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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省暗流涌 寅时末,天 ...

  •   寅时末,天色仍是蟹壳青。

      竹心院的清晨,是被檐角滴落的残雨声唤醒的。一滴,又一滴,敲在石阶上,带着宿雨的清冷。院中翠竹经了一夜洗涤,枝叶舒展,绿意沉静,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和竹叶特有的微涩清香。

      思烟已起身。

      赵嬷嬷替她梳头,手有些抖,眼角还带着昨夜未散的微红。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肤色是长年少见日光的苍白,眉眼清淡,下颌尖巧。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配月白裙子,颜色素净得几乎要融进这蒙蒙晨光里。

      “姑娘,今日……”赵嬷嬷欲言又止,手里攥着一支最简单的银簪,犹豫着。

      “就这样罢。”思烟声音平静,目光落在镜中自己没什么血色的唇上,“今日是忌日,素净些好。”

      她接过银簪,自己稳稳插入脑后简单的发髻。动作干净利落。

      卯初一刻,主仆二人出了竹心院。

      穿过长长的、湿漉漉的碎石小径,绕过几处假山亭台,越往主院方向,景致便越是开阔精致,仆妇丫头也多了起来,或洒扫,或捧着热水、食盒匆匆而行。见到思烟,有人微微福身,有人只当没看见,更多的则是投来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很快又移开。

      思烟低着头,步履不急不缓,目光只落在自己前方三尺的地面。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廊下来往穿梭的、色彩鲜亮的裙裾。

      她像一道浅淡的影子,安静地滑过这清晨渐次苏醒的繁华。

      荣禧堂。

      沈府嫡支长房所居的正院,五间七架的格局,飞檐斗拱,气象端严。庭前两株高大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经了雨,更显娇嫩,却也落了一地残红,混在湿泥里,零落成泥。

      堂内已然有了人气。

      思烟在门外略停了停,深吸一口微凉的、带着花香的空气,这才垂首敛目,踏过门槛。

      暖意夹杂着淡淡的檀香、衣料熏香和早点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堂中地面光可鉴人,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大理石面圆桌,尚未摆膳。两侧的酸枝木扶手椅上,已坐了好些人。

      上首正中,一身赭色万寿纹缎面褙子的嫡祖母崔氏,正端着汝窑天青釉茶盏,慢慢撇着浮沫。她面容富态,眼神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经意的疏淡。

      左下首第一位,坐着大伯母,也就是如今主持中馈的大夫人王氏,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神色端庄,正低声与身旁一位管事嬷嬷交代着什么。

      右下首则是二房,姑母沈玉容便在其中。她今日穿了身湖水绿的缠枝莲纹杭绸褙子,颜色清新,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目温婉。她正微微侧身,含笑听着身旁一位年轻媳妇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抚着腕上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

      再下首,便是几位年纪稍轻的婶娘,以及几位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姑娘——思烟的堂姐妹们。

      思烟一进来,原本低低的交谈声便静了一瞬。

      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打量,评估,然后——多数很快失去了兴趣,移开了。

      她太不起眼了。素净的衣衫,低垂的眉眼,瘦削的身形,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颜色寡淡的植物。

      思烟稳步上前,在距离主位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孙女儿思烟,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

      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崔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温和道:“起来吧。难为你这么早过来。昨夜雨大,路上可滑?”

      “回祖母的话,路上已有人打扫,并不滑。”思烟起身,依旧垂着眼。

      “嗯。”崔老夫人点点头,似乎想不起还要问什么,顿了顿,才道,“你身子弱,自己当心。今日是你父母忌辰,稍后去祠堂磕个头,上柱香,心意到了便是。”

      话是关心的话,语气却像完成一项例行的嘱托。

      “是,孙女儿谨记。”思烟应下。

      “母亲就是心慈,”坐在下首的姑母沈玉容忽然开口,声音柔婉动听,带着笑意,“总惦记着小辈们。思烟这孩子,也是懂事的。”

      她转向思烟,笑容更深了些,眼神却像裹着蜜的针,细细地刺过来:“思烟啊,在竹心院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定要跟姑母说。你父母去得早,我们做长辈的,得多看顾着你些。”

      堂内其他女眷的目光又聚拢过来几分,带着些微的玩味。

      思烟微微屈膝:“谢姑母关怀。竹心院清静,思烟住着很好。一应份例都是按规矩来的,并不短缺。”

      “那就好。”沈玉容点点头,指尖又抚了抚那翡翠镯子,语气愈发温和,却字字清晰,“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儿,最要紧的是贞静娴雅,安分守己。你年纪小,又经历了那些事,难免心思重些。但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总沉湎旧事,胡思乱想的,反倒扰了自己心神,伤了身子,也让九泉下的兄嫂不安呐。”

      她顿了顿,看着思烟低垂的、毫无波澜的侧脸,笑容不变:“姑母这话,是为你好。你可明白?”

      话里的敲打,几乎不加掩饰。

      思烟能感到周遭空气里那细微的、看好戏般的凝滞。几位堂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讥诮。

      她抬起头,迎上沈玉容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温顺,澄澈见底,仿佛听不懂任何弦外之音。

      “姑母教诲的是。”思烟的声音平静无波,“思烟不敢胡思乱想。每日只知谨守本分,晨昏定省,闲暇时读读女则女训,或临帖绣花,不敢有违闺训。”

      回答得滴水不漏,恭敬,却也疏离。

      沈玉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不豫,但笑容未减:“知道本分就好。这才像我们沈家的女儿。”

      崔老夫人似乎对这番对话并无兴趣,已重新端起了茶盏。大夫人王氏适时地岔开了话题,说起过几日某家夫人设宴赏花之事。堂内的注意力很快转移,笑语声又低低响起。

      思烟退到最末一张空着的椅子边,却没有坐,只静静侍立在一旁,像一尊没有存在感的背景。

      晨省的时间并不长。各房回事,崔老夫人略作指示,又闲话几句家常,便有丫鬟来禀,早膳已备好。

      众人起身,准备移步偏厅用膳。

      思烟随着人流,最后走出荣禧堂。她本已打算直接离开,去祠堂等候,却在跨出门槛、转身欲行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异常。

      就在荣禧堂东侧连接外书房的回廊转角处,姑母沈玉容身边那位穿浅粉色比甲、容长脸面的大丫鬟春杏,正与一个男人低声说话。

      那男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藏青色绸面直裰,作管事打扮,面生,绝非沈府内院常见的面孔。他微微躬着身,姿态恭敬,但眼神却有些飘忽。

      两人交谈极短,春杏迅速将一个什么小东西塞进那管事袖中,管事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在往来仆妇的遮掩下,几乎无人注意。

      但思烟看到了。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头也未偏,依旧维持着低眉顺目的姿态,沿着来路往回走。

      可就在那惊鸿一瞥间,她已看清了几个细节:

      那陌生管事袖口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渍,颜色质地与她曾在府内任何一处见过的泥土都不同。

      春塞进他袖中的,似乎是个极小的、深蓝色的布囊,鼓鼓囊囊,不大。

      两人分开时,春杏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而那管事转身离开的方向,并非通往二门外院,而是朝着府邸更深处、西边那片相对僻静、多用作库房和旧仆聚居的区域。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了一下。快而有力。

      思烟面上没有丝毫异样,脚步节奏不变,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一步步远离了荣禧堂的喧嚣与繁华。

      雨后的晨风穿过庭院,带着凉意,拂动她素淡的衣袂。

      路旁,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绿油油的,一滴积蓄在叶尖的雨水,恰在此时坠落,“嗒”一声,正打在她前方的石板上,溅开一小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思烟的目光,在那水渍上停留了一瞬。

      暗红色的泥。

      陌生的管事。

      姑母身边的春杏。

      还有……西边。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无声地掠过,排列,暂时未能拼合成清晰的图景,却已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了层层隐秘的涟漪。

      她微微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及袖中暗袋里,那枚冰凉坚硬的、父亲留下的旧银簪。

      竹心院的方向,晨光正一点点驱散雨雾。而前方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幽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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