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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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七点十五分。
陆望舒站在安康里三号楼楼下时，天刚亮透。晨光把老楼斑驳的外墙照得纤毫毕现。
他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是从家里带的皮蛋瘦肉粥和蒸饺，还有从家里带的药。
上到三楼，302的门紧闭着。陆望舒抬手敲门，力道很轻。
“谢临渊？”
里面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这次稍微重了点。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砰”地关上门。
就在陆望舒准备第三次敲门时，门开了。
谢临渊站在门后。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糟，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身上的T恤皱巴巴的。
“你怎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送早饭，还有药。”陆望舒举起保温袋，视线落在他脸上，“不舒服？”
“没有。”谢临渊别开脸，侧身让他进来，“只是没睡好。”
屋里和昨天一样乱，甚至更糟：地上多了几个空啤酒罐，烟灰缸满得溢出来。空气里混杂着酒气、烟味。
陆望舒皱起眉，他走到窗边，想开窗通风，却发现窗户是钉死的。
“你先吃点东西。”他把保温袋放在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几角落，打开盖子。粥的热气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屋里浑浊的气味。
谢临渊在沙发边缘坐下，动作很慢，每一个弧度都控制在不牵动伤口的范围内。他接过陆望舒递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热气蒸腾起来，在他的眼镜上形成一层水雾。
陆望舒看着他喝粥，目光扫过他的腰侧
“昨天换药了吗？”
“换了。”
“自己换的？”
沉默。
陆望舒没再追问。他走到谢临渊身边，蹲下，伸手去掀他T恤的下摆。谢临渊身体一僵，但没有阻止。
纱布露出来。贴得歪歪扭扭，边缘已经翘起，渗出的组织液把中间部分染成了浑浊的黄褐色。最糟糕的是，纱布边缘的皮肤明显红肿，摸上去烫手。
“发炎了。”陆望舒的声音沉下去，“必须得处理。”
“不用，”
“谢临渊。”陆望舒骤然打断他的话，视线锐利地锁在他身上，一字一句道：“给你两个选择，想清楚再答。第一，立刻跟我去医院，后续就住我家，等伤口彻底拆线再算。第二，我现在打120，救护车来接你，同时我会把你爸嗜赌成性、动手打你的证据递到派出所，再把消息透给那些跟他追赌债的人。”
谢临渊盯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他哑声问
陆望舒站起身。
“因为我看见了。”他说，“就这么简单。”
两人在晨光中对峙。远处传来早市摊贩的叫卖声，自行车铃叮当作响，新的一天在窗外喧闹地开始。
而在这个混乱的房间里，时间像是停滞了。
许久，谢临渊垂下眼。
“……给我十分钟。”他说，“我收拾东西。”
陆望舒没有问“需要我出去吗”，也没有擅自离开。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客厅还算干净的椅子上。
他听见里面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衣柜门轻微的吱呀声，塑料袋窸窣的摩擦声。每一个声音都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声音停了。
一片漫长的寂静。
陆望舒没有动。他看着晨光从钉死的窗户缝隙挤进来，在浑浊的空气里切割出几道光柱。灰尘在光里缓缓沉浮。
他知道谢临渊在做什么，不是在收拾东西，是在和自己谈判。
这个谈判，外人帮不上忙。
所以陆望舒只是等。
次卧里。
谢临渊站在房间中央，背包敞开在地上。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牛仔裤，充电器，牙刷毛巾，还有一些书和练习册。很少，五分钟就能装完。
但他站着没动。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旧相框，母亲的照片已经泛黄，但笑容依然清晰。那是他七岁生日时拍的，蛋糕上的蜡烛还没吹灭。
“小渊要坚强。”母亲总是这么说，“以后要成为很厉害的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坚强了。忍着疼，咬着牙，在泥泞里一步步往前走。
但现在，有人伸过来一只手。
干净，温暖，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手。
他该接吗？
接了，就意味着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意味着欠下一笔可能永远还不清的人情。意味着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彻底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不接……
腰侧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纱布下的皮肤灼热发烫。他知道发炎了。留在这个闷热混乱的房间里，伤口只会恶化，可能需要再去医院，花更多钱，耽误更多时间。
谢临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是那些权衡利弊的计算，而是几个清晰的画面：
昨天在医院，陆望舒接过缴费单时，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背，
温的。
公交车上，陆望舒递来那瓶冰水，瓶身凝结的水珠落在他掌心，
凉的。
楼道里，那句“撞见过你的狼狈，我就没想过再转身离开”，
真的。
这些细碎的、真实的触感，比任何道理都更有力。
他蹲下身，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旧铁盒和妈妈的照片，放进背包夹层。然后拉上拉链，站起身。
客厅里。
陆望舒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他转过身。
谢临渊站在次卧门口，背着背包，手里拎着塑料袋。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平静得近乎肃穆的神情。
“走吧。”他说。
两个字，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犹豫。
陆望舒站起身，拎起保温袋。他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说“你会后悔吗”。只是点点头。
“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302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谢临渊没有回头。
下楼时，陆望舒走在前面。走到二楼拐角，他忽然停下，从保温袋侧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转身递给谢临渊。
“薄荷糖。”他说，“可能会好受点。”
谢临渊接过盒子。塑料壳子上还带着陆望舒掌心的温度。
他打开，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炸开，短暂地压过了喉咙的干涩和伤口的刺痛。
“谢谢。”他说。
陆望舒摇摇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单元门口时，谢临渊忽然开口：
“陆望舒。”
陆望舒回头。
“家教的事，”谢临渊看着他，“我接。按市场最高价算。”
陆望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眼睛里真的有笑意的那种笑。
“好。”他说，“那你得把我教到年级前十。”
“你现在排多少？”
“五十八。”
“不难。”谢临渊说，语气平淡
陆望舒笑得更明显了些。
两人走出单元门，走进夏日清晨清澈的光里。
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谢临渊含着那颗薄荷糖，感受着舌尖持续的凉意，和身边这个人平稳的脚步声。
他想
也许接受帮助，不一定是软弱。
也许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也许这个夏天，真的会不一样。
至少现在，嘴里这颗糖是甜的。
原来“重新开始”的滋味，是薄荷味的。
……
沈驰第五次划开手机锁屏时，林小雅把奶茶杯“咚”地搁在桌上。
“沈驰。”她连名带姓叫他，“要么你现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要么我立刻给陆望舒打电话，问他是不是把你魂儿勾走了。”
他们坐在商场顶楼的冷饮店。玻璃幕墙外，城市灯火初上。
沈驰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和陆望舒的聊天记录：
「周末出来打球？叫上临渊。」
「这周不行，家里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亲戚来住几天，得陪着。」
下面是和谢临渊的：
「在哪儿？奶茶店说你请假了。」
「有点事。」
「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不用。」
林小雅看完，眉头慢慢蹙起。
“三天。”沈驰说，“两个人都失联三天。一个说‘家里有事’，可他爸妈明明在国外。一个说‘有点事’，可他从来不请假——你记得他上学期发烧39度还来考试吗？”
“你试过打电话吗？”
“打了。临渊接了，声音很哑，说没事，就挂了。望舒根本不接，只回文字。”沈驰盯着手机，“而且……临渊接电话时，背景特别安静，一点杂音都没有。”
“这有什么问题？”
“他家那破楼，隔音差得要命，永远能听见邻居吵架、电视声、小孩哭。”沈驰抬起眼，“但刚才电话里，安静得像在……图书馆。或者，某个隔音很好的新房子。”
林小雅沉默了。她看着沈驰，看着他眼底那层压不住的焦虑。
“所以你打算……”
“我知道望舒家在新区的公寓地址。”沈驰站起来，“我去看看。”
“万一不在呢？”
“那我也得确认。”沈驰抓起背包，“小雅，你先回家。这事……你别掺和。”
林小雅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医药包塞给他：“带上。万一用得上。”
晚上七点半，金茂府九号楼
沈驰站在陆望舒家门口，敲响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破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