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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晨雾 海城的夏天 ...

  •   海城的夏天,晨雾总是格外浓。
      六点刚过,天还泛着青灰色,谢海棠已经醒了。五年的牢狱生活把她的生物钟钉死在清晨五点半,雷打不动。她披了件薄外套,赤脚踩上三楼露台的木地板。
      露台正对海湾,雾像一层流动的纱,把远处的灯塔、近处的渔船都裹得朦朦胧胧。潮声很轻,哗——哗——,像谁的叹息。
      她点了支烟,没抽,就夹在指间看它慢慢燃。烟是牢里学会的,那会儿一支烟能换半顿饭,也能换一夜安宁。出来后戒不掉,也不打算戒了。
      楼下传来窸窣的动静。
      谢海棠偏头往下看。一楼的院子,孙莱迪正拎着两大袋垃圾往外走。女孩瘦小的身子被塑料袋坠得歪斜,脚步却很快,像只警惕的小兽。
      “起这么早?”谢海棠开口。
      孙莱迪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露台上的人,松了口气:“花姐。我……睡不着。”
      “过来。”
      女孩放下垃圾袋,小跑着上到露台。海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才来一个月,脸颊已经有了点肉。
      “做噩梦了?”谢海棠问。
      孙莱迪抿了抿唇:“梦见……以前的事。”
      “梦见什么?”
      “在车站,盼儿发烧,我偷了药店一盒退烧药,被人追了三条街。”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最后躲进垃圾箱里,盼儿在我怀里发抖,我捂着她的嘴,怕她哭出声。”
      谢海棠没说话,把快燃尽的烟按熄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
      “花姐,”孙莱迪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收留我们?”
      “缺人手。”
      “不是。”女孩摇头,“姜姐姐手艺那么好,你收留她我能理解。可我和盼儿……我们什么都不会,只会添麻烦。”
      谢海棠转身看向她。晨雾中,女孩的眼睛亮得惊人,有乞求,有试探,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她想确认这份安稳不是梦,想抓住每一丝真实。
      “孙莱迪。”谢海棠叫她的全名,“我这儿不是慈善堂。你干活,我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公平交易。至于你能干成什么样,是你自己的事。”
      她顿了顿:“但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飞,提前说。我这儿不拦人,但也别不告而别。”
      “我不会的!”孙莱迪急急道,“我发誓——”
      “用不着发誓。”谢海棠打断她,“下去吧,把后厨的土豆削了。今天中午做土豆炖鸡。”
      “好!”
      女孩咚咚咚跑下楼,脚步声轻快了许多。
      谢海棠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太懂这种心情了——抓住一根浮木就不敢松手,恨不得把指甲都抠进木头里。
      可浮木终究是浮木。能救命的,只有自己学会游泳。
      七点半,雾散了些。姜音婉抱着个木盒子从二楼下来,径直走向吧台旁靠窗的位置——那是谢海棠特意给她留的工作角。
      盒子打开,里面是整套花丝工具:镊子、剪刀、锉刀、焊枪,还有几卷细如发丝的银线。她戴上放大镜,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谢海棠端着咖啡走过去:“接新活了?”
      “嗯。”姜音婉头也没抬,指尖捻着一根银线,正用镊子把它弯成极小的波浪纹,“海城博物馆的单子,修复一套清代头面。”
      “能接博物馆的活,手艺确实过硬。”
      姜音婉的手顿了一下:“以前在姜家,这种单子轮不到我。我堂妹……更会交际。”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海棠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那场抄袭风波,恐怕不只是感情纠纷那么简单。
      “手艺是吃饭的本事。”谢海棠喝了口咖啡,“谁也偷不走。”
      姜音婉抬起头,透过放大镜,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大:“花姐,你信我吗?”
      “我信自己的眼睛。”谢海棠指了指她手中的银丝,“这东西骗不了人。是不是你的手笔,懂行的一眼就看得出。”
      姜音婉眼眶微微红了,但很快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银丝在她指尖缠绕、交织,渐渐成型为一朵细小的海棠花——不是给博物馆的,是她昨晚熬夜做的。
      “给你的。”她把那枚小小的胸针推过来,“酒吧logo,可以别在围裙上。”
      谢海棠拿起胸针。银丝海棠做得精巧,花瓣层层叠叠,中间嵌了颗极小的珍珠,像晨露。
      “手艺不错。”她别在了自己的衣领上,“谢了。”
      八点,孙盼儿背着小书包从二楼下来。校服是孙莱迪用旧衣服改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楼梯口,不敢往前。
      “过来吃饭。”谢海棠招呼她。
      早餐是白粥、咸菜,还有个煮鸡蛋。孙盼儿小口小口吃着,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书包检查过了?”谢海棠问。
      “嗯。”孙盼儿声音细如蚊蚋,“姐姐都帮我装好了。”
      “铅笔呢?”
      “两支。”
      “橡皮?”
      “……忘、忘了。”
      谢海棠起身,从吧台抽屉里拿出块新橡皮递过去:“放学直接回来,别乱跑。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回来告诉我。”
      孙盼儿接过橡皮,攥在手心里,用力点头。
      九点,酒吧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宽松的亚麻长裙,腹部有微微的隆起。她手里抱着个纸箱,里面是刚摘的绣球花,蓝紫粉白,开得正盛。
      “您好。”她声音很轻,“请问……谢海棠谢老板在吗?”
      谢海棠从吧台后抬起头:“我是。”
      “我是裴悦溪。”女人把纸箱放在地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王老板说您这儿可能需要鲜花装饰,我就……送些样品来看看。”
      谢海棠打量着她。女人长得清秀,眉眼间有股书卷气,只是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更重要的是——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明显的戒痕,但戒指不见了。
      “坐。”谢海棠倒了杯温水推过去,“花店开在哪儿?”
      “临海路东头,叫‘溪畔’。”裴悦溪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捧着暖手,“刚开一个月,生意……还行。”
      “这些花怎么卖?”
      裴悦溪报了个价,比市场价低两成。
      “以后每周送两次,酒吧和客房都要。”谢海棠说,“按市场价给,不用便宜。”
      “可是——”
      “我这儿不占人便宜。”谢海棠打断她,“另外,二楼‘观潮’房的客人想要束放床头的小花,今天能送吗?”
      “能!”裴悦溪眼睛亮了一下,“我这就回去准备。”
      她起身要走,动作有些急,脚下踉跄了一下。谢海棠伸手扶住她:“小心。”
      “谢谢。”裴悦溪站稳,手不自觉地护住有些显怀小腹。
      “几个月了?”谢海棠问得直接。
      裴悦溪脸色一白:“六、六个月。”
      “一个人?”
      “……嗯。”
      谢海棠没再问,从吧台抽屉里拿出张名片:“海城妇幼的刘主任,我朋友。需要的话,报我名字。”
      裴悦溪接过名片,指尖微微发抖:“谢老板,我——”
      “叫我花姐就行。”谢海棠转身去擦杯子,“花下午三点前送到。”
      “好……好的,花姐。”
      裴悦溪抱着空纸箱离开,背影单薄得像片叶子。
      孙莱迪从后厨探出头:“花姐,她是不是……”
      “干活去。”谢海棠头也不回。
      中午时分,酒吧来了第一位真正的客人——不是邻居,不是商户,是个生面孔。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合体的西装,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仔细打量了招牌和门面,才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孙莱迪有些紧张地招呼。
      男人微笑点头,目光在酒吧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吧台后的谢海棠身上。
      “一杯美式,谢谢。”
      “稍等。”
      谢海棠煮咖啡的时候,男人就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看似随意地问:“老板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刚开一个月。”
      “这位置不错,正对海。租金不便宜吧?”
      “自家的房子。”
      男人挑眉:“那真是好福气。我姓陈,做旅游开发的,来海城考察项目。”他递过一张名片,“陈启明。”
      谢海棠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启明文旅,总经理。
      “谢海棠。”她没递自己的名片,“陈总来考察,怎么一个人?”
      “团队下午到,我先来转转。”陈启明接过咖啡,抿了一口,眼睛微亮,“好手艺。谢老板在哪儿学的?”
      “自学的。”
      “谦虚了。”陈启明笑笑,放下杯子,“其实我来,是想跟谢老板谈个合作。”
      谢海棠擦杯子的手没停:“什么合作?”
      “我们公司打算开发海城西岸那片老街区,做高端民宿集群。”陈启明身体微微前倾,“谢老板这栋楼位置极佳,正好在规划的核心区。我们想整体收购,价格好商量。”
      “不卖。”
      “您先别急着拒绝。”陈启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初步估价,比市价高三成。另外,我们可以在新项目里给您留一个铺位,租金优惠——”
      “陈总。”谢海棠放下杯子,声音平静,“我说,不卖。”
      陈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谢老板,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到时候整片街区都要改造。您一个人硬扛,恐怕……”
      “恐怕什么?”谢海棠抬眼看他。
      那眼神太平静,平静得让陈启明心里莫名一凛。他在商场混了十年,见过各色人等,却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淡,像是早就看穿了他所有底牌。
      “没什么。”陈启明重新端起笑容,“是我唐突了。咖啡很好喝,下次再来。”
      他放下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谢海棠的目光。
      风铃叮当,门开了又关。
      孙莱迪凑过来:“花姐,那人……”
      “没事。”谢海棠收起那张名片,随手扔进垃圾桶,“去把土豆炖上,火关小点。”
      “哦。”
      下午三点,裴悦溪准时送花来。除了客房要的小花束,还额外带了一捧淡粉色的芍药。
      “这个……送给花姐。”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采摘的,开得正好。”
      谢海棠接过花:“谢谢。钱算一起。”
      “不用不用,这是送的——”
      “该多少是多少。”谢海棠语气不容置疑,“孙莱迪,结账。”
      裴悦溪抿了抿唇,没再坚持。结账时,她轻声说:“花姐,妇幼的刘主任……我约了明天下午。”
      “嗯。”谢海棠正在插花,手指灵巧地把芍药分插进两个玻璃瓶,“让孙莱迪陪你一起去,她认识路。”
      “我自己可以——”
      “让她陪你去。”谢海棠抬眼,“就这样。”
      裴悦溪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低头,而是认真地看着谢海棠:“谢谢。”
      “别谢太早。”谢海棠把一瓶芍药放在吧台上,另一瓶递给裴悦溪,“带回去,放店里好看。”
      傍晚时分,孙盼儿放学回来了。小姑娘脸上难得有了笑容,进门就喊:“姐姐!花姐!我今天交到朋友了!”
      “真的?”孙莱迪从后厨冲出来。
      “嗯!她叫小微,坐我旁边,还分了我半块橡皮!”孙盼儿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纸包,“这是她给我的糖,我留给姐姐。”
      孙莱迪接过糖,眼眶瞬间红了。
      谢海棠靠在吧台边,看着姐妹俩,嘴角有浅浅的弧度。姜音婉不知何时下了楼,手里拿着刚做好的银丝胸针——这次是朵小小的绣球花。
      “给裴小姐的。”她说,“她今天送的花里,绣球最精神。”
      “明天给她。”谢海棠说。
      晚上六点,酒吧开始上客。都是熟面孔,王老板带着几个朋友,说要尝尝孙莱迪新学的鸡尾酒。女孩紧张得手抖,调第一杯时差点把冰块洒出来。
      “深呼吸。”谢海棠在旁边低声说,“手稳住,你调的酒,你自己得先信它。”
      孙莱迪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次手稳了,动作流畅许多。酒成的时候,王老板带头鼓掌:“可以啊小迪!有花姐真传!”
      孙莱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八点,姜音婉抱着吉他上台。今晚她弹的是《追梦人》,旋律悠扬,有几个客人跟着哼唱。暖黄的灯光下,银丝在她发间若隐若现——她自己也戴了枚新做的发簪。
      九点半,裴悦溪又来了。这次没抱花,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要了杯柠檬水。她看着舞台上的姜音婉,看着吧台后的谢海棠,看着跑来跑去的孙莱迪,眼神有些恍惚。
      谢海棠走过去,放下一碟坚果:“吃点东西。”
      “谢谢。”裴悦溪拿起一颗杏仁,在手里捻了半天,忽然说,“花姐,他今天官宣了。”
      谢海棠没问是谁。
      “他……要结婚了。”裴悦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怎么想?”
      “孩子是我的,跟他没关系。”裴悦溪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我不需要他的补偿,也不需要他负责。”
      谢海棠点了支烟,没抽,就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
      “做得对。”她说,“但有一句话你得记住。”
      “什么?”
      “别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谢海棠弹掉烟灰,“孩子要不要生,是你的事。但别因为恨他,就非要证明什么。日子是你自己的,怎么舒服怎么过。”
      裴悦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
      谢海棠没安慰她,只是把烟按熄,起身:“想哭就哭,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十一点,最后一拨客人离开。孙莱迪打扫卫生,姜音婉在台上调琴,裴悦溪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花姐,明天我去医院。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谢海棠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里的海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酒吧里残留的烟酒气。远处灯塔的光柱依然规律地扫过海面,近处沙滩上的篝火已经熄灭,只剩几点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孙莱迪凑过来:“花姐,今天那个陈总……还会来吗?”
      “会。”谢海棠说。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谢海棠关了窗,“去睡吧,明天早点起,教你认金酒。”
      “好!”
      女孩们陆续上楼,谢海棠也回到自己房间,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她举起酒杯,对着窗外茫茫夜色。
      海潮声中,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回答——那是多年前港城的雨夜,孟辞最后一次吻她时说:“海棠,等我们老了,就回海城,开个小酒吧,我调酒,你收钱。”
      后来他忘了,她记得。
      但记得又如何?路是自己选的,酒是自己调的。
      苦也好,涩也罢,都得一口一口喝下去。
      谢海棠仰头,饮尽杯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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