重要还是花店重要?”
      裴悦溪眼圈一下子红了:“都重要……花店是我奶奶的遗愿,她说女孩子要有自己的事业……孩子……孩子是我最后的……”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哭声压抑又破碎,像受伤的小动物。
      姜音婉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孙莱迪也从后厨跑出来,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
      谢海棠蹲下身,看着裴悦溪:“听我说。花店不会跑,我替你看着。但孩子等不了。你今天就去住院,把店钥匙给我。”
      裴悦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花姐,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乐意。”谢海棠站起来,朝孙莱迪伸手,“车钥匙。我送她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裴悦溪一直看着窗外。海城的黄昏很美,天空是渐变的橘粉色,海面泛着碎金。
      “花姐,”她忽然说,“其实我知道他在哪儿。”
      谢海棠没接话。
      “盛大集团太子爷,萧然。”裴悦溪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多可笑,在一起三年,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普通创业的穷学生。直到他未婚妻找上门,我才知道……我连他真名都不知道。”
      “朱欣怡?”
      裴悦溪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海棠打方向盘转弯,“那种家庭,联姻对象无非就那几个。”
      “是啊……朱家大小姐,门当户对。”裴悦溪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花姐,你说,他爱过我吗?”
      “重要吗?”
      “重要。”裴悦溪睁开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如果爱过,那这三年不是笑话。如果没爱过……那我算什么?”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谢海棠熄了火,却没开门。
      “裴悦溪,我跟你讲个故事。”她说,“很多年前,我也爱过一个人。我们一起闯荡,一起吃苦,一起发誓永不背叛。十年,我以为我们是彼此的命。”
      她顿了顿,点了支烟,但没抽,只是夹在指间。
      “后来他出轨,涉黑,把我推出去顶罪。我在牢里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出狱那天,我站在监狱门口等了一整天,等来的是他手下送来的一张支票和一句话:海棠姐,孟哥说,从此两清。”
      烟灰掉在方向盘上。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爱过如何,没爱过又如何?日子是自己的,往前看,别回头。”谢海棠转头看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他爱不爱你,而是想清楚,你要不要这个孩子,要怎么养大他。其他的,都是狗屁。”
      裴悦溪怔怔地看着她,许久,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住院手续办得很顺利。刘主任亲自来接,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练女人,看见谢海棠就笑:“海棠,多少年没见了。”
      “刘姐。”谢海棠难得露出点笑容,“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刘主任看了眼裴悦溪的肚子,小声说,“情况不太乐观,得密切观察。你朋友?”
      “嗯。”
      “放心吧,在我这儿出不了事。”
      病房是双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裴悦溪躺下后,谢海棠把她的包放在床头柜上:“缺什么让孙莱迪给你送。手机充好电,有事打电话。”
      “花姐,”裴悦溪拉住她的衣角,“谢谢。”
      谢海棠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走出病房时,刘主任在走廊等她:“真是你朋友?”
      “嗯。”
      “那孩子……”刘主任压低声音,“父亲那边?”
      “死了。”
      刘主任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行,我知道了。病历上我会写清楚。”
      “谢了。”
      “跟我还客气。”刘主任叹口气,“海棠,你变了很多。”
      “坐过牢的人,能不变吗?”
      “我不是说这个。”刘主任看着她,“我是说,你比以前……有人味儿了。”
      谢海棠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酒吧已经晚上八点。孙莱迪急急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住院了。”谢海棠脱了外套,“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去花店开门,照看两小时。下午回来。”
      “我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谢海棠看了眼角落,“姜音婉呢?”
      “在楼上,说头疼,今天不弹琴了。”
      谢海棠皱了皱眉,上楼。
      姜音婉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谢海棠敲了敲门,没人应,便推门进去。
      姜音婉坐在窗前的地板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单薄得像要化掉。
      “怎么了?”谢海棠问。
      姜音婉抬起头,脸上有泪痕:“花姐……我收到法院传票了。”
      谢海棠打开灯,接过她递来的文件。是姜家起诉姜音婉“侵犯商业秘密”和“不正当竞争”的诉状,附带着一沓所谓“证据”——都是她以前在姜家做的设计稿。
      “他们说我那些设计,是偷看了堂妹的创意。”姜音婉声音嘶哑,“可是花姐,那些设计……是我熬了多少夜做出来的……你看这个海浪胸针的草图,是我在爷爷葬礼那天画的,那时候堂妹还在国外旅游……”
      她指着诉状里的一张图纸,手指抖得厉害。
      谢海棠坐下来,一页页翻看。她不懂珠宝设计,但她懂人——姜音婉提起手艺时眼里的光,做活时那种沉浸的状态,骗不了人。
      “律师找了吗?”
      “找了……但姜家请的是海城最好的律所。我……”姜音婉苦笑,“我付不起那么贵的律师费。”
      “多少钱?”
      “光是前期费用就要十万。”
      谢海棠沉默片刻:“这钱我出。”
      “不行!”姜音婉猛地抬头,“花姐,你已经帮我们太多了,我不能——”
      “我不是白给。”谢海棠打断她,“算我借你的。以后你每卖出一件作品,我抽三成,直到还清。”
      姜音婉愣住了。
      “还有,”谢海棠继续说,“酒吧的演出费从今天开始涨。你手艺好,但酒香也怕巷子深。以后每周末,你可以在酒吧办个小展览,卖你的作品。”
      “可是……会有人买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谢海棠站起来,“明天我让王老板帮忙宣传。他在海城人脉广。”
      姜音婉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暖的:“花姐……我……”
      “别哭。”谢海棠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眼泪解决不了问题。把眼泪憋回去,想想怎么打赢这场官司。”
      她下楼时,孙莱迪已经调好了两杯酒放在吧台上:“花姐,喝点?”
      谢海棠坐下,接过其中一杯。是金汤力,调得刚刚好,柠檬片切得很薄。
      “有进步。”她说。
      孙莱迪眼睛亮了亮,在她对面坐下:“花姐,姜姐姐没事吧?”
      “没事。”
      “那……裴姐姐的孩子能保住吗?”
      “看造化。”
      孙莱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花姐,我昨天……去参加了海城话剧团的公开选拔。”
      谢海棠抬眼。
      “我没告诉您……因为我觉得肯定选不上。”孙莱迪低着头,“但今天通知来了,说让我下周去复试。”
      “然后呢?”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去。”女孩绞着手指,“我现在在酒吧好好的,学调酒,学认酒……要是去演戏,万一失败了,我……”
      “你怕回来没位置?”谢海棠问得直接。
      孙莱迪脸红了,但还是点头。
      谢海棠喝了一口酒:“孙莱迪,我收留你,不是要绑着你。你想飞,我随时放手。但你要想清楚——你是真想演戏,还是只是想过不用看人脸色的生活?”
      “我想演戏。”这次孙莱迪回答得很快,“在台上……我可以不是孙莱迪,我可以是任何人。那种感觉……很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谢海棠见过那种光——在港城,在那些追梦的年轻人脸上。
      “那就去。”谢海棠放下杯子,“酒吧的工作我给你留着,时间你自己安排。但有一句话:选了这条路,就别半途而废。”
      孙莱迪重重点头:“我不会的!”
      那晚酒吧打烊后,谢海棠一个人坐在吧台算账。开销比预想的大——裴悦溪的住院费、姜音婉的律师费、还有酒吧日常运营……她手里的钱不多了。
      手机震动,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三天后至。”
      她删了短信,欣慰的笑了,继续算账。
      凌晨一点,她关上灯,上楼。经过二楼时,看见孙莱迪房间还亮着灯——女孩在背台词。姜音婉房间也有光——她还在画设计图。
      谢海棠回到自己房间,推开窗。夜里的海风很凉,远处灯塔的光柱扫过海面,一次,又一次。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刘主任:“海棠,你朋友晚上胎动异常,已处理。但建议做好心理准备,情况不太乐观。”
      谢海棠看着那条短信,很久,回复:“尽力就好。”
      发完短信,她倒了杯酒,走到露台。
      海城的夜很深,海很黑。但总有那么几盏灯亮着——渔船的灯,灯塔的灯,还有这栋小楼里的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