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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香透危机 赵嬷嬷躺在 ...

  •   赵嬷嬷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思烟守在床边,用温水一遍遍替她擦拭额头和手心。嬷嬷的额头烫得吓人,手心却冰凉,咳嗽虽暂时止住,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浑浊的、不祥的嘶声。

      窗外的光从午后炽烈,渐渐转为昏黄。

      不能再等了。

      思烟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里面是她这些年省下的、为数不多的体己钱,主要是母亲留下的几件细软中未曾变卖的两支素银簪子,和一些零散铜钱。

      她将荷包揣入袖中,又换了一身颜色稍显庄重的旧衣裳,仔细将鬓发抿好,这才轻轻带上房门,走出竹心院。

      沈府外院管事房。

      管着内宅日常用度、仆役调配的周管事正翘着腿,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小壶,啜着刚沏好的茶。两个小厮在门外听差。

      思烟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周管事。”她声音清晰,不高不低。

      周管事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悠悠地喝茶。直到思烟又唤了一声,他才像刚发现似的,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随即放下茶壶,坐直了些,脸上堆起敷衍的笑:“哟,是三姑娘啊。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可是院里缺了什么?”

      他语气听着客气,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姿态也依旧倨傲。

      思烟微微垂眸:“周管事,我房里的赵嬷嬷突发急病,咳血了。病势来得凶险,需得立刻请大夫来诊脉,用些好药。嬷嬷年纪大了,寻常草药恐不济事,烦请您安排一下。”

      “咳血了?”周管事眉头一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哎呀,这可真是不巧。赵嬷嬷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按理说……是该请个大夫瞧瞧。”

      他话锋一转,为难道:“只是三姑娘,您也知道,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口人,每日的开销都是有定例的。这请大夫、抓药,尤其是要用‘好药’,都得从公中出账,需得层层报备,讲究个章程。赵嬷嬷毕竟是下人,这‘好药’二字……怕是有些逾矩了。”

      “嬷嬷虽是下人,却也伺候了我沈家两代主子,劳苦功高。”思烟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周管事,“如今病重,用些对症的药材,保她性命,难道不是沈家该有的仁厚?这与身份无关,与人命有关。”

      周管事被她那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三姑娘说的是,仁厚,仁厚。只是这‘好药’的标准……各房有各房的份例。赵嬷嬷是您院里的人,她的用度,自然也是跟着竹心院的份例走。”

      他顿了顿,端起茶壶又啜了一口,才慢条斯理道:“依老奴看,不如先按例请个坐堂大夫来看看,开些寻常方子。若实在不行,再往上禀报,申请些好药材。这样,既合规矩,也不算耽搁。您说是不是?”

      按例?寻常方子?

      思烟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赵嬷嬷那灰败的脸色、咳出的血丝在她眼前闪过。

      “周管事,”她声音冷了一分,“嬷嬷咳的是血,不是风寒。寻常方子能否救命,您心里应当清楚。这‘往上禀报’需要几日?嬷嬷能否等得?”

      周管事脸色微沉,放下茶壶:“三姑娘,您这话说得,倒像是老奴故意拖延似的。规矩就是规矩,老奴也只是照章办事。各房各院,谁家没个生老病死?若都像您这般要求破例,这府里的账目还怎么管?这规矩还要不要了?”

      他站起身来,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这样吧,老奴稍后便让人去请惠民药局的坐堂大夫过来瞧瞧,药呢,也按竹心院的份例先抓两副。至于其他的……三姑娘,不是老奴不帮忙,实在是权限有限。您若真着急,不妨……去求求二夫人?内宅用度调配,二夫人或许能说上话。”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暗示和推诿。

      去求姑母沈氏?

      思烟心底一片冰寒。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姑母会如何“关切”地敷衍,如何用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拖延,甚至可能借此机会,提出某些“交换”。

      “不必了。”思烟打断他的话,不再看他那张虚伪推脱的脸,“既然周管事有难处,我自想办法。”

      她转身便走,步伐依旧平稳,脊背挺直。

      周管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嗤笑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拎起茶壶:“一个孤女,一个老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啧,这茶凉了,换一壶来!”

      回竹心院的路上,思烟脚步不停,脑子转得更快。

      周管事的态度,印证了她的猜测。克扣用度,绝非偶然。

      她直接拐去了位于外院角落的府库支领处。

      这里负责每日发放各院的基础用度:炭、茶、油、米,以及一些普通药材。

      支领处的老苍头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思烟,愣了一下,才慢吞吞起身:“三姑娘?您怎么来这儿了?可是院里缺了什么,让下人来领就是。”

      “我来看看竹心院这个月的份例记录。”思烟开门见山。

      老苍头有些为难:“这……记录都是有数的,姑娘您看这个,不合规矩吧?”

      思烟从袖中取出那支分量最轻的素银簪子,轻轻放在老旧的木柜台上:“嬷嬷病得重,我想知道,按例,我们能领到什么药材。麻烦您了。”

      银簪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老苍头眼睛眨了眨,飞快地左右瞄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迅速将簪子拢入袖中,脸上堆起笑:“姑娘孝心可嘉,老朽破例一次也无妨。您稍等。”

      他转身从一叠厚厚的簿册中,抽出一本,翻到记录竹心院用度的那几页,推到思烟面前:“姑娘请看,这是近三个月的支领记录。按府里定例,竹心院每月可领银霜炭二十斤,松萝茶四两,灯油三斤,粳米……哦,药材在这里,每月有防风、柴胡、甘草等常用药材各二两,若需其他,得额外报批,或自己掏钱从外面买。”

      思烟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墨字。

      记录看起来清晰明白,领用时间、物品、数量,似乎并无问题。

      但她看的不是记录本身。

      她伸出指尖,轻轻在记录“银霜炭”和“松萝茶”的那行字上拂过,然后凑近,极轻地嗅了一下。

      又翻开前两个月的记录,同样嗅了嗅。

      墨迹是旧的,但纸张上,尤其是记录炭、茶、药材名称的位置,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同的墨味,和旁边记录米油的墨味略有差别,且纸张纤维的磨损程度也稍有不同。

      有人改过记录。或者,至少是后来添补上去的。

      思烟不动声色,抬头问:“这些份例,每次都是谁人来领?”

      “都是赵嬷嬷亲自来领的。”老苍头答道,“嬷嬷仔细,每次都对得清清楚楚才签字画押。”

      “嬷嬷最近一次来领,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好像是……五六天前?领的是这个月的炭和茶。”

      思烟点点头,又问:“我能看看今日入库的炭和茶吗?嬷嬷病着,我怕之前领的受潮了,想对比一下。”

      老苍头此刻收了钱,格外好说话:“成,您这边请。”

      他引着思烟走到旁边堆满物品的库房。靠墙码着一筐筐木炭,有上好的银霜炭,洁白如霜,敲击声清脆;也有次一等的,颜色发灰,夹杂碎屑。茶叶则装在密封的陶罐里,贴着红纸标签。

      老苍头指着其中两样:“喏,这是今早刚送来的银霜炭和松萝茶,都是给各房备的份例。”

      思烟走到那筐银霜炭前,伸手拿起一块。入手沉实,颜色雪白均匀,断面有光泽,几乎无烟。

      她又走到标注“松萝茶”的陶罐前,老苍头打开封口,一股清冽的茶香飘出。茶叶条索紧细,色泽绿润。

      这才是沈府份例应有的品质。

      她什么也没说,谢过老苍头,转身离开。

      脚步加快。

      回到竹心院,她径直走向厨房角落。那里堆着这个月领回的、用了一半的炭筐和茶叶罐。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

      筐里的炭,颜色灰白不均,掺杂着许多黑色的杂质和细碎的小块,拿起一块轻轻一捏,指尖便沾上灰黑的炭粉。这绝非银霜炭,甚至比不上次等炭。

      打开茶叶罐,一股沉闷的、略带霉味的气息飘出。里面的茶叶颜色暗绿发黄,多是碎末,间或有几根完整的,也形状粗陋,毫无松萝茶应有的清香气。

      思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炭。茶。

      那么药材呢?

      她记得赵嬷嬷前几日还念叨,说领回的防风有些发软,柴胡也碎了不少,当时只以为是存放不当。

      她快步走回正屋,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赵嬷嬷平时收着的、从府库领来的备用药材。防风和柴胡都用油纸包着。

      打开。

      防风颜色暗淡,质地疲软,散发着淡淡的陈腐气。柴胡更是细碎不堪,夹杂着不少草梗。

      这些药材,药性恐怕早已流失大半,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劣质品或代用品。

      克扣。

      明目张胆,却又在记录上做得天衣无缝的克扣。

      从日常用度,到救命的药材。

      思烟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幕幕画面:

      晨省时,荣禧堂里隐约飘出的、只有上等银霜炭才有的无烟暖意,和主子们手中茶盏里澄澈清香的茶汤。

      各房丫鬟婆子们领东西时,偶尔流露出的、对比竹心院用度时那种微妙的优越或同情神色。

      赵嬷嬷每次领回东西后,虽然从不抱怨,但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愁绪和更加精打细算的动作。

      还有周管事那推诿的、隐含不屑的态度。

      这不是简单的下人怠慢。这是有意的、系统的、针对竹心院的削减。而能指挥得动周管事,能在府库记录上做手脚,且让各房视若无睹甚至默许的……

      思烟睁开眼。

      眼底清明锐利,再无半点迷茫。

      她走回自己临窗的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取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她微微凝神,开始回想。

      不是回想愤怒,也不是回想委屈。

      是回想细节。

      各房各院,每月大概何时领用炭、茶?领用时,负责的仆妇是谁?神态如何?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中,关于用度的议论……

      她平日的沉默与观察,在此刻化作清晰的脉络。

      笔下落下一个个院落的名称,后面跟着简短的记录:

      “荣禧堂(祖母):炭,每月初五、二十,两筐,王妈妈领,神色如常。茶,香气浓郁,丫鬟曾言‘今年新贡的松萝’。”

      “锦华院(大伯父):炭,每月初十、二十五,三筐,李管事领,与库房说笑。茶,未见。”

      “栖梧院(姑母/二房):炭,每月初三、十八,两筐半,春杏(姑母心腹大丫鬟)或其指派小丫鬟领,次数频繁。茶,丫鬟夏荷曾炫耀‘夫人赏的茶比别处都香’。”

      “晴芳院(三房):……”

      “听雪轩(思雨):炭,每月不定,但常见小丫鬟额外跑库房。茶,思雨曾因茶味不好当众责打丫鬟。”

      “竹心院(己):炭,每月一次,赵嬷嬷领,灰黑杂炭。茶,陈年碎末。药材,劣质。”

      笔尖一顿。

      栖梧院。

      姑母沈氏的院子。

      领炭次数“频繁”。心腹大丫鬟“春杏”亲自经手。丫鬟炫耀茶叶“比别处都香”……

      而春杏,正是晨省时,与那个袖口沾着红褐色泥渍的陌生管事,有过隐秘眼神交流的丫鬟!

      炭、茶、药材的克扣。

      红褐色泥土的线索。

      陌生管事。

      姑母沈氏那“关切”的敲打。

      所有的点,在这一刻,被一条清晰的线串联起来。

      指向同一个方向。

      思烟放下笔,看着素笺上逐渐清晰的脉络,唇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生存的危机,已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赵嬷嬷需要好药,需要及时医治。

      而好药和医治,需要银子,需要话语权,需要打破这无形的封锁。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第一步,必须弄清楚,这克扣的规模到底有多大,那消失的“好炭”、“好茶”、“好药材”,最终流向了何处,又换来了什么。

      还有那红褐色的泥土……

      她将素笺仔细叠好,收入怀中。这是她系统记录各房信息的开始。

      窗外,暮色四合。

      竹心院笼罩在昏暗中,唯一的光源是她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灯影摇晃。

      映着思烟沉静却无比坚定的侧脸。

      药香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苦涩,但更浓郁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危机感。

      和破开这危机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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