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容词》柠香脆藕

8、归巢 拆线后

　　拆线后的第三天，蝉鸣最盛的午后，谢临渊离开了陆望舒的公寓。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鸣，吐出灼热的气流。他没有说告别的话，只是在玄关处弯下腰，最后检查了一遍鞋带，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只是为了拖延那几秒。
　　“走了。”他直起身，声音被室外的热浪滤过，显得有些模糊。
　　陆望舒站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阴影落在半边脸上。他看着谢临渊背上那个扁塌的黑色背包，里面装着他来时全部的家当。
　　“……嗯。”陆望舒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
　　门开了，然后门关上，将寂静和冷气重新锁在屋内。
　　陆望舒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身影走出单元门，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进了巷子深处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破败楼群。他走得很快，像在逃离什么，也像在奔赴什么。
　　推开安康里302室的门，沉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热浪包裹了他。谢正财如预料般不在，客厅是狂欢后的废墟。谢临渊沉默地开始打扫，在三十多度没有空调的房间里，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腰间的疤痕在汗水的浸润和动作的牵扯下，存在感愈发鲜明而恼人。
　　清理时，在沙发底下摸到谢正财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无数催债信息和威胁电话的红色标记炸开，最新一条是昨晚的：“最后三天。”
　　谢临渊将手机放回原处。暑假的漫长白日，让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显得更加难熬。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从背包深处取出那个深褐色的旧铁盒，指尖拂过上面细微的划痕。他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握了一下，感受那硬物硌在掌心的感觉，然后把它锁进了书桌抽屉最深处，钥匙贴身戴好。
　　做完这一切，他脱掉被汗湿透的T恤，拧开锈蚀的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脖颈滑下，流过锁骨，流过胸前肋骨清晰的轮廓。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湿漉、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右眉下那颗仿佛凝固血滴般的红痣。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陆望舒家楼下的咖啡馆。
　　冷气充足，玻璃窗外是流淌着金色夕照的街道。陆望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乐谱，笔尖无意识地在空白处画着凌乱的线。
　　“哟，真用功啊，暑假都不放松？”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陆望舒抬头，看见方屿拉开椅子坐下。他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抓过，却依旧耀眼得与这间寻常咖啡馆格格不入。
　　“方屿？”陆望舒合上乐谱，“你怎么找到这儿？”
　　“想找，总能找到。”方屿招来服务员点了杯冰美式，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目光却像带着钩子，在陆望舒脸上转了一圈，“听说你暑假没出去？不像你的风格。”
　　“有点事。”陆望舒答得简短。
　　“事？”方屿挑眉，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跟人有关吗？我听说，你前段时间……挺照顾一个同学？”
　　陆望舒抬起眼。方屿的笑容依旧随意，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谁告诉你的？”陆望舒问，声音沉了几分。
　　“别紧张。”方屿笑了声，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咖啡，“我家老爷子跟你爸喝茶，随口聊到的。说你看上去交了新朋友，还挺上心。”他啜了口咖啡，视线飘向窗外，又慢悠悠地转回来，“听说好像姓谢？谢临渊是吧？挺特别的名字。”
　　陆望舒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父母辈的“随口聊聊”，往往意味着更多。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方屿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上，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却有种压迫感，“我看了你们学校去年的竞赛光荣榜，他的名字排在很前面。但除了成绩，好像查不到别的。有点意思。”
　　“他喜欢安静。”陆望舒说，语气带上了明确的疏离，“不喜欢被打扰。”
　　“安静？”方屿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味着什么，然后点点头，“明白。越是安静的水面，底下越可能藏着有趣的东西，对吧？”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我组了个局，就这两天，在郊区一个新开的马场，都是些圈里差不多年纪的，你来玩玩？放松一下。”
　　又是这种不容拒绝的邀请。陆望舒知道，如果他拒绝，方屿只会用更多方式“偶然”出现，问更多关于谢临渊的问题。
　　“……我考虑一下。”陆望舒说。
　　“行，地址发你。”方屿干脆地起身，拍了拍陆望舒的肩膀，“等你。”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对了，替我向那位‘安静’的谢同学问好。说不定，我们很快会见面。”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熙攘的街道上。
　　陆望舒坐在原地，冰咖啡杯壁凝结的水珠滑下，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方屿的出现，和他对谢临渊那种兴趣，像夏日里一道闷雷前的征兆。
　　而在城市另一端，谢临渊正在闷热的房间里，对着竞赛题集，一笔一划地演算。抽屉深处，那个锁着的铁盒沉默着，像一颗埋在他生命里的、寂静的定时炸弹。
　　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