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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渺观往事·下     「 ...

  •   「二十六」

      清晨的演武场,露水尚未干透。

      燕沧溟手持木剑,气势如虹,正将一套基础剑法舞得虎虎生风,剑风扫过,带起地上草屑纷飞。她眼角瞥见慢悠悠走来的莫忘之,以及跟在他身后一脸认真的玉凌绝,眼中顿时闪过狡黠的光。

      “喂!忘之!来陪师姐过过招!”她剑尖一指,声音洪亮,“检验一下你最近有没有偷懒!”

      莫忘之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旁边摆放武器的木架,语气平淡无波:“师姐勇武,忘之不敢撄其锋芒。” 他随手拿起一把普通的扫帚,开始慢条斯理地清扫场边落叶,俨然一副“我只是个清洁工”的模样。

      燕沧溟哪肯放过他,木剑一抖,便朝他肩头点来,速度极快,带着破风声。莫忘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握着扫帚的手腕微转,扫帚头不偏不倚,正好格在木剑的发力点上,轻巧地将其荡开。

      “嘿!还敢挡?”燕沧溟兴致更高,攻势愈发凌厉。

      莫忘之依旧那副懒散样子,脚下步伐看似凌乱,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手中的扫帚时而格挡,时而轻点燕沧溟的手腕膝窝等无关痛痒却足以让她招式变形的部位,惹得燕沧溟哇哇大叫。

      “忘之你耍赖!有本事别躲!”

      玉凌绝站在场边,看得目不转睛。他看出莫忘之的身法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而燕沧溟的剑法则大开大合,充满力量。

      就在燕沧溟一记力劈华山朝着莫忘之当头落下时,莫忘之身形微侧,扫帚在地面一划,带起几颗小石子,精准地射向燕沧溟的脚踝。燕沧溟下意识闪避,攻势一滞。莫忘之却并未趁机反击,反而扫帚一转,轻轻在玉凌绝面前的地上划了一道线。

      “看懂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师姐攻势虽猛,但过于直来直往,下盘是其弱点。你若对上,当以此处为突破口,避其锋芒,攻其必救。”

      玉凌绝恍然大悟,用力点头。

      燕沧溟收住剑势,喘着气,不满地瞪着莫忘之:“喂!你拿我当教学范例呢?!”

      莫忘之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师姐教诲的是,忘之受教了。” 语气诚恳,眼神却分明写着“不然呢?”

      燕沧溟气结,转而看向玉凌绝:“阿绝你看他!欺负人!你来帮师姐!”

      玉凌绝看着气势汹汹的师姐和一脸“与我无关”的师兄,默默后退了半步。这种“切磋”,他还是旁观为好。

      最终,这场晨练以燕沧溟追着莫忘之绕了演武场三圈,被闻声而来的玄微真人一句“成何体统!”喝止而告终。

      「二十七」

      晚膳的清粥小菜刚刚撤下,玉凌绝的目光还若有似无地瞟向后山方向。燕沧溟用手肘碰了碰身旁懒洋洋快要睡着的莫忘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怂恿:

      “喂,忘之,”她不知从哪儿(仿佛那宽大的袖袍是个百宝囊)摸出酒葫芦,畅快地灌了一口,“后山溪涧里那几条肥鱼,我看阿绝盯了好几天了,眼珠子都快掉水里了。怎么样?活动活动?”她说着,朝一旁正襟危坐,实则耳朵微动的玉凌绝努了努嘴。

      莫忘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瞥了一眼旁边闻言耳根泛红却强作镇定的玉凌绝,懒懒道:“万物有灵,扰之不祥。”

      玉凌绝眼神黯了一瞬,默默低下头。

      “不过……” 莫忘之话音一转,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着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玉凌绝瞬间又绷紧的肩线,“祖师爷也云,道法自然。鱼在水中悠游是自然,机缘巧合,入我腹中,亦是因果循环,缘法使然。” 他放下布巾,抬手揉了揉玉凌绝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顶,将那规整的发髻揉乱了几分,“走吧,阿绝,去看看你的‘机缘’在不在水里。”

      玉凌绝身体微微一僵,却没躲开,低低应了一声“嗯。”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的雀跃。

      后山溪水淙淙,清澈见底,在月色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燕沧溟早已按捺不住,利落地挽起裤脚,手持削尖的树枝,眼神锐利如鹰隼,眉心朱砂痣随着她的专注微微蹙起,右耳侧的细辫被溪水打湿,贴在颈侧。她紧盯着水底悠然摆尾的游鱼,玉凌绝也学着她的样子,绷着小脸,神情严肃得如同面对一场重要考核,严阵以待。

      唯有莫忘之,寻了块溪边平坦光滑的大石,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本快被翻烂,疑似垫过桌脚的祖师爷典籍,随意盖在脸上,双臂枕在脑后,似乎打算就着溪声虫鸣补个回笼觉。

      “哗啦——” 水花猛地溅起,燕沧溟出手如电,树枝破空而下,却只刺入一片空荡的水流。那鱼儿尾巴灵巧一摆,不仅轻松躲过,还溅了她满脸冰凉的水珠。

      “嘿!你这滑溜的家伙!我就不信了!” 燕沧溟的倔脾气上来,跟那条鱼彻底杠上,追着它在溪水里扑腾,弄得水花四溅,声势浩大。

      相比之下,玉凌绝更为笨拙。他屏息凝神,几次奋力出手,却连片鱼鳞都没碰到,反而因为用力过猛,脚下青苔一滑,“噗通”一声摔坐在冰凉的溪水里,衣衫瞬间湿透,好不狼狈。他抿着唇爬起身,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气馁,只有一股越发执拗的狠劲。

      就在他攥紧树枝,准备再次奋力一搏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握着树枝的手背。

      玉凌绝一惊,回头看去。莫忘之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脸上哪还有半分睡意,那本祖师爷也被他随手塞回了怀里。

      “静心,”莫忘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带着安抚的力量,“鱼非死物,水亦流动。强取不得,需顺势而为。”

      他握着玉凌绝的手,并未用力,只是带着一种稳定而精准的引导。他的目光落在水底那尾得意洋洋的青鱼上,眼神专注而空明,仿佛能洞悉水流最细微的脉动与鱼儿下一刻游弋的轨迹。

      “感受水的阻力,预判它的动向。”莫忘之的声音平静如常,却让玉凌绝因接连失败而焦躁的心慢慢沉静下来,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只手的引导与水流的触感中,“手腕放松,力贯指尖,不是刺,是‘引’。”

      玉凌绝依言放松身体,屏住呼吸。他感觉到师兄的手带着他,手腕一旋一抖,树枝尖端划破水面。

      下一刻,手感猛地一沉!

      树枝尖端传来剧烈挣扎的力道,水花迸溅。玉凌绝下意识握紧,只见那尾肥美的青鱼已被树枝贯穿鳃部,在枝头奋力扭动。

      他……他做到了?!

      玉凌绝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几乎不敢相信。

      “芜湖——!” 燕沧溟见状,也忘了追自己的鱼,兴奋地欢呼一声,溅着水花跑过来,用力拍了拍玉凌绝的肩膀,“可以啊!深藏不露!”

      是夜,云渺观后山一处避风的岩石后,小小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山间的微寒。鱼香混合着淡淡的果木香气弥漫开来。燕沧溟贡献出私藏的粗盐,莫忘之则不知从哪儿弄来几个酸涩的野山枣,挤出汁水涂抹在烤得金黄的鱼身上,竟也别有一番天然风味。

      玉凌绝小心地吹着气,小口小口吃着外焦里嫩的鱼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那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

      莫忘之却将自己那条鱼最肥美也是鱼刺最少的鱼腹部分,夹到了玉凌绝碗里,语气平淡:“尝尝这个。”

      玉凌绝一愣,抬头看他。莫忘之却已转向正啃着鱼头嗦着鱼骨的燕沧溟,懒洋洋地开口:“师姐,明日该你去山下采买了吧?别忘了带壶‘清风醉’。”

      “知道了知道了!”燕沧溟满口答应,随即狐疑地看他,“咦?你平时不是嫌酒气浊人,影响你神游太虚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唔,”莫忘之抬眼望了望漫天璀璨的星子,语气悠然,“听闻镇上新来了个西域胡商,带的葡萄酿色如琥珀,清甜醇厚,想必……比某些人葫芦里那股子烧喉的劣酒,要更适合佐这溪间野鱼一些。”

      玉凌绝看着开始翻白眼,嚷嚷着“你懂什么这才是真滋味”的燕沧溟,和依旧一副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只是客观评价的莫忘之,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悄悄笑了。火光在他眼中跃动,明亮而温暖,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底的孤寒。

      然而,乐极生悲。正当三人沉浸在这偷来的惬意时光中时,一阵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三人动作瞬间定格。

      燕沧溟反应极快,一口吞下嘴里的鱼肉,顺手将还剩小半的酒葫芦塞进身后柴堆;玉凌绝也迅速将手中的鱼骨埋进旁边的土里,正襟危坐,只是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莫忘之则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顺手用袖子拂过面前的地面,仿佛在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玄微真人手持拂尘,目光扫过三个徒弟,掠过那未曾完全熄灭,尚有余烟的篝火,空气中弥漫的焦香鱼味,以及燕沧溟脸上没擦干净的炭灰和玉凌绝来不及掩饰的油嘴。

      “咳咳,”玄微真人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夜半不寐,在此聚众……引火,所为何事?”

      燕沧溟眼珠一转,抢先道,声音格外洪亮:“师父!我们在……在夜观星象,参悟天道运行之玄妙!您看,今夜星辉熠熠,正是悟道良机!”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天空——可惜篝火太亮,根本看不清几颗星星。

      玉凌绝用力点头附和,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无比真诚,尽管心跳如擂鼓。

      莫忘之则缓缓起身,对着玄微真人行了一礼,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说服力:“师父明鉴。弟子等见今夜东方星宿晦暗不明,恐有细微妖氛扰动山林清气,故在此燃起篝火,借人间烟火之气驱邪,并观察星象变化,以防不测。”

      玄微真人听着这一个比一个能扯的借口,看着莫忘之那副“我就是在执行公务顺便烤个鱼怎么了”的坦然模样,再看看旁边两个努力憋着不露馅的小家伙,饶是他修行多年,此刻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最终只是无奈地挥了挥拂尘,带起一阵清风:

      “胡闹!星象玄奥,岂是围着篝火能参透的?妖氛未察,倒是先惊扰了山间清静!都回去打坐静心!明日早课,若再有人神游天外,便去藏经阁将《清净经》抄录十遍!”

      “是,师父!”三人如蒙大赦,迅速起身,七手八脚但动作极快地清理现场,熄灭篝火,抹去痕迹,然后低着头,鱼贯溜回了道观。

      身后,玄微真人望着他们堪称训练有素的撤退背影,摇了摇头。他踱步到那处尚有余温的空地,弯腰从柴堆旁捡起那个被匆忙塞进去还带着点酒气的葫芦,又用脚尖拨开一点浮土,看到下面埋着的几根新鲜鱼骨。

      他抬头看了看星河璀璨的晴朗夜空,哪里有什么东方星宿晦暗?只有繁星点点,如同少年们眼中尚未蒙尘的光。

      “这几个孽徒……”他低声笑骂了一句,将那酒葫芦放在一旁显眼的石头上,负手而去。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那背影里,似乎并无多少责怪,反倒染上了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二十八」

      云渺观的晨钟总是准时敲破山间晓雾。玄微真人端坐三清殿首,闭目凝神,一派仙风道骨。殿下,三名弟子的姿态却是迥然不同。

      燕沧溟盘膝而坐,腰背挺直如松,乍一看颇有几分英气。然而,她脑袋如同啄米的小鸡,有节奏地一点一点,那束高马尾也随之晃动,像团跳动的火焰。她的眼皮沉重得仿佛坠了千斤巨石,正在与周公进行一场关乎尊严的拉锯战。

      莫忘之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他看似姿态端正,面前道经也摊开着,眼神却早已失去了焦点,空茫地投向殿外流动的云海,仿佛神魂已离体,正与天地灵气进行着更高层次的交流。唯有那偶尔无意识轻叩膝盖的指尖,泄露了他尚未完全沉寂的活气。

      唯独玉凌绝背脊挺得如同新生的翠竹,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黑沉的眸子紧盯着泛黄的道经,嘴唇微微翕动,正无声而虔诚地默诵着经文。自那夜得了新名字与新生的归属,他对待观中一切事务都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缺失的,都在这晨钟暮鼓中加倍弥补回来。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沧溟!” 玄微真人眼皮未抬,清冷的声音却如同冰锥,骤然刺破了这片伪装的宁静。

      燕沧溟一个激灵,猛地从半梦半醒中挣脱,下意识挺直腰板,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在!”她右耳侧的细辫从肩头滑落,衬得那双黑中带红的眸子格外明亮,即使还带着睡意。

      “《道德经》第二章,首句何解?”

      “呃……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她流畅地背出,心下稍安,正欲发挥,却卡在了释义上,眼神开始慌乱地左右漂移,脚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轻轻踢了踢莫忘之。

      莫忘之眼观鼻,鼻观心,神游天外,仿佛那一下轻踢只是微风拂过。

      玉凌绝看得心急,趁师父垂眸,悄声迅速提示:“……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燕沧溟赶紧接上,声音洪亮,试图掩盖方才的卡顿,还悄悄朝玉凌绝递了个“够意思”的眼神。

      玄微真人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转向那仿佛置身事外的莫忘之:“忘之,你来解‘有情无情’之辩。”

      莫忘之缓缓抬眼,眸中空茫未散:“有情便是有情,无情便是无情。师父,争论这个,不如想想午膳吃什么,青笋是该清炒还是凉拌,更能体悟自然之道。” 他甚至真的微微侧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菜谱。

      玄微真人额角青筋一跳,拂尘差点脱手:“什么歪理!你这是亵渎道法!”

      莫忘之眼神依旧游离,嘴上却不忘辩解,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师父明鉴,弟子是在参悟星辰运转与人体周天感应之玄妙,进而推及万物生克与膳食调和之理,此乃道在万物的体现……”

      “参悟到庖厨里去了吧!” 玄微真人的眉毛扬得快要飞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玉凌绝见状,心中焦急,忍不住小声插言,试图引经据典为师兄这离奇的辩解找个靠谱的落脚点:“师兄之意,可是‘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乃是天道至公无私,非是真无情,如同膳食需均衡…”

      “你,你们……一个个的,还有理了?!” 玄微真人看着一个胡说八道,一个还试图给这胡说八道引经据典找补,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们,“大的懒散懈怠,歪理邪说!小的不好好学,还学会帮腔了!”

      见状玉凌绝立马闭嘴,腰背挺得如同尺子量过,再不敢多发一言。他偷偷瞥了一眼依旧稳如泰山,甚至眼神开始重新放空的师兄,又迅速收回目光,嘴角却忍不住轻微地抿动了一下,像是在强忍笑意。

      而燕沧溟被师父这雷霆之怒一震,为了强打精神,竟习惯性豪迈地举起随身携带的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随即被呛得连声咳嗽,里面装的只是清水。在师父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她总算还记得早课期间不能饮酒,只是那姿态,与饮酒一般无二,更是火上浇油。

      “好!好!好!” 玄微真人连说三个“好”字,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看来是为师平日对你们太过宽纵!今日早课,统统不合格!”

      “燕沧溟,莫忘之!你们两个,现在,立刻,马上去后山寒潭边!对着流水诵《清净经》三百遍!不,五百遍!诵不完,午膳就别想了!”(莫忘之:不还得我做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努力缩小存在感的玉凌绝,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凌绝,你虽未同流合污,但妄言曲解,亦有错!罚抄‘逍遥游’三遍,细细体会何谓真逍遥,非是胡搅蛮缠!”

      “是,师父……” 三人垂头丧气地应道。

      早课终于在鸡飞狗跳中落幕。玄微真人拂袖而去,背影都透着“眼不见为净”的决绝。

      燕沧溟耷拉着脑袋,踢着石子往外走。莫忘之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

      玉凌绝看着两位师兄师姐被罚去面壁,自己则需留下抄书,心中有些愧疚,又有些庆幸。

      然而,就在玄微真人身影消失在殿后不久,本该前往后山的莫忘之却不知何时折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正在研墨的玉凌绝身边,随手将一个小巧的食盒放在他案几上。

      “师姐塞给我的,说是‘路上干粮’太多了,吃不完。” 莫忘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一件杂物,“你正在长身体,抄书耗神。”

      食盒里,是几块精致的点心,还冒着微微热气。

      玉凌绝愣住。

      而此刻的后山寒潭边,燕沧溟正对着潺潺流水,中气十足地念着:“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念了没几句,她便从怀里(天知道她怎么藏下的)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香喷喷的酱肉饼。她一边啃着饼,一边对着潭水里的游鱼指指点点:“我说你们听着点啊,这可是道法真言,听了能开灵智的!”

      至于那五百遍《清净经》?

      燕沧溟掰着手指头算:“一遍,两遍……哎呀,刚才念到第几句了?算了,从头再来!一遍,两遍……”

      而莫忘之,早已在潭边一块干燥的大石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用那本祖师爷盖着脸,伴着师姐“铿锵有力”的诵经声和潺潺水声,安然补起了回笼觉。

      阳光透过林隙,洒在“面壁思过”的两人身上,一个吃得津津有味,一个睡得心安理得。

      玄微真人站在远处,看着这“罚”出来的惬意场面,胸口一阵起伏,最终,所有怒气化作一声混合着无奈与哭笑不得的长叹。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孽徒自有……孽徒的缘法。

      他摇着头,拂袖转身。只是那离去的背影,在初夏的阳光下,似乎也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人间师父被不省心徒弟折腾后的疲惫。

      而此刻的玉凌绝,正在房中奋笔疾书,小脸上满是认真。他只是写着写着,他的目光总会忍不住飘向窗外,想象着后山寒潭边,师姐是否又在梦里与人比武,而师兄……是否真的在对着鱼儿讲经说法?

      「二十九」

      自此胡离在观中定居后,俨然成了云渺观一霸……呃,一员。它灵性极高,除了依旧害怕燕沧溟的“魔爪”,与莫忘之和玉凌绝都很亲近。

      这日,玉凌绝在溪边练习水系法术,操控一股水流环绕自身。许是心神不够专注,水流忽然失控,泼了他一身,道袍尽湿,好不狼狈。

      他正懊恼间,却见一团白影窜来。胡离叼着一块干燥的,明显是莫忘之常用的那种柔软棉布,放到他脚边,然后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安慰”。

      玉凌绝心中一暖,摸了摸它的头。

      胡离似乎受到鼓励,转身又跑开。不一会儿,它竟叼着莫忘之晾在院中刚刚晒干的一件外袍,奋力拖了过来,再次放到玉凌绝面前,尾巴摇得像风车,一脸“快换上别着凉”的邀功表情。

      玉凌绝看着那件被拖在地上,沾了草叶和口水印的师兄的外袍,顿时僵住。

      恰在此时,莫忘之与燕沧溟一同走来。

      燕沧溟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大笑:“哈哈哈哈!小胡离!干得漂亮!知道心疼你玉师弟了!就是方式有点……特别!哈哈哈!”

      莫忘之看着自己那件遭遇无妄之灾的外袍,又看看一脸无辜拼命摇尾巴的胡离,和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玉凌绝,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拎起那件袍子,对着胡离淡淡道:“今晚的小鱼干,没了。”

      胡离:“呜……”

      玉凌绝急忙上前:“师兄,是我不好……”

      莫忘之摆摆手,将那袍子丢进一旁的洗衣木盆,目光扫过玉凌绝湿透的衣服:“先去换身干爽的,莫要着凉。”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玉凌绝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是夜,胡离的食盆里依旧出现了它最爱的小鱼干。而莫忘之的衣柜里,则少了一件外袍,多了一只窝在柔软衣物上睡得香甜的白毛团子。

      「三十」

      夏夜,繁星满天,蝉鸣阵阵,松涛簌簌。

      云渺观后山的断崖边,巨大的岩石被白日的余温烘得微热。三人或躺或坐,占据着这块观星的最佳位置。夜风拂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

      燕沧溟双手枕在脑后,翘着的二郎腿一晃一晃,嘴里叼着根清甜的草茎。她望着漫天星子,忽然侧过头,看向旁边倚着岩石,仿佛已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莫忘之,语气带着少有的,与她平日爽朗不符的迷茫:

      “…忘之,你说书上讲的什么紫微星天煞星,是不是真管着人间的生老病死,富贵穷通?咱们的命,难道真就写在那些星子上了?”

      一阵带着凉意的山风拂过,吹动了莫忘之额前的碎发。他眼眸微阖,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就在燕沧溟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敷衍过去时,他清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像月光流淌过石阶:

      “星轨运行,自有其律。人心变幻,却非星盘可尽测……。”

      “说人话。”

      莫忘之眼皮都未抬:“……信则有,不信则无。”

      “嘁,跟没说一样!”燕沧溟撇撇嘴,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翻了个身,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坐在两人中间的玉凌绝,“阿绝,别光听他说这些云山雾罩的!你呢?以后想做什么?成了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的大人物,然后呢?”

      玉凌绝抱着膝盖,仰头看着漫天星辰,黑沉的眸子映着细碎星光。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但,我想变得很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强到足以护住所珍视的一切,强到……命运再也无法轻易从我身边夺走任何人,强到……自己拥有选择的权利,而非被选择,或被……抛弃。”最后几个字,几乎湮灭在唇齿间,带着过往阴影的重量。

      燕沧溟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坐起身,用力揽住玉凌绝略显单薄的肩膀,声音响亮而充满活力,试图驱散那瞬间弥漫的沉重:“放心!有师姐我在呢!以后师姐就带着你,咱们云渺三人横行四海,路见不平就拔刀,劫富济贫,痛饮烈酒,快意恩仇!看谁还敢小瞧咱们云渺观!”

      玉凌绝被她揽得身子一歪,鼻尖萦绕着师姐身上阳光与草木混合的蓬勃气息,肩膀上传来她坚定有力的温度。他没有挣脱,心底那片因过往而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炽热的承诺悄然融化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直阖眼假寐的莫忘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燕沧溟,没有看玉凌绝,也没有加入这看似热闹的憧憬,而是仰头,望向了天际那轮皎洁得近乎孤冷的明月。

      清冷的月辉如水银泻地,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仿佛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银边,让他看起来疏离而遥远,仿佛随时会化这片清辉,羽化而去,消散在这无垠的夜空里。

      “师兄,”玉凌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异样的孤寂,忍不住轻声问,试图将他拉回这人间的烟火,“天上的星辰……它们也会有烦恼吗?”他隐约觉得,师兄看的并非星辰,而是某种更遥远,更难以触及的存在。

      莫忘之闻言,目光依旧停留在那轮孤月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淡然:“星辰没有烦恼。它们只是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行,冷眼旁观人间百态,自身却永恒不变,无悲无喜。”

      “那师兄你呢?”玉凌绝转过头,在星光下执着地看向莫忘之的侧脸,那里似乎笼罩着一层他从未看清过的迷雾,“你的轨迹……又是什么?会一直……在云渺观吗?”

      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恐惧。

      莫忘之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星光照进他眼底,那片常年笼罩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瞬,让玉凌绝窥见了些许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历经风霜的淡然,有洞悉世事的怜悯,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对眼前这短暂温暖的眷恋。

      “我的轨迹啊……”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疏离,“不过是‘来都来了’,便顺着走下去罢了。”他重复着当年入门时那句看似随意的托词。

      玉凌绝心头莫名一紧,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燕沧溟听得云里雾里,已经重新躺回去,嘟囔着“神神叨叨”。

      三人之间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只有风声蝉鸣,松涛依旧。

      “凌绝,”良久,莫忘之忽然唤了他的名字,语气是少有的温和与正式。玉凌绝立刻抬起头,专注地望向他。

      莫忘之看着他清澈而执拗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仿佛要刻进他的心里,“…记住此刻便好。”他的目光扫过漫天繁星,掠过燕沧溟英气的侧脸,最后定格在玉凌绝年轻而执拗的脸上,“记住这星空,这晚风,这松涛……记住我们三人,此刻都在这里。”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他玄色道袍的广袖猎猎作响,仿佛欲乘风归去。莫忘之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飘忽感,补充了最后一句,低得几乎被喧嚣的蝉鸣淹没:

      “至于将来……若觉得有些事模糊了,有些人……记不清了,那便忘了吧。”

      “有些人,有些事,忘了也好。”

      这话语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玉凌绝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没由来的恐慌。“师兄?”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抓住莫忘之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莫忘之先一步站起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衣袖从他指尖滑过,只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

      他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仿佛刚才流露那近乎诀别的话语,都只是玉凌绝恍惚间的错觉。

      “夜露重了,回去歇息吧。”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疏懒,转身先行,背影在星月辉光下,带着一种斩断尘缘般的孤绝,一步步融入更深的夜色。

      玉凌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望着莫忘之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漫天繁星和那轮孤冷的月,只觉得师兄刚才的话,比这山间最刺骨的夜风,还要凉上十分。

      燕沧溟听闻动静,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着气氛凝滞,神色怔仲的玉凌绝,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试图用她一贯的方式驱散阴霾:“别理他!你师兄就爱故弄玄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走走走,回去睡觉,明天师姐教你新剑招!”

      然而,这一夜的星空晚风与松涛,以及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忘了也好”,却如同最深的刻印,牢牢烙在了玉凌绝的心魂之上。

      「三十一」

      这日,玄微真人临时外出访友,将讲经的任务交给了“理论功底最为扎实”的莫忘之。

      他盘坐蒲团上,面前摊开《阴符经》,却半晌没开口。就在燕沧溟又开始小鸡啄米,玉凌绝也疑惑抬头时,莫忘之忽然合上经书,懒洋洋地道:

      “今日不讲经。”

      燕沧溟瞬间清醒:“那干嘛?”

      莫忘之目光扫过两人,缓缓道:“教你们……如何正确地……发呆。”

      玉凌绝:“???”

      燕沧溟:“哈?!”

      “世间万物,过犹不及。修行亦然。”莫忘之语气一本正经,“终日苦修,心神紧绷,犹如弓弦常拉,终有断裂之时。适时放空,神游物外,让灵台归于混沌,方能孕育生机,此谓‘无用之用’。”

      燕沧溟听得目瞪口呆:“所以……发呆还有道理了?”

      玉凌绝却若有所悟,觉得师兄的话似乎总能在歪理中触及某种玄妙。

      “然也。”莫忘之颔首,“现在,随我一同——发呆。”说完,他果真往后一靠,闭上双眼,气息变得绵长,仿佛瞬间进入了某种玄奥的境界。

      燕沧溟嘴角抽搐,但不用听经总是好的,她也学着往后一靠,不过片刻,轻微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玉凌绝看着瞬间“入定”的师兄和秒睡的师姐,犹豫了一下,也试着放松身体,放空思绪。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但渐渐地,他感觉周围的风声,松涛声,鸟鸣声都变得清晰起来,心神仿佛融入了这片天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平和笼罩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莫忘之的声音轻轻响起:“时辰到。”

      玉凌绝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修行的疲惫一扫而空。

      燕沧溟也被惊醒,抹了把口水,茫然四顾:“结束了?这早课……挺舒服啊!”

      莫忘之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深藏功与名:“大道至简。明日继续。”

      等到玄微真人傍晚归来,考校功课时,便出现了如下对话:

      玄微真人皱眉问道:“早课如何?”

      燕沧溟抢先回答:“报告师父!忘之师弟今日教导我们修炼‘神游太虚无用之用’大法!效果显著!”

      玉凌绝认真补充:“师兄所授,似含至理,弟子感觉灵台清明了许多。”

      玄微真人:“???”

      他猛地扭头看向旁边试图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莫忘之,眉毛开始发抖:“莫忘之!你都教了你师姐师弟些什么东西?!”

      最终,莫忘之被罚去后山面壁思过,玉凌绝偷偷去给他送饭时,见他正对着石壁发呆,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懒洋洋地道:“阿绝,记住师兄今日用亲身实践教你的最后一课。有些道理,自己明白就好,说出来,是要挨罚的。”

      玉凌绝看着师兄“凄惨”的背影,重重地点了点头,觉得这比任何经文都更让他记忆深刻。

      「三十二」

      连绵的夏雨敲打着观瓦,淅淅沥沥,织成一片朦胧的水幕。这样的天气不适合练功,只适合围炉……或者说,围坐听雨。

      玉凌绝在认真临摹字帖,燕沧溟难得安静地擦拭着她的长剑。莫忘之则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书看得专注。

      “唉,这雨下得人浑身不得劲。”燕沧溟擦完剑,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莫忘之手中的古书上,眼睛一转,起了促狭的心思,“光看书多没意思!来来来,露一手!我记得后殿库房里好像有张旧琴!”

      玉凌绝也停下笔,好奇地看向莫忘之。他还没听过师兄弹琴。

      莫忘之抬眸,淡淡瞥了燕沧溟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拒绝”。

      燕沧溟哪肯罢休:“等着!我去拿来!” 说罢也不等回应,一阵风似的冲进雨里,不多时,果然抱回了一张落满灰尘,琴弦都有些松垮的七弦琴。

      她胡乱用袖子拂去灰尘,把琴往莫忘之面前一放:“快快快!”

      莫忘之看着那破琴,眉头忍不住蹙了一下。在燕沧溟连声催促和玉凌绝隐含期待的目光下,他终是无奈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铮——嗡——”

      一个干涩扭曲毫无美感可言的音符突兀地响起,如同瓦片刮过铁锅,刺得人耳膜生疼。

      燕沧溟:“……”

      玉凌绝:“……”

      莫忘之面不改色,又尝试着按了几个音,结果一串更加诡异完全不成调的音符争先恐后地挤压了出来,堪比魔音灌耳,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被这噪音吓得停滞了一瞬。

      燕沧溟脸上的期待瞬间碎裂,变成难以置信的扭曲,她猛地捂住耳朵:“停!停!快停下!你这是弹琴还是谋杀?!”

      玉凌绝也默默地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莫忘之从善如流地停下动作,将手从琴弦上移开,神情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制造出那可怕声响的不是自己。他甚至还点评了一句:“此琴年久失修,音色不佳。”

      燕沧溟夺过那张破琴,心有余悸地把它塞到角落:“…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碰这些风雅玩意儿了!你这是天生自带‘破阵曲’啊!敌人听了都得掉头就跑!”玉凌绝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莫忘之对他们的反应浑不在意,重新拿起那卷书靠在窗边,伴着窗外自然的雨声,继续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音律灾难从未发生。

      雨声潺潺,殿内恢复了宁静,只是偶尔,燕沧溟会忍不住朝角落那张破琴投去惊恐的一瞥,而玉凌绝的嘴角,始终带着一点难以消散的笑意。

      「三十三」

      一个春日下午,阳光暖融。莫忘之坐在廊下,就着明亮的天光,缝补燕沧溟练剑时再次崩裂的袖口。针线在他指间穿梭,动作流畅精准,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韵律。

      玉凌绝坐在不远处擦拭他的短匕,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双灵巧的手吸引。

      “好了。”莫忘之低头咬断线头,将衣物递还。破损处已被细密的针脚修补平整,几乎看不出痕迹。

      “谢啦!”燕沧溟接过,浑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

      莫忘之淡淡“嗯”了一声,开始收拾手边的针线箩。他将各色丝线一一理顺,卷成整齐的小卷,分门别类放入格中。他的手指抚过那些色彩柔和的丝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讨论天气:

      “这配色与打结手法,你留心记下。”

      玉凌绝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燕沧溟更是直接扭过头,带着几分茫然与错愕:“嗯?记这个干嘛?”

      莫忘之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线卷,语气疏淡:“人之一生,聚散无常。日后若我不在,寻常的破损,你自己也能应付。”

      燕沧溟猛地一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莫忘之已利落地收拾好针线箩,站起身。他的目光掠过院中那株苍劲的古松,投向更远的天际,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总要学着自己来。”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廊下,留下燕沧溟拧着眉头一脸不解,和玉凌绝默默握紧了手中微凉的匕首。

      「三十四」

      丹朱有个广为人知的小癖好——收集亮晶晶的小石头,尤其钟爱红色。它的巢穴(筑在藏经阁屋顶的飞檐下)里,据说已经堆了不少“珍藏”。

      这日,胡离不知从哪儿扒拉出一颗晶莹剔透,中间有一缕嫣红纹路的玛瑙珠子,正用爪子拨弄着玩得不亦乐乎。

      丹朱路过,一眼便瞥见了那抹红色,优雅的步伐瞬间一顿。它踱步过去,长颈低下,黑眼睛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发出一串短促而清亮的鸣叫,意思很明显:“此物,归我。”

      胡离立刻警惕地用身子护住珠子,龇牙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尾巴也炸成了毛茸茸的一团。

      一鹤一狐,为了那颗小珠子,在院子里对峙起来。

      丹朱试图用长喙去啄,胡离则灵活地翻滚躲避,偶尔还用爪子去挠丹朱修长的腿。

      燕沧溟在旁边起哄:“打起来!打起来!谁赢了珠子归谁!”

      玉凌绝有些担心,想上前劝阻。

      莫忘之却拦住了他,慢悠悠地从袖中又摸出一颗几乎一模一样的玛瑙珠,对着丹朱晃了晃。

      丹朱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它看看莫忘之手中的,又看看胡离爪下的,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优雅地走向莫忘之,衔走了那颗“赎金”。

      危机解除。胡离得意地抱着它的战利品,一溜烟跑没影了。

      丹朱则心满意足地飞回巢穴,去点缀它的宝库。只是它没注意到,莫忘之给它的那颗珠子红色纹路似乎更鲜艳一些,在月光下会泛起微弱的光。而玄甲依旧在潭边石头上,将脑袋缩进壳里,仿佛对这场因珍宝而起的小小风波,早已司空见惯。

      「三十五」

      玄微真人不知从何处得来一面古朴铜镜,镜框刻满云纹符咒,名曰“窥心镜”。他肃然道:“此镜可照见心底最深之执念与魔障,尔等依次上前,静观其象,若能勘破,于道心大有裨益。”

      燕沧溟第一个站出来,满不在乎:“心魔?我燕沧溟行事光明磊落,有什么好心魔的!”她大步上前,凝神看向镜面。

      镜面如水波荡漾,渐渐映出她身披玄甲,手持烈焰长枪,于万军之中左冲右突,枪尖所指,敌酋溃散的景象。虽只是影像,却仿佛能听到战场金戈铁马的嘶鸣,感受到那股一往无前的悍勇煞气。

      燕沧溟看得双眼放光:“好!好!这才是我!横扫千军,快意恩仇!师父,这哪是心魔,这分明是我的宏愿!”

      玄微真人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煞气过重,刚极易折。望你记住此刻畅快,亦能承受其重。”他目光转向玉凌绝,“凌绝,你来。”

      玉凌绝依言上前,心中有些忐忑。他以为会看到自己幼年的贫瘠生活,或是修行受阻的困境。他深吸一口气,望向镜中。

      镜面起初一片朦胧,随即景象骤变!

      那并非复仇的杀伐,亦非修行的艰险。

      只见镜中云雾翻涌,赫然是云渺观后山的孤绝顶峰,却又比现实中更加巍峨磅礴,仿佛接天连地。而“玉凌绝”——一个身形挺拔,眉目间已褪去青涩,威仪天成的青年——正立于绝顶之巅。脚下是匍匐的万千山河,臣服的众生如蝼蚁,云海都在他脚下奔涌。

      一股睥睨天下,执掌乾坤的气息,透过镜面扑面而来!

      镜中“玉凌绝”的眼神不再是如今的沉静或倔强,而是一种绝对的掌控与孤高。那是一种视万物为刍狗,以天地为棋盘的眼神,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孤高与权力感破镜而出。

      那不是复仇的恨火,而是……吞噬天下的野心。

      玉凌绝猛地后退一步,呼吸骤停,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看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令他颤栗的共鸣与渴望。那俯瞰众生的视角,那执掌乾坤的权柄,仿佛是他血脉中沉睡的巨兽,在此刻被镜子悄然唤醒,发出低沉而诱惑的嘶吼。

      玄微真人的拂尘无风自动,脸色愈发凝重,低声自语:“竟是……帝王命格初显?………”

      “喂!阿绝,你看到什么了?脸这么白?”燕沧溟好奇地凑过来,但镜中景象已恢复平常,她什么也没看到。

      玉凌绝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垂下眼睫,低声道:“没……没什么,一些修行幻象而已。”他不敢看师父,更不敢看旁边的莫忘之,只觉得那镜中的景象像一道烙印,刻在了灵魂深处。

      而玄微真人白眉微蹙,他掐指默算,发现对方的命格竟在悄然改变,此子命格之奇,已远超他此前预料。“……初生的紫微帝星之象,然其性未定,煞气与王气交织,福祸难料啊……”

      最后,轮到莫忘之。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慢悠悠踱到镜前,甚至有些敷衍地瞥了一眼。

      镜面起初毫无反应,如同蒙尘,随即泛起一片混沌的迷雾,翻涌不息,仿佛内里蕴藏着无边宇宙。良久,迷雾缓缓散去,镜中竟空无一物,清晰地映照出他本人平淡无波的脸,和身后疑惑的玉凌绝与燕沧溟,以及神色惊疑不定的玄微真人。

      莫忘之摊手,语气带着惯常的无辜与疏离:“弟子心无挂碍,灵台空明,镜中自然空空如也,照不出什么执念魔障。” 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仿佛觉得这很有趣。

      玄微真人紧紧盯着莫忘之,又看向那混沌的镜面,目光锐利如刀,仿佛想穿透那层迷雾,看清其后隐藏的真正面目。他修为高深,自然不信什么“心无挂碍”的鬼话。这窥心镜照不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此子超脱此界法则,不在五行轮回;二是他心底隐藏的东西,其层次远非这面镜子所能窥探。

      最终,玄微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挥了挥拂尘,声音听不出情绪:“罢了。此镜……于你无用。”

      他收起窥心镜,目光复杂地扫过三个徒弟——一个煞气冲天的将星,一个初生帝王命格的孤雏,还有一个连窥心镜都映照不出的谜团。

      云渺观的未来,怕是再难有真正的清静了。

      「三十六」

      夏夜晴朗,星河璀璨。玄微真人于院中石桌上铺开星盘,为三个弟子粗略讲解星象与命理关联。燕沧溟听得哈欠连天,玉凌绝则努力记忆着那些繁复的星官名称与轨迹。

      轮到莫忘之时,玄微真人指着北方一片星辰,道:“此乃帝星分野,其旁将星环绕,主杀伐,亦主护佑。忘之,你来看,此星轨走向,于你……”

      莫忘之抬眸,目光掠过那片璀璨星域,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了然的淡漠。他打断了玄微真人的话,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又疏离:“师父,星轨命数,不过是天穹之上冰冷的刻痕。弟子之路,不在星辰指引之内。”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正凝神听着,眼中映着星光的玉凌绝,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飘忽:“世间万物,各有其轨迹。能并肩一程,已是尘缘。将来如何,且看各自造化便好。”

      这番话,与其说是对玄微真人说的,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自我告诫。

      玉凌绝心头猛地一紧,燕沧溟也沉默下来,她抱着手臂,望着星空,第一次没有出声反驳或打岔。

      玄微真人深深看了莫忘之一眼,终是化作一声轻叹,收了星盘:“夜凉了,都回去歇息吧。”

      「三十七」

      云渺观虽为方外清修之地,但日常采买与山下村镇往来,总免不了用到银钱。这便成了玉凌绝知识体系中一片巨大的空白。他自幼坎坷,对钱财的印象仅停留在被贩卖时那几个冰冷的铜钱,入了云渺观后,更是衣食无忧,从未操心过这些俗物。

      这日,负责采买的莫忘之带回几匹质地细腻光泽莹润的“云水缎”,准备为观中众人裁制夏衣。那布料触手生凉,颜色是清雅的雨过天青,玉凌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中流露出少年人纯粹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莫忘之正拿着木尺在他身上比划,见状随口道:“喜欢这料子?眼光尚可。此乃江南云水缎,一匹之价,抵得上山下寻常农户半载嚼用。”

      玉凌绝的手猛地顿住,愕然看向那看似寻常的布料,仿佛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他对于“钱”的唯一概念,还停留在幼时被父亲卖掉前那个模糊而冰冷的记忆,几个铜板能换一个干硬的馒头。

      这轻飘飘的“半载嚼用”四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他懵懂的心湖上,激起的涟漪远超他的理解。他再次看向那云水缎,眼神已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充满了困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仿佛想从那光滑的缎面上触摸到那个名为“价值”,陌生而沉重的概念。

      莫忘之将他瞬间的愕然与缩手的动作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了然,却并未多言,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量着布寸。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玉凌绝在偏殿练习新学的引火术,许是心绪尚被那“价值”二字搅得有些不宁,指尖灵力一个控制不当,一缕火星窜出,“啪”地一声,将窗棂上本就有些年头的旧窗纸烧穿了一个焦黑的洞,连带崩碎了一小块木框。

      玉凌绝脸色瞬间煞白。他立刻去找玄微真人请罪,小身板挺得笔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师父,弟子不慎损毁了观中器物,愿一力承担,赔偿损失!”

      玄微真人缓缓睁眼,看着爱徒那一脸“犯了天条”般的严肃表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拂尘一甩,虚指那破窗:“赔?你拿什么赔?你可知晓,修复这扇窗,需购置木材清漆,若请匠人,还需工钱,加起来需得多少银钱?”

      玉凌绝再次卡壳,茫然地眨了眨眼。修复一扇窗,竟然如此复杂?还要请匠人?他对于“赔偿”的理解,或许还停留在砍些柴火弥补的层面。他下意识地求助般看向旁边看似在擦拭香炉,实则注意力早已飘过来的莫忘之。

      莫忘之放下手中的软布,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先是对着玄微真人行了一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师父,师弟勇于承担,心性是好的。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玉凌绝那依旧茫然的脸,“他久居山中,不食人间烟火,于这银钱俗务一窍不通。长此以往,将来若需下山行走,只怕是……被人用几文钱骗了,还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兴冲冲替人数铜板呢。”

      玄微真人闻言,眉头微蹙,看向玉凌绝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思。他自然知晓这个弟子的出身与经历,这金钱一课,确实是极大的缺失。

      一旁的燕沧溟正好拎着酒葫芦路过,闻言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得了吧你!说得冠冕堂皇,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自己想下山晃悠,顺便找个由头带坏阿绝?”

      莫忘之对她的指控不置可否,甚至连眼神都懒得递过去一个,只是平静地看着玄微真人,等待决断。

      玄微真人目光扫过站得笔直,眼神却因茫然而显得有些无助的玉凌绝,再看看一旁看似懒散,实则心思难测的莫忘之,以及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燕沧溟,只觉得额角青筋又开始突突直跳。

      他沉默良久,终是挥了挥拂尘,没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开,背影带着眼不见为净的疲惫。

      「三十八」

      就在玉凌绝打碎窗户表态要赔偿之后,观中气氛微妙了几日。玄微真人虽未立刻松口允他们下山,但看向三个徒弟的眼神,已从之前的“恨铁不成钢”,悄然升级为一种混合着担忧无奈与某种决断的凝重。他深知,雏鹰终须离巢,有些课,迟早要补上。

      契机来得凑巧。山下张家村的里正连滚爬爬上山,哭喊着“玄微真人救命”。原来村里闹了邪祟,几户人家的鸡鸭一夜之间被吸干精气,尸身上缠绕不祥黑气,村民人心惶惶,甚至有人传言是山神发怒。

      玄微真人本欲亲自前往,目光扫过旁边看似乖巧实则各怀心思的三个徒弟,心头一动,沉声道:“沧溟,忘之,凌绝,此事交由你们处置。查明缘由,驱除邪秽,切记,以安抚民心为先,不可恃强,不可妄动干戈。”

      三人领命下山。到了王家村,莫忘之只随意绕着出事的几户走了走,瞥了眼死掉的鸡鸭,指尖捻起那丝若有若无的阴秽之气,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小事,荒坟滋生的低等‘瘴鬼’,依附生灵吸点精气,连害命都做不到。摆个最基础的净天地阵,驱散即可,半柱香功夫。”

      他说着,便寻了处空地,慢悠悠地开始用脚丈量方位,准备布阵,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然而,玉凌绝却将师父“查明缘由”“安抚为先”的教导刻进了心里。他坚持要亲自勘查,找出“根源”。他板着小脸,神情严肃地挨家挨户询问,那副追根究底的架势,不像是来驱邪,倒像是县衙来的查案小吏,把本就心惊胆战的村民问得更加不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只被瘴气轻微沾染本就惊惶的大黑狗,大概是被玉凌绝过于凛然的气场刺激,狂吠着从角落里猛地窜出,直扑向离它最近的一个吓得呆住的小孩!

      电光石火之间,玉凌绝眼中寒光一闪,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是否是邪祟本体,也忘了师兄正在布阵。在他单纯却已然初具杀伐之气的认知里——威胁出现,即刻清除!

      “敕!”

      他并指如剑,一道凌厉无匹的破邪金光自指尖迸发,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射那狂吠的黑狗!这一下若是打实,别说区区瘴气,那黑狗怕是立刻要化作飞灰。

      “凌绝不可!” 燕沧溟反应极快,她深知师弟这一招的威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做出了当下最理智最正确的判断——阻止玉凌绝,救下黑狗和可能被波及的小孩。

      只见她身形如电,猛地向前一扑,不是去拦那道金光(她也拦不住),而是精准地一脚踹在……莫忘之刚刚画到一半的阵法核心枢纽上!

      “砰——!!!”

      一声远比预想中剧烈的爆鸣炸响!

      燕沧溟这饱含力量,力求最快速度的一脚,不偏不倚,正好将莫忘之那尚未稳定,正勾连天地灵气的阵法节点踹得灵力彻底暴走。霎时间,不是细微的涟漪,而是一股混乱的灵能风暴以阵法为中心,如同失控的野马般向四周疯狂扩散!

      “嗷呜——” 那黑狗被灵能风暴边缘扫到,惨叫着被掀飞出去,摔进草垛,虽未毙命,却也晕头转向。

      离得近的几个村民被这股混乱的能量冲击,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头晕目眩,更有甚者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现场顿时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而莫忘之……

      在燕沧溟脚风及体的前一刻,他那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已然报警。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这位“仙长”以一种与他平日懒散截然不符的敏捷,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飞,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三丈外一棵老树最粗壮的枝干上,完美避开了所有灵力乱流和物理冲击。

      在惊魂未定的村民看来,就是这位看起来最高深莫测的仙长,在“作法”最关键最混乱的时刻,毫不犹豫地……跳树上了!

      现场彻底失控:村民惊恐哭喊,鸡飞狗跳(字面意思);燕沧溟扶着被自己踹得有点麻的脚,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玉凌绝维持着出指的姿势,看着自己造成的(间接)后果,小脸煞白;而树上的莫忘之默默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认命似的从树上摘了个野果,淡定地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的灾难现场。

      直到啃完野果,莫忘之才慢吞吞地溜下树,在离玉凌绝和燕沧溟至少五丈远的地方,重新并且以快了三倍的速度,布置了一个简化版净化阵,将那可怜的瘴鬼驱散。燕沧溟则黑着脸,去把那个寻衅滋事(?)的荒坟给彻底铲平了。玉凌绝则抿着唇,默默地用自己那点微末的愈合术,试图安抚那些受惊的村民和被殃及的黑狗。

      事情总算勉强解决了。但过程与效果之惊悚,足以让张家村村民未来十年都对“云渺观仙长”心存阴影。

      回到观中,玄微真人面无表情地听着里正带着哭腔的汇报——重点描述了某位仙长关键时刻跃身上树的“仙姿”,以及村子如何从驱邪现场险些变成拆迁现场。又听着自己三个徒弟那七嘴八舌互相拆台越描越黑的陈述。

      他看着一脸“弟子严格遵循师父教诲,步步为营,不知为何结果如此”的玉凌绝;一脸“战术选择绝对正确,效率最大化,只是队友配合不给力”的燕沧溟;以及一脸“选择最优解保存实力,以便收拾残局,何错之有”的莫忘之。

      玄微真人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浊气自丹田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他修道数百载,心境早已古井无波,此刻却觉得自己的道心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是等不到天劫,便要先行崩殂于此地。

      他连着深吸了好几口山间清冽的空气,才勉强压下将那三个孽障一掌拍回原形,再塞回各自来处的冲动。他手中的拂尘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终于指向那敞开的山门方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痛与咬牙切齿:

      “好……好得很!一个杀伐果断,不顾后果;一个冷静拆台,莽撞妄为;一个明哲保身,隔岸观火!你们三个……真是个个‘身怀绝技’!云渺观这清静之地,怕是容不下你们这尊大佛了!”

      他痛心疾首地扫过三人:

      “云渺观这点微末道行,怕是教不了你们了!既然山中清修磨不了你们的性子,那就都给老夫——滚下山去!为师要让你们亲自去尝尝什么是人间烟火,看看你们这身‘本事’,到底能‘济’出个什么世来!悟不透何为真正的‘道’,休想再踏进云渺观山门一步!”

      山门外,燕沧溟闻言非但不沮丧,反而畅快大笑,一把用力揽过莫忘之的脖子,力道之大险些让他当场羽化登仙:“师父放心!有我看着他!保证让他这身懒骨头动起来,绝不让他再躺着悟道!”

      玉凌绝则面容整肃,抱拳躬身,声音清朗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弟子定不负师命,行走世间,积德行善,扬我云渺之威!”

      被勒得眼角微抽,差点当场毙命的莫忘之:“……”

      扬威?他几乎能预见,云渺观那点清静无为的“威名”,怕是要被他们以另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扬”遍四海八荒,鸡犬不宁了。

      玄微真人看着他们“斗志昂扬”的模样,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只留下一句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随风传来:

      “……都给老夫,滚吧!”

      「三十九」

      然而这“扬威”之路,开端却颇有些狼狈。

      一下山,踏入凡尘城镇,莫忘之便如脱笼之鹄,反倒是自幼长于观内,除了清修诸事不通,几乎五谷不分,对世俗银钱毫无概念的玉凌绝,便率先尝到了“人间疾苦”的滋味。

      头两日他们还试图正经寻找活计。燕沧溟去镖局问需不需要护卫,对方见她是个半大丫头,言语轻慢,结果被燕沧溟痛揍了一顿;玉凌绝想去书肆帮人抄书,他那手字虽工整,却笔锋锐利,隐带金石杀伐之气,被掌柜的连连摆手,嫌弃“不吉”,给轰了出来。

      最开始靠着干粮野果尚能果腹。待到干粮耗尽,玉凌绝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却倔强地不肯吭声。他虽强撑着不说,但那愈发苍白的脸色和偶尔因饥饿而细微颤抖的手,却瞒不过旁人的眼睛。

      这日午后,三人行至一处颇为繁华的城镇。玉凌绝一身暗青道袍,墨玉青瞳,在熙攘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燕沧溟掂量着囊中仅剩的几枚铜钱,眉头紧锁,最终把目光投向路边酒肆,咂了咂嘴,还是忍痛扭开头:“先去弄点吃的!”

      莫忘之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一个穿着绫罗绸缎,满面红光的富商身上。他侧头看向身旁嘴唇紧抿,努力忽视腹中轰鸣的玉凌绝,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阿绝,你可知何为‘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玉凌绝一愣,下意识回答:“自是劫富济贫,侠义之道。”

      “嗯,道理相通。”莫忘之点了点头,随即不容分说,拉着他就往街角僻静处走。燕沧溟不明所以,不知这懒鬼师弟又能搞出什么名堂,自己先咂巴着嘴去觅食了。

      只见莫忘之熟门熟路地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杆旧幡支住,拉用木棍一支,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下“问卜”二字。然后,他将一脸抗拒,浑身写满“有辱斯文”的玉凌绝按在幡子下的石墩上:“阿绝,你可知何为‘财帛动人心’?可知何为‘贪嗔痴慢疑’?坐在此处,看这往来行人,比观中枯坐十年,更能见众生相,识人心鬼蜮。此乃修行。”

      “师兄!此举与市井骗子何异!我云渺观弟子……”玉凌绝如坐针毡,挣扎着要起身,脸上烧得厉害。他自幼被教导要持身以正,此举与欺诈何异?

      “嘘,”莫忘之手指在他肩头看似随意地一按,玉凌绝却觉一股柔和的力道压下,竟一时动弹不得,“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看那人,”他目光示意那富商,“印堂隐有晦涩,步履虚浮,乃心绪不宁,贪念过盛之兆。我等非为骗财,而是借此点化,收些‘点拨之资’,换取口粮,亦是修行。”

      “更何况,”莫忘之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此人乃本地一霸,盘剥乡里,其财不义。取不义之财,散与困顿之人,是‘劫富济贫’,还是‘坑蒙拐骗’,你自行判断。”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玉凌绝听得将信将疑,黑沉的眸子里满是挣扎。

      就在这时,莫忘之指尖微弹,一缕细微的灵力无声无息地逸出。那正踱步的富商忽觉脚下一软,“哎哟”一声,险些摔倒,站稳后只觉心头莫名一阵慌乱,额角也渗出冷汗。

      “啧,步履蹒跚,心神不属,恐有小人作祟,破财之虞啊。”莫忘之的声音适时地,不高不低地飘了过去。

      那富商本就心慌意乱,见这“仙童”虽面色紧绷,但容貌俊秀,气质清冽不俗,旁边那位年长些的道人虽相貌平平,但气度……颇有几分深藏不露的懒散,一副世外高人对红尘无欲无求的模样,当下便信了七八分,

      “仙…仙师!”富商忙不迭凑上前,“您方才所言……”

      玉凌绝看着那富商因一点小绊子和师兄的言语便惊慌失措的模样,看着他那贪婪又畏缩的眼神,再想起山下村落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心中的原则与现实的冲击剧烈碰撞。

      莫忘之又在他背后轻轻一推,玉凌绝只能被迫营业,硬着头皮对着那惊魂未定的富商僵硬开口:“……这,这位员外,您…您印堂发黑,恐…恐有破财之灾……若,若想化解,只需十两纹银,我师兄…呃,本仙师可为您施法消厄!” 他声音干涩,眼神飘忽,好似呼吸都像是在鞭挞自己的信念,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耳根红得滴血。

      富商见他如此“羞愤”,反倒更觉“高人风范”,加之方才的邪门体验,不敢怠慢,赶紧掏出银子奉上。莫忘之熟练接过,装模作样地取朱砂画了道鬼画符(实则毫无灵力),口中念着“多行善事,自有福报”之类的空话,便将人打发走了。

      “师兄!我们这分明就是……”玉凌绝握着那锭烫手的银子,忍不住再次低声抗议。

      “非也非也,” 莫忘之漫不经心地将旧潘揣入袖中,面不改色地截断他的话,“我们此举,唤作‘心理疏导费’。嗯……此中深意你暂且不懂也无妨。你且看,他是否因此心安了?心安则气顺,气顺则运通。此乃无为而治,上善若水之妙用。走,师兄请你吃烧鸡。”

      然而,烧鸡的香味还未闻到,一声熟悉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好你们两个臭小子!竟敢在此败坏门风!”

      只见燕沧溟去而复返,一手拎着空了的酒葫芦,柳眉倒竖,几步冲过来,酒葫芦“咚”地一声敲在莫忘之后脑勺上。

      “师姐!且慢!我们这是……”莫忘之吃痛,还想辩解。

      “还敢狡辩!我远远就看见了!”燕沧溟气得不行,转头又瞪向玉凌绝,“还有你!阿绝!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

      玉凌绝羞愧地低下头,手里的银子更像烙铁一般。

      莫忘之吃痛,却也不慌,试图解释:“师姐,我们这是劫富济贫……”

      “贫你个头!”燕沧溟根本不听,眼看就要动手清理门户。

      莫忘之见势不妙,也顾不得解释他那套心理疏导的高论,一把拉起还在羞耻的玉凌绝:“风紧,扯呼!”

      玉凌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内心羞愤交加,身体却下意识跟着狂奔起来。燕沧溟见状,骂了句“冤孽!”便紧追不舍跟了上去。三人两前一后,在集市中横冲直撞,引得一片混乱。

      祸不单行,方才那富商此刻也反应过来,带着几个健壮家丁怒吼着“骗子休走!还我钱来!”加入了追赶的行列。

      形势急转直下,方才还只是看热闹的人群,此刻在那富商“抓骗子!抢回银子!”的嘶吼和家丁们挥舞棍棒的驱赶下,也变得躁动起来。烂菜叶臭鸡蛋甚至不知谁扔出的破鞋,都成了追击的武器,朝着三人的方向飞来。

      “低头!”

      燕沧溟反应极快,猛地按下玉凌绝的脑袋,自己则灵活地一侧身,躲过一颗迎面飞来的烂白菜,反手抄起旁边的杂物,看也不看就向后抡去,将追得最近的两个家丁扫得人仰马翻,撞翻了身后的脏水桶,肮脏的汤水泼洒开来,更是引发一片尖叫。

      “师姐!你怎可分不清里外!”莫忘之却似乎对这类场面习以为常,在一片混乱中,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让人牙痒痒的平静,他甚至还有闲暇回头,对着紧追不舍的燕沧溟贫嘴,“我们这叫劫富济贫!你看那员外脑满肠肥,我诓他些许银钱,转头便散给城西那些衣不蔽体的乞儿了,功德无量啊!”

      “我信你个鬼!”燕沧溟啐了一口,动作却丝毫不慢,一个侧身避开前方横出的竹竿,反手将其一带,竹竿“哐当”倒下,又绊倒了后面追来的几人,引发一片痛呼与咒骂。“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发什么呆!快跑!”她解决完对手,回头见玉凌绝还在发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再次发力狂奔。莫忘之紧随其后,甚至还有心情从旁边摊上捞起只喷香的烧鸡,随手丢给一脸懵的老板几文钱后就塞给了燕沧溟。

      街道尽头已近,追兵也已堵死了退路。眼看就要被瓮中捉鳖,莫忘之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旁边一堵不算太高的土墙。“上去。”

      他话音未落,燕沧溟已会意,足尖在堆叠的破木箱上一点,身姿矫健地翻上了墙头。她的暗红衣袂翻飞如焰,高马尾在疾风中纹丝不乱,黑红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莫忘之则将玉凌绝往身前一带,揽住他的腰,带着他轻飘飘地跃上了墙头。玉凌绝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然落在了墙头,下方是叫嚷的追兵,前方是连绵而高低错落的屋顶。

      “小兔崽子!看你们往哪儿跑!”下方,富商气得跳脚,指挥着家丁和摊贩试图爬墙。

      站在嘈杂集市的高墙上,下方是叫嚷的追兵。莫忘之青衣微拂,身形在混乱中依旧透着一种奇异的闲适。他站在墙头,目光扫过下方气急败坏的人群,又瞥见墙外另一条相对空旷些的街道,以及街道旁几个面露菜色的贫苦摊贩。

      随后,他竟真从怀中抓出仿佛凭空出现的一把铜钱,看准那些摊贩的方向,朗声高呼,同时扬手将铜钱撒了出去:

      “劫富济贫——各位自取!”

      阳光下,铜钱划出数十道闪烁的金线,如同骤雨般“叮叮当当”地落在那些贫苦摊贩的摊位前和脚边。他清越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格外清晰,而那副寻常样貌在那一刻,因唇角微抿时两点小痣的牵动,和眼中那份超脱物外的平静,竟有了几分游戏人间的谪仙气度。

      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原本看热闹的贫苦百姓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惊人的热情,纷纷弯腰争抢,顿时将本就狭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也彻底挡住了追兵绕路包抄的可能。

      “多谢小仙师!好人呐!”——这是得了好处的老汉在喊。

      “抓住他们!他们身上还有钱!”——这是凑热闹起哄的闲人在叫。

      “放你娘的屁!那是我的钱!还给我!”——这是那瞬间扁了腰包,铜钱凭空消失的富商气急败坏的咆哮。

      “走。”趁此良机,莫忘之没有丝毫迟疑,一手拉起目瞪口呆,显然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的玉凌绝,沿着墙头疾走几步,看准前方一座更矮的屋脊,便跃了过去,动作飘逸如烟,让人几乎忽略了他平凡的容貌,只记住了那抹疏离又潇洒的背影。

      玉凌绝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恐惧,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在起伏的屋脊上奔跑。瓦片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风迎面扑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与自由的畅快。

      这感觉,竟与之前被师兄抱着“飞”起来时,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自己掌控命运的惊险与刺激。

      燕沧溟紧随其后,动作如灵猫,忍不住边跑边抱怨道:“莫忘之!你下次撒钱前能不能先说一声!你就是这么‘劫富济贫’的?!”

      “情势所迫,师姐海涵。”莫忘之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地反驳。“可惜师姐方才动静太大,要不然我们还能多‘济’几家。”

      玉凌绝被他紧紧攥着手腕,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耳边风声,叫骂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混作一团。他被迫跟着狂奔,风灌满他宽大的暗青色衣袍。原本束好的发髻有些松散,黑发与暗青发丝肆意飞扬,唯有左耳侧那缕红绳麻花辫依旧牢牢系着,像一道刻入生命的印记。

      他清瘦的身形在奔跑中显露出抽条后的挺拔,墨玉般的眸子在紧张中闪烁着青凛凛的光。

      下方巷子里的追兵看着他们在屋顶上如履平地,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只能绕路去堵。

      三人在屋顶上穿梭,时而跃过狭窄的巷道,时而蹭过晾晒的衣裳,惹得下方一阵鸡飞狗跳。

      “哎呀!我的衣裳!”

      “房顶有人!偷东西的!”

      “看着点!!”

      叫骂声从下方不断传来。莫忘之则始终神色平静,仿佛不是在逃亡,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三人一路鸡飞狗跳,不知跳过了多少屋顶,惊起了多少野猫,终于在一连串令人头晕眼花的转向后,身后的追骂声渐渐微弱,最终消失。

      燕沧溟扶着膝盖,额发被汗水黏在脸上,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非但没有疲惫,反而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兴奋。

      她狠狠瞪了莫忘之一眼,却发现对方除了呼吸稍微急促了些,衣衫依旧整齐,连发丝都没乱几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劫富济贫?莫忘之,你下次再敢拉着我们干这种‘功德’,我第一个替天行道!”

      莫忘之靠着墙壁,理了理在奔跑中略显凌乱的衣袍,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若非师姐演技浮夸,引人注目,我们何至于被追得如此狼狈?”

      “你!”

      玉凌绝看着眼前即便刚刚经历亡命奔逃,却依旧不忘互相拆台的师兄师姐,再回想方才那惊心动魄又荒诞离奇的一幕幕,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是后怕,是羞耻,却也有一种……打破了某种无形束缚而微弱的畅快感。

      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肆意妄为,鸡飞狗跳。

      燕沧溟忍住狠狠给莫忘之肩膀上来一拳的冲动:“…不管了!走,找个地方分……呃,是‘处理’一下我们的战利品!”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在刚才狂奔中竟奇迹般完好无损的烧鸡。

      “走吧,”莫忘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懒,“烧鸡怕是凉了,找个地方,生火烤一烤。”

      「四十」

      是夜,城外荒郊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内,篝火噼啪作响,勉强驱散了四周的阴冷与黑暗。

      三人围坐一圈,个个灰头土脸,道袍上沾着不知是尘土还是方才混乱中蹭上的污渍,中间摊开的油纸上,放着那只历经“千辛万苦”才到手的烧鸡,香气四溢,勾人馋虫。

      燕沧溟毫不客气地先灌了一大口酒,高马尾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右耳那缕细辫却依旧顽强地编着。她长长哈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这才觉得奔逃的燥热平息了些。

      她看着一旁依旧神色淡然,正慢条斯理用干净树叶擦拭手指的莫忘之,仿佛刚才被半条街的人追得抱头鼠窜,在屋顶上蹿下跳的不是他本人;又瞅瞅另一边虽然极力板着小脸,努力维持着不符合年龄的严肃,却忍不住随着烧鸡香气偷偷咽口水的玉凌绝,终是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你们两个…真是我云渺观降下的冤孽!”

      玉凌绝正盯着烧鸡,闻言耳朵尖微微一红,默默垂下眼睫,没有反驳。

      莫忘之擦拭完手指,这才伸手撕下两只最为肥嫩的鸡腿。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只递到燕沧溟面前,另一只塞到了玉凌绝手里,“师姐辛苦,压压惊。”

      燕沧溟接过鸡腿,毫不客气地大大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抱怨:“压什么惊!我看最大的惊吓就是你!撒钱就撒钱,喊那么大声作甚?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侠盗’?”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嗤笑出来,显然对这“侠盗”之名颇为受用。

      莫忘之面色不变,低头掰着剩下的鸡肉,将自己那份主要是鸡胸和鸡架留了出来,闻言只平静回了一句:“若非师姐吸引大半注意,忘之也难以成事。师姐威武。”

      这看似奉承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偏生带着一股淡淡的欠揍味道,让燕沧溟只得又狠狠咬了一口鸡腿,瞪他一眼。

      玉凌绝看着手中的鸡腿,又看看互相斗嘴却默契十足的师兄师姐,心中那点不安渐渐被篝火的暖意驱散。他低下头,小口而珍惜地啃了起来。鸡肉的香味在口中弥漫。

      “不够吃的话,还有。”莫忘之将自己那份鸡肉也掰开,将其中肉多的部分又悄悄放到了玉凌绝身边的干净树叶上,自己只拿着光秃秃的鸡架,慢悠悠地啃着。

      玉凌绝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动作顿住,抬眼看向莫忘之。急忙摇了摇头,闷声道:“够的。”

      燕沧溟看着莫忘之那副明明自己没吃多少,却先把好的都分给别人的模样,又看看玉凌绝那想大口吃又强装斯文的别扭劲儿,那双黑红眸子在火光映照下,闪动着无奈却又无比真实的暖意:

      “你们两一个看着万事不上心,实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一个瞧着闷葫芦似的,骨子里却藏着股狠劲儿。师父他老人家收下你们,真是天打雷劈的劫难啊。”

      莫忘之闻言,抬眼看了看跳动的篝火,火光在他清冷的眸中明明灭灭。“师姐多虑。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侧目看向低着头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玉凌绝,会意道:“……世间万物,弱肉强食是常态。但云渺观不同,”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在这里,你可以慢慢吃,可以挑食,可以做你想做的玉凌绝,而非……别人希望你成为的任何人。”

      燕沧溟闻言,也安静了一瞬,随即拍了拍玉凌绝的背,力道依旧没轻没重朗声道:“听见没?阿绝,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报我的名号!要是报我的名号不管用……”她顿了顿,下巴朝莫忘之一扬,“就报他的!你师兄蔫儿坏,主意多!”

      莫忘之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家师姐,对于“蔫儿坏”这个评价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玉凌绝,轻声问:“知道了吗?”

      “嗯……”玉凌绝低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干涩,将手里没碰过的鸡肉递了过去:“师兄……你,你也吃。”

      莫忘之看着他眼中那不易察觉的关切,随即摇了摇头,声音放缓了些:“我素不喜油腻,你正在长身体,多吃些。”说着,他拿起旁边水囊,递了过去,“喝点水,别噎着。”

      燕沧溟看着这一幕,啧啧两声,却没再出言调侃,只是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望着庙顶破洞处漏进的几颗寒星,嘴角却带着轻松的笑意。

      火光跳跃,映照着三张风格迥异却同样年轻的脸庞。此刻的他们尚不知命运的巨轮已开始转动,前方等待的,是远比那市井追逐更为壮阔,也更为残酷的故事。

      仙途渺渺,邪神低语,千年对峙,生死相隔。

      “列位看官,那云渺观中的炊烟笑闹,鹤影松涛,说到此处,便算是……告一段落了。”

      “老朽知晓,诸位定是挂心那三人后来如何。然而老朽说书数百年,深知有些故事,宜热热闹闹地讲完,有些故事……却只能说到灯火最亮,人声最沸时。”

      “再往后……便是山雨欲来,便是月满则亏。”

      “那命运翻云覆雨的手,已悄然悬于三人顶门。谁能想到,那市集上鸡飞狗跳的逃窜,竟成了三人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因果早在那篝火熄灭前,便已悄然缠绕在他们身上。”

      “天道无常,最忌圆满。三人下山游历本是增广见闻,却因缘际会,惊动了执掌世间秩序的正神「阳」。祂一眼便看穿了莫忘之那超脱此世法则,不在因果轮回中的命格,乃是维系天道平衡的一枚异数,亦是执掌因果的绝佳人选。”

      “于是,「阳」现世垂询,声如洪钟:’汝可愿登临神域,为半仙,司掌世间因果循环,位仅次于吾与阴神之下?‘”

      “那莫忘之生性疏离,看似通透,实则对‘责任’的重量一无所知。他想着岁月静好,却也好奇天外之天,加之几分对未知的漫不经心,竟将此视为一场新的游历,随口便应下了。”

      “他走得干脆,觉得换个身份不过是换一处地方逍遥。却不知这一句轻诺,签下的竟是卖身契——从此生死不由己,神魂系于阴阳二神掌中,连自我了断都成了奢望。”

      “而这所谓半仙,也不过是人间所有因果孽债,尽数压于其身,永世不得超脱。”

      “那玉凌绝……唉,那孩子太过执拗。他不甘师兄就此离去,岂能接受这般不告而别,不明不白的’飞升‘?他毅然独自下山,踏遍山河,只为追寻那一缕渺茫的踪迹。”

      “可仙缘未遇,魔障先临。谁知他命格早与莫忘之因果纠缠,竟被邪神「阴」窥见了他那初具雏形,蕴含天地气运的’天子命格‘,如此良材,岂容错过?”

      “「阴」未直接吞噬,而是以无上邪能,在其心神最为彷徨脆弱之际,诱杀其本我,扭曲其认知。将那清澈执着的少年炼成了一具保有记忆却完全听命于己的…伥鬼。”

      “待他再回云渺观时,手中持着的,已是……已是锁着玄微真人残魂的脊髓剑,丹朱泣血南飞,玄甲负碑沉潭,胡离哀鸣远遁,却唤不回故人清明。一场滔天浩劫,道观焚毁,恩师兵解,云渺观……血流成河。”

      “唯有那燕沧溟,因在外追查旧日家仇,逃过此劫。她归来时,只见一片焦土,连师父的坟茔都无处可拜。”

      “她见胡离终日守在废墟断柱上,任风吹雨打不肯离去。山民说,每逢月圆之夜,总能听见凄厉狐唳,伴着老龟沉重的叹息。”

      “那一夜后她青丝成雪,于废墟中折剑立誓,北上寻神,投身「阳」麾下,誓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自此,三人殊途。”

      “玉凌绝堕入幽冥,执掌「因果局」颠倒黑白,搅乱乾坤。”

      “燕沧溟鏖战人间,率领「往生会」以杀止杀,血染征袍。”

      “莫忘之高坐云端,身陷因果罗网,不得自由,而后建了个不见踪迹的世外桃源阳关山,据说终年云雾缭绕,恍如仙境,却难寻其门径,直至他亲手屠戮整个阳关山后,再无音讯。”

      “后来的腥风血雨,正神邪神的博弈,千年纠缠的恩怨……那便是另一卷书,另一个故事了。”

      “名曰——《倒因颠果》”

      “若有机缘,他日再为诸位分说。但今日这云渺观的前缘,便到此为止了。只望诸位记得,曾有那么一个道观,观中有三人,有过一段那般快活的光景。”

      “一段云渺往事,千年血泪恩仇,说到此处……满纸荒唐言。”

      “此间因果,尽是不得已。可惜,一旦开始,便再难回头了。”

      “人走,茶终归是要凉的。”

      “列位,散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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