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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忌日风波起 从祠堂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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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祠堂出来,已近巳时。
那炷香燃了很久,久到膝盖跪在冰冷的蒲团上,渐渐失去知觉。青烟袅袅,模糊了牌位上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思烟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凉滑的地砖,心里空茫茫的一片。
没有哭。
眼泪早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就流干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一片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冷硬而清晰的河床。
她站起身,腿脚有些麻,扶着供桌缓了片刻。
守祠的老仆远远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催促,只在她离开时,默默地又点燃了一炷香,插进香炉。
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晨雾,明晃晃地照下来,将祠堂飞檐的影子拉得斜长。思烟走在回竹心院的路上,步履依旧平稳,只是脚步比来时更沉了些。
路过花园那片不大的池塘时,她脚步顿住了。
池水因昨夜大雨涨了不少,岸边几丛菖蒲被冲得东倒西歪。水面飘着些残叶落花,在午前渐暖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
往年父母忌日,她都会在夜里,偷偷来这里放一盏小小的荷花灯。
今年……时辰还早。但或许,可以提前准备。
竹心院临水,后窗下就有一道活水小渠,与这池塘相通,水流平缓。在那里放灯,更隐秘,也更……像是一个只属于她和父母的、安静的仪式。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刚转过一处假山,便听见前方传来少女清脆的笑语声,夹杂着环佩叮当。
“哎呀,姐姐你看这朵芍药,开得多好!昨儿那场雨竟没打坏它!”
“是呢,颜色也鲜亮。折回去插瓶,母亲定然喜欢。”
两个穿着锦缎衣裙、满头珠翠的少女正站在花圃边,指着几株开得正盛的芍药说笑。身后跟着三四个丫鬟婆子。
是二房的沈思雨,和三房的沈思云。
思烟脚步未停,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想悄无声息地从旁侧的石径绕过。
“咦?”沈思雨眼尖,已瞧见了她,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那不是竹心院的思烟姐姐么?这是打哪儿回来呀?”
避无可避。
思烟停下脚步,转身,微微屈膝:“思雨妹妹,思云妹妹。”声音平静。
沈思雨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素净得近乎寒酸的衣饰上打了个转,嘴角撇了撇:“果然是去祠堂了吧?瞧这一身素气,大好的日子,穿得跟守孝似的。”
她身旁的沈思云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二姐,今日……本是她父母忌辰。”
“忌辰怎么了?”沈思雨声音更亮,仿佛故意要让周围人都听见,“都过去三年了,年年如此,哭丧着脸,给谁看呢?没得晦气!要我说,就是心思太重,自己放不下,连带着身边人都跟着倒霉。嬷嬷不是昨儿就咳得厉害?啧,有些人的命啊,就是硬,克……”
“思雨!”沈思云脸色微变,低声喝止。
思烟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慢慢蜷起,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抬眼,静静看向沈思雨。
那目光太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沈思雨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跳,后面更刻薄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
“妹妹若无他事,我先回了。”思烟说完,不再看她们,转身便走。
“你站住!”沈思雨被她那无视的态度激怒了,几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摆这副样子给谁看?真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受宠的嫡小姐?”
思烟停下,目光掠过她因恼怒而泛红的脸颊,落在她身后那个穿着淡绿比甲、手里还捧着几枝芍药的丫鬟身上。
那丫鬟被她一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沈思雨身后躲了躲。
“妹妹还有何指教?”思烟问,声音依旧平淡。
“我……”沈思雨一时语塞,她本就是逞口舌之快,被思烟这么一问,反倒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胡乱一扫,落在思烟空着的手上,忽然想到什么,嗤笑一声,“指教不敢当。只是提醒姐姐一声,今日既是忌日,该有的礼数不能缺。比如……放灯祭奠?姐姐今年,怕不是连盏像样的荷花灯都备不起了吧?”
这话恶毒。直戳痛处。
沈思云在后边听得皱眉,却也没再出声劝阻。
思烟袖中的手,又紧了一分。指节泛白。
“不劳妹妹费心。”她吐出几个字,侧身欲走。
“哎,别急着走啊。”沈思雨却来了劲,示意自己的丫鬟,“春莺,把你手里那几枝花给我。”
叫春莺的丫鬟忙将芍药递上。
沈思雨抽出一枝开得最盛、花瓣上还沾着晨露的粉色芍药,手腕一扬,竟直直朝思烟脸上掷来!
“这花颜色好,送姐姐戴戴,添点喜气!免得一身惨白,瞧着像个女鬼!”
花瓣擦着思烟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丝极淡的香气,随即“啪”一声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娇嫩的花瓣摔得四分五裂,汁液染脏了石板。
思烟没躲。
甚至眼睫都没颤一下。
她只是慢慢低头,看着那枝破碎的芍药,然后,目光缓缓上移,掠过沈思雨得意洋洋的脸,最后,定格在那个叫春莺的丫鬟的裙角。
淡绿色的裙裾下摆,靠近脚踝处,沾着几处明显的、已经半干的泥渍。
不是府中常见的黑黄泥土。
而是——红褐色。
与清晨在荣禧堂外,那个陌生管事袖口上看到的,颜色质地,几乎一模一样。
思烟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无人察觉。
她重新抬起眼,看向沈思雨,忽然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太浅,太冷,没带丝毫温度,反而让沈思雨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还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你笑什么?”沈思雨尖声问。
思烟没回答。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人,绕过那枝残花,也绕过挡路的沈思雨,径直朝竹心院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稳当。
仿佛刚才那场羞辱,那枝摔碎的花,那恶毒的言语,都不过是拂过衣角的微风,了无痕迹。
沈思雨站在原地,瞪着那道逐渐远去的素淡背影,胸口起伏。半晌,才狠狠一跺脚:“什么东西!晦气!”
“二姐,算了,何必跟她一般见识。”沈思云上前挽住她胳膊,低声劝道,“咱们去母亲那儿吧。”
沈思雨犹自愤愤,被妹妹拉着走了。丫鬟春莺连忙捧着剩下的花跟上,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竹心院的方向,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那沈思烟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怎么好像,把她裙子上有几块泥都数清了似的?
竹心院。
赵嬷嬷正坐在临窗的矮凳上,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思烟的旧衣。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思烟回来,忙放下针线起身:“姑娘回来了?祠堂那边……”
话没问完,便瞧见思烟比平时更苍白的脸色,虽然神情依旧平静,但赵嬷嬷伺候她多年,如何看不出那平静下的紧绷。
“姑娘?”赵嬷嬷心一紧。
“无事。”思烟摇头,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气饮下。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压下心头那丝翻涌的涩意。
“嬷嬷,”她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我记得,库房角落里,还存着些去年剩下的宣纸和竹篾?”
赵嬷嬷一愣:“是有一些……姑娘要那些做什么?”
“做灯。”思烟走到后窗边,推开窗棂。窗外,那道窄窄的活水渠安静地流淌着,水面反射着细碎的日光。“今晚,放荷花灯。”
赵嬷嬷眼眶一下子红了:“姑娘……您还记着。”
“一直记得。”思烟望着流水,声音很轻。
赵嬷嬷抹了抹眼角,忙道:“老奴这就去找!那些东西都收得好好的,糊灯的纱绢也还有两块素色的……”说着便要转身去翻找。
“不急,晚些再弄。”思烟叫住她,“嬷嬷先用午饭,然后歇个午觉。您脸色不好,昨夜定是没睡踏实。”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响动。
是送午饭的婆子来了。
一个粗使婆子拎着个双层食盒,咣当一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皮笑肉不笑地道:“三姑娘,您的饭食。”
赵嬷嬷上前接过,道了谢。那婆子瞥了窗边的思烟一眼,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嘴里还低声嘟囔着:“……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次次都要人送上门……”
声音不大,却足够院里的人听见。
赵嬷嬷气得手抖,思烟却仿若未闻,只道:“嬷嬷,摆饭吧。”
食盒打开。
上层是一小碗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酱菜。
下层是一盘颜色发黄的青菜,油星不见几滴。还有两个小小的、硬邦邦的杂面馒头。
这便是竹心院一日的“份例”午膳。比之晨省时荣禧堂隐约飘来的甜腻香气,云泥之别。
赵嬷嬷看着这些,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气的:“欺人太甚!便是下等仆妇的伙食,也不至如此!姑娘,老奴……老奴去找管事说道说道!”
“嬷嬷。”思烟按住她颤抖的手,声音平静,“坐下,吃饭。”
“姑娘!”
“我说,吃饭。”思烟拿起一个杂面馒头,掰开,慢条斯理地吃着。馒头粗糙,硌得嗓子疼,她就着稀粥,一口一口,咽得认真。
赵嬷嬷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落在桌上。她胡乱抹了一把,也坐下,端起那碗稀粥,手却抖得厉害,粥水晃了出来。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收拾碗筷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还有少女刻意扬高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思烟姐姐可在?妹妹来给你‘送灯’了!”
是沈思雨。
她竟带着丫鬟春莺,去而复返。
思烟眼神微凝,对赵嬷嬷道:“嬷嬷,您先进屋。”
赵嬷嬷也听见了那声音,脸上怒色一闪,低声道:“姑娘,她们又来作甚?”
“无事。您进去。”思烟语气不容置疑。
赵嬷嬷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端着食盒退回了房内,却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思烟走到院中。
沈思雨已自行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走了进来,春莺跟在她身后,手里竟真的提着一盏小小的、粗糙的粉色荷花灯。灯做得歪歪扭扭,纸张廉价,烛台也是劣质的。
“姐姐不是要放灯祭奠么?”沈思雨笑盈盈的,目光在简陋的竹心院里扫了一圈,满是鄙夷,“妹妹我心地好,特意给你送一盏来。虽说简陋了些,配姐姐如今的身份……倒也合适。”
她示意春莺:“把灯给三姑娘放水边去,小心些,别‘摔了’。”
春莺应了声,提着灯走向窗下的水渠。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哎哟一声,手里的灯脱手飞出——
不偏不倚,正正砸向渠边一块尖锐的石头!
“啪嚓!”
单薄的纸灯瞬间被戳破、压扁,竹篾断裂,那劣质的蜡烛滚落出来,掉进水里,“嗤”一声熄灭了。
“哎呀!”春莺惊呼,手足无措地看向沈思雨,“姑娘,奴婢不是故意的!是这路不平……”
沈思雨掩口,眼里却满是得逞的笑:“蠢东西!毛手毛脚的!好好一盏灯,就这么糟蹋了!”她转向思烟,故作惋惜,“姐姐你看,这……真是不巧。看来姐姐今年这灯,是放不成了。”
思烟的目光,从地上那堆破碎的竹篾废纸上移开,再次落到春莺的裙角。
刚才那一绊一摔,丫鬟裙摆扬起,那红褐色的泥渍更加明显。而且,她鞋底边缘,也沾着同样颜色的、新鲜的湿泥。
这里,竹心院,地上是常见的青苔和黑土。
这红褐泥,是从哪里带来的?
“思雨妹妹,”思烟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丫鬟,方才去过哪里?”
沈思雨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道:“能去哪里?自然是一直跟着我!”
“是么。”思烟点点头,不再追问,只道,“灯既已毁,妹妹请回吧。”
她这般反应,让沈思雨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准备好的更多奚落竟没了用武之地。
“哼,不识好歹!”沈思雨自觉无趣,瞪了思烟一眼,转身便走,“春莺,走了!”
春莺连忙跟上,经过那堆灯骸时,脚下不小心又踩到一根断裂的竹篾,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慌慌张张地追着沈思雨出了院门。
院门被重重带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虚掩的房门猛地被推开,赵嬷嬷冲了出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院门方向:“她们……她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老爷,夫人,你们在天有灵看看啊……”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脸憋得通红。
“嬷嬷!”思烟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扶住她。
赵嬷嬷咳得几乎喘不上气,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最后猛地一颤,竟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来,溅在青石板上,刺目的红。
“嬷嬷!”思烟的心狠狠一沉,扶着她手臂的手瞬间收紧,“您别动,我扶您进去!”
赵嬷嬷浑身发软,大半重量靠在思烟身上,被搀扶着进了屋,躺到床上,依旧咳个不停,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灰败。
思烟迅速倒来温水,喂她喝下,又拧了冷帕子敷在她额头。
好半晌,咳嗽才渐渐平息。赵嬷嬷闭着眼,气息微弱,眼角淌下浑浊的泪。
思烟坐在床沿,握着嬷嬷枯瘦的手,那手冰凉。
窗外,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水渠潺潺,带着那盏破碎的废纸灯,不知漂向了何处。
院子里,青石板上的血痰还未干透。
而春莺裙角那抹刺眼的红褐色,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思烟的脑海。
姑母身边的陌生管事。沈思雨的丫鬟。
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身处府中不同区域,却在同一天早上,沾上了同样罕见的泥土。
这沈府深宅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条,她看不见的、肮脏的路径?
思烟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只剩一片冰冷的、锐利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