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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潮 凌晨四点半 ...

  •   凌晨四点半,谢海棠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电话震醒的。屏幕上跳动着刘主任的名字,在黑暗里刺眼得灼人。
      她没立刻接,看着那名字闪了三下,才滑开接通键。
      “海棠。”刘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裴悦溪进手术室了。”
      “什么情况?”
      “脐带绕颈三圈,胎心骤降。必须马上剖。”电话那边有推车滚轮的急促声响,还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她签了字,但……需要家属签字栏填个名字。医院规定。”
      谢海棠掀开被子下床:“我二十分钟到。”
      “不用赶,手术已经安排了。你把名字发我,我帮你写——”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套上衣服。动作很快,但手指扣扣子时还是抖了一下。她顿了顿,深吸口气,稳住手。
      下楼时,孙莱迪房间的门开了条缝。女孩穿着睡衣站在门后,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花姐?”
      “没事。睡你的。”
      “是裴姐姐吗?”孙莱迪的声音发颤。
      谢海棠看了她一眼:“嗯。我出去一趟,你看好门。”
      “我跟你去——”
      “留下。”谢海棠语气不容置疑,“姜音婉还在睡觉。酒吧不能没人。”
      孙莱迪咬着嘴唇,最后点了点头。
      谢海棠开车往医院赶。凌晨的海城街道空得瘆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车窗开着,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带着黎明前特有的凉意。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凌晨,母亲被推进手术室。父亲蹲在走廊抱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后来医生出来,摇了摇头。
      那天之后,她就没哭过。
      医院走廊亮得惨白。刘主任等在手术室门口,见她来了,快步迎上来:“血压不稳,麻药风险比正常高。但孩子等不了。”
      “她人呢?”
      “刚进去。”刘主任把知情同意书递过来,“这里,签个字。”
      谢海棠接过笔。家属关系栏,她顿了顿,写下:朋友。
      字迹很稳。
      “会有事吗?”她问。
      刘主任看着她:“海棠,我是医生,不是神仙。”
      “知道了。”谢海棠把笔还回去,“我在这儿等。”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椅子是冰冷的金属,硌得人生疼。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着,像只独眼,漠然地俯视着。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莱迪的短信:“花姐,姜姐姐醒了,我们煮了粥。裴姐姐怎么样了?”
      谢海棠回复:“在手术。很快。”
      发完她锁了屏,继续盯着那盏红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护士,怀里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小得让人心慌。没哭,安安静静的。
      “女孩。”护士说,“四斤二两,早产,要进保温箱。”
      谢海棠站起来,腿有些麻:“大人呢?”
      “还在缝合。失血有点多,但生命体征稳住了。”
      她跟着护士去新生儿科。透过玻璃,看见那个小猫一样的孩子躺在保温箱里,身上连着管子。那么小,小得好像一碰就会碎。
      “要住多久?”她问。
      “最少一个月。”值班医生说,“费用不低,一天两千左右。”
      谢海棠点点头:“用最好的。”
      回到手术室门口时,裴悦溪刚好被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麻药还没过。”护士说,“两小时左右会醒。”
      病房里,谢海棠坐在床边。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远处有早班船的汽笛声,悠长,空旷。
      裴悦溪的手指动了一下。
      谢海棠俯身:“醒了?”
      裴悦溪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她看着谢海棠,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孩子生了。”谢海棠说,“女孩,四斤二两,在保温箱。很安静,没哭。”
      裴悦溪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气音:“……活着?”
      “活着。”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裴悦溪没出声,只是哭,肩膀细细地颤抖。
      谢海棠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别哭,对伤口不好。”
      裴悦溪接过纸巾,捂在眼睛上,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她……好看吗?”
      “像你。”谢海棠说,“鼻子和嘴。”
      其实是瞎说的。那么小的孩子,五官都皱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像谁。但裴悦溪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谢谢。”她说,“花姐,真的……谢谢。”
      “睡吧。”谢海棠给她掖了掖被角,“我在这儿。”
      裴悦溪闭上眼,很快又睡着了。呼吸很轻,一起一伏。
      谢海棠走到窗边,点了支烟,没抽。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她看着它,直到它承受不住重量,折断,飘散在晨光里。
      手机又震。这次是孙莱迪:“花姐,陈总又来了,带了两个人,说是消防检查。”
      谢海棠眯起眼。
      “让他们查。”她回复,“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碰。我很快回来。”
      她让值班护士帮忙安排了一个护工后,就离开医院。
      回到听海小筑时,已经上午九点。
      酒吧里站着三个穿制服的人,陈启明不在,但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谢海棠认识——消防支队的李副队,王老板酒桌上介绍过,贪杯,好说话,但也最怕担责任。
      “李队,早。”谢海棠走进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怎么劳您亲自跑一趟?”
      李副队看见她,表情有点不自然:“谢老板。接到举报,说你这儿消防隐患严重,我们例行检查。”
      “应该的。”谢海棠让开身,“您随便查。”
      孙莱迪紧张地站在吧台后,姜音婉也下楼了,抱着胳膊靠在楼梯口,脸色冷淡。
      两个年轻队员开始检查灭火器、疏散通道、电路布线。查得很细,几乎是在用放大镜找问题。
      二十分钟后,一个队员拿着本子过来:“李队,发现几个问题。一是灭火器数量不足,二是厨房油烟管道清洗记录不全,三是后门疏散通道堆了杂物。”
      李副队看向谢海棠:“谢老板,这……”
      “灭火器我上周刚补过,发票在抽屉。”谢海棠平静地说,“油烟管道是王记清洗公司做的,记录他们那儿有备份。至于后门通道——”
      她走到后门,推开门。外面是个小院,确实堆着几箱刚送来的酒水。
      “这是今早的进货,还没来得及搬进来。”谢海棠转头,“李队,我这小店刚开两个月,很多地方还在完善。您看这样行不行——我马上整改,该补的补,该清的清。您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您再来复查,要是不合格,该怎么罚怎么罚。”
      她说得诚恳,也给了台阶。李副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那就三天。谢老板,不是我们为难你,现在是敏感时期,上头抓得紧……”
      “我明白。”谢海棠送他们到门口,“辛苦您跑这一趟。”
      送走消防的人,孙莱迪才松口气:“吓死我了……花姐,他们明明就是故意找茬!”
      “知道还说什么。”谢海棠走到吧台后,拿出账本,“姜音婉,你官司什么时候开庭?”
      “下周三。”
      “律师怎么说?”
      “证据对我们有利,但……”姜音婉咬了咬嘴唇,“姜家找了关系,可能会在程序上拖。”
      “需要多少钱?”
      “律师说,如果要打通关系,可能还要五万。”
      谢海棠合上账本。她手里能动用的钱,满打满算不到八万。裴悦溪的住院费、孩子的保温箱、姜音婉的官司、酒吧的日常开销……
      “钱的事情会很快解决。”她说,“孙莱迪,话剧团复试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
      “准备得怎么样?”
      “我……我不知道。”孙莱迪低下头,“我这两天都没时间练……”
      “那就现在练。”谢海棠看着她,“把你准备的片段演一遍。”
      “现在?”
      “就现在。”
      孙莱迪愣住了,看了看空荡荡的酒吧,又看了看谢海棠。最后深吸一口气,走到酒吧中央。
      她演的是《雷雨》里鲁侍萍的独白。刚开始还有些紧张,声音发颤,但渐渐就入了戏。那些台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有了重量。
      “我不是人,我连畜生都不如……我为什么要生他?我为什么要把他生到这个世上来?让他受苦,让他被人看不起……”
      演到最后,她哭了。眼泪是真的,不知道是为角色,还是为自己。
      姜音婉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银丝,静静看着。谢海棠靠在吧台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演完,孙莱迪擦擦眼泪,有些局促地站着。
      “还行。”谢海棠说,“感情有点过,收着点更好。”
      “真的?”孙莱迪眼睛亮了。
      “嗯。”谢海棠倒了杯水递过去,“后天好好演。别想太多,演砸了也没事,酒吧还缺个哭戏好的服务员。”
      孙莱迪噗嗤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下午,谢海棠去了趟银行。把最后一点定期取出来,凑了五万现金,装进信封。
      回到酒吧时,王老板正坐在吧台喝酒,看见她就招手:“花姐,过来坐。”
      “王老板今天这么闲?”
      “听说上午消防来查了?”王老板压低声音,“是陈启明搞的鬼。他找了我表弟,我表弟没搭理他,他就直接找了李副队的上司。”
      谢海棠坐下:“猜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王老板看着她,“陈启明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这次是消防,下次可能是卫生、税务……他耗得起,你这小店耗不起。”
      “我知道。放心,我会处理的。”
      孙莱迪正在收拾东西。她穿了条素色的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见谢海棠就紧张地问:“花姐,我这样行吗?”
      “行。”谢海棠拍拍她肩膀,“别紧张,正常发挥。”
      “可我……”
      “没有可是。”谢海棠看着她,“你记住,能站到那个台上,你已经赢了很多人了。”
      孙莱迪用力点头。
      姜音婉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个小锦囊:“这个给你。”
      “什么?”
      “我奶奶以前做的香囊。”姜音婉递给她,“她说,戴着这个上台,不会怯场。”
      孙莱迪接过,闻了闻,是淡淡的草药香。
      “谢谢姜姐姐。”她把香囊小心地放进包里。
      晚上五点,孙莱迪去了话剧团。谢海棠在吧台算账,姜音婉在角落做活。酒吧里没客人,安静得能听见潮声。
      七点半,孙莱迪回来了。
      她没说话,直直走到吧台前,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谢海棠面前。
      是录取通知书。
      “我……”她开口,声音哑了,“我考上了。复试第一。”
      谢海棠拿起通知书看了看,又放下:“嗯。”
      “花姐,”孙莱迪眼睛红了,“我……我真的能去吗?”
      “为什么不能?”
      “可是酒吧……”
      “酒吧不缺人。”谢海棠倒了杯酒推过去,“庆祝一下。”
      孙莱迪接过酒杯,手抖得厉害。她仰头一口喝干,然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这次是放声大哭,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害怕、不甘都哭出来。
      姜音婉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背。
      谢海棠点了支烟,看着窗外。夜色里,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一闪一闪,像星星掉进了海里。
      手机震了,是刘主任的短信:“孩子情况稳定了。裴悦溪可以喝点流食。”
      她回复:“好。谢谢。”
      发完短信,她走到孙莱迪面前,弯腰把她拉起来。
      “别哭了。”她说,“路还长着呢。”
      那晚,酒吧很早就打烊了。孙莱迪兴奋得睡不着,拉着姜音婉讲复试的细节。谢海棠在吧台一杯接一杯地调酒,但自己一杯都没喝。
      她早早就上楼了。
      回到自己房间,她没开灯,直接走到露台。
      夜很深,海很黑。灯塔的光柱扫过来,照亮她脸上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神色。
      手机震动下。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明天。”
      谢海棠看着那条短信,很久,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她回复: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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