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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教 很快就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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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十点,陆望舒家书房。
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室温恒定在二十四度。谢临渊坐在书桌对面,背脊挺得笔直,这是他能做到的、最不牵扯伤口的坐姿。他身上穿着陆望舒的旧T恤,棉质柔软,略微宽松。
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
“这道题,”陆望舒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道,“辅助线怎么做?”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谢临渊垂眼看去。题目是经典的几何证明,需要用到三组相似三角形。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笔尖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里,”他的铅笔停在图形某一点,“做一条平行线。”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平稳,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没有情绪起伏,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指出关键。
陆望舒凑近些看。他们的肩膀几乎相触,谢临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一点很淡的薄荷糖气味。
“为什么是这里?”陆望舒问。
“因为……”谢临渊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辅助线,“这样会形成一对相似三角形。然后这里,和这里,又会形成第二对。”
他的逻辑清晰得像在拆解一台精密仪器。每一步都有依据,每一个结论都严丝合缝。
陆望舒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细密的睫毛和那颗在光线下的小痣。谢临渊讲题时眉头微微蹙起,
“懂了?”谢临渊抬起眼。
“……差不多。”陆望舒其实早就懂了,但他没说,“你再讲一遍?”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重新拿起笔:“这次我讲慢点。”
十点半,第一次休息。
陆望舒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时,他看见谢临渊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只手虚虚按在腰侧。
“疼?”陆望舒把温水放在他面前。
“……有点。”谢临渊睁开眼,没否认
“那休息一下。”陆望舒在他对面坐下,“聊点别的?”
“聊什么?”
陆望舒想了想:“你……喜欢教人吗?”
谢临渊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没教过别人。”
“除了我?”
“嗯。”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书桌上快速掠过。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那你觉得,”陆望舒看着他,“我学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谢临渊愣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陆望舒——对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很聪明。”最终,谢临渊说,“那些题,你其实都会。”
陆望舒笑了:“被发现了?”
“第一题我问的时候,你眼睛往正确答案的位置瞟了三次。”谢临渊的语气很平,“第二题,我还没讲完,你的笔尖就在草稿纸上写出了下一步。”
陆望舒的笑容更深了:“观察这么仔细?”
“习惯。”谢临渊说,“做题需要观察。”
“那观察我呢?”陆望舒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你能看出什么?”
他们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谢临渊能看清陆望舒瞳孔里细小的血丝。
空气凝滞了一瞬。
谢临渊先移开视线:“你……在装不懂。”
“为什么?”
“不知道。”谢临渊的声音低了些,“也许你只是想……”
“想什么?”
谢临渊没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盯着桌上摊开的练习册,铅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
陆望舒看着他低垂的头顶,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然后轻声说:
“我想让你觉得,我需要你。”
谢临渊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同情,不是施舍。”陆望舒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交换。你教我数学,我……陪你养伤。很公平,对不对?”
谢临渊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有很深的、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困惑,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陆望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很真实。
“因为你是谢临渊。”他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谢临渊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盯着陆望舒,想从那句话里找出任何虚伪或怜悯的痕迹。但他只看见一片坦荡的、干净得像初雪的目光。
“……不够。”最终,他说。
“那等我想到更好的理由,”陆望舒说,“再告诉你。”
他重新翻开练习册,笔尖点了点下一题:
“继续吧,谢老师。”十一点,第二次休息时,敲门声。
陆望舒刚起身,谢临渊就听见玄关传来沈驰刻意压低的声音:“嘘——小点声,说不定在睡觉……”
然后是林小雅无奈的回答:“你按敲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陆望舒打开门。沈驰立刻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怎么样?伤口好些没?我带了消炎药,还有小雅炖的汤……”
他的声音在看到书房里的谢临渊时顿了顿,随即露出笑容:“哟,已经起来学习了?可以啊谢老师,轻伤不下火线。”
谢临渊抬起头,对上沈驰坦荡的目光。
“好多了。”谢临渊说,声音比平时轻些,“谢谢。”
“谢什么,兄弟应该的。”沈驰挤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小雅炖了一上午的排骨汤,说是对伤口恢复好。”
林小雅跟进来,朝谢临渊温和地笑笑:“谢同学,打扰你们上课了。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谢临渊说,顿了顿,补了一句,“汤……谢谢。”
“不客气。”林小雅看向陆望舒,“你们继续上课吧,我们坐会儿就走。”
沈驰已经熟门熟路地在懒人沙发上瘫下来:“你们上你们的,我保证不说话。”说完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陆望舒无奈地看他一眼,走回书桌边:“那我们继续。”
谢临渊重新拿起笔,但注意力很难集中。
“这道题,”他强迫自己回到题目上,“用余弦定理更简单。”
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辅助线。讲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逻辑依旧清晰。
陆望舒认真听着,偶尔点头。但谢临渊注意到,他的余光会时不时扫向沙发那边,不是嫌他们打扰,更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们还在。确认这个空间里,不止他们两个。
确认谢临渊不是一个人。
他垂下眼,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累了?”陆望舒低声问。
“……有点。”
“那休息。”陆望舒合上练习册,站起身,“沈驰,汤呢?”
“这儿!”沈驰立刻弹起来,“我去热热。”
“我去吧。”林小雅接过打包盒,“你们坐。”
她走进厨房。沈驰凑到书桌边,看着谢临渊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倒吸一口凉气:“我去……你们这是在讲高数吗?这都什么跟什么……”
“高二的题。”谢临渊说。
“高二?!”沈驰瞪大眼睛,“我现在开始怀疑我上的是假高中。”
陆望舒笑了:“是你太菜。”
“我菜?我上学期数学好歹及格了!”
“刚好过及格线。”
“那也是及格!”
两人斗嘴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谢临渊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没什么意义的争吵,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运转的低鸣,和汤的香气。
林小雅端着碗走出来时,看见谢临渊正看着窗外发呆。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很静,没有平时那种紧绷的戒备。
“谢同学,”她把碗轻轻放在他面前,“趁热喝。”
陆望舒接话,“所以我打算让他住到伤口拆线。”
谢临渊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汤面。
住到拆线。
这个词在他脑中反复回荡。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个家的危险和不适。但另一个声音在更深处响起:这终究不是你的地方。
他只是个暂住的伤患,一个用家教抵债的租客。伤口好了,债还清了,他就该回到那个钉死窗户的房间里,回到那片浑浊的空气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暴力中。
这是既定的轨迹,是他早就刻进骨子里的认知。
“只是暂住。”谢临渊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等伤口拆线,我就回去。”
这句话让客厅安静了一瞬。
沈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小雅轻轻碰了下手臂。陆望舒看着他,那双杏仁眼里有什么情绪快速掠过,是失望吗?还是早就预料到的平静?
“……好。”最终,陆望舒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家教继续。按市场价,包吃住。”
他说得像个真正的交易,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换算成了冷冰冰的数字和条件。这反而让谢临渊松了口气——这样最好。明码标价,互不相欠。
“嗯。”谢临渊点头,“谢谢。”
“不客气。”陆望舒移开视线,看向沈驰,“你下午不是要打球?”
“啊对!”沈驰立刻接话,“那什么……汤好喝吧?小雅炖了一上午呢!”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林小雅笑着接上,说起炖汤的秘诀。沈驰夸张地抱怨母亲从不给他炖汤。客厅里重新热闹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谢临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喝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短暂地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一周。
他只有一周时间。
一周后,他要回到那个钉死窗户的房间,回到那片暴力的阴影里。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持续地疼。
窗外阳光正好。
蝉鸣如织。
汤碗见底。
谢临渊放下勺子,抬起眼,正好对上陆望舒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杏仁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深海一样的包容。
“还要吗?”陆望舒问。
“……不用了。”谢临渊说,“谢谢。”
“那继续上课?”陆望舒合上汤碗的盖子,“刚才那道题,你还没讲完。”
他的语气太自然,像刚才那段关于“暂住”和“回去”的对话从未发生。像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家教和学员,在一个普通的周六上午,上一节普通的数学课。
谢临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他重新翻开练习册,拿起铅笔。笔尖落在纸上时,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沈驰和林小雅识趣地退到沙发上,压低声音聊天。陆望舒凑近些,看着谢临渊在纸上写下的步骤。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书桌上切出明暗交界。
一边是光。
一边是影。
谢临渊坐在光影之间,腰侧的伤口在疼,心里那根刺在疼。
但他握着笔,继续讲题。
声音平稳。
逻辑清晰。
像一个真正的老师。
这是家教的第一堂课。
是一周倒计时的开始。
也是未来所有疼痛、崩溃和救赎的序章。
……
这章始终怪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